所忆 第48章 三十六

他抬眼看看聂黎，对方没有言语，目光有些闪烁。

“我跟在师父身边，接受单独教诲，亲眼目睹师父的痛苦和挣扎。选择血腥和暴虐的复仇并不是师父的本意，他只是……在仇恨中迷失了。所以我想，杀死杜雄血洗武林，真的是师父的愿望么？我如果这样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他能够得到真正的平静么？……”

不觉间，四座无声。兰卿黯然地一叹，然后坦诚地道：

“聂长老说得不错，对我而言，与那个‘某人’的约定的确很重要，可是，师父的恩情在我心中也是同等重要的，我做这个决定，也不全然出于私心。”

话说到这份儿上，聂黎也无话可说，只得缄默，可他心中却波涛汹涌，十八年来从未销声匿迹的复仇之火此刻再度熊熊燃起，直欲烧毁他的心。

辅佐落雁教十八年，他一直等待着落雁教登上武林顶点那一刻，那时手刃仇人便易如反掌，但如今……

心中淡淡耻笑自己的天真。所谓的血海深仇，决不能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就得报，也不可以……抱着丝毫依赖别人的想法。

议事完毕，教众们各怀心思，皆噤声向外走。兰卿刚刚步出栖雁堂，衣袖被轻轻牵住。兰卿回头，是文晃。

“教主。”

“文晃，什么事？”兰卿见他似欲言又止，温和地问。文晃也同兰卿一样，是被师父捡回的孩子，年方十七，生就了副学武的好身骨，大家对他都格外关照。

“恕文晃多事，教主口中的‘那人’，应该就是教主今天带回落雁谷的公子吧？”

兰卿一怔，而后点了点头，“不错。我原本想向大家提他，但他现在……身体和精神状况不好，我准备等他好些再说。”

文晃了然地颔首，又期待地问，“教主，我可以和那位公子交朋友吗？”

兰卿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这想法，不禁讶然，“为什么？”

文晃的笑容带着天真，“因为我最崇拜教主了，教主那么重视的人，一定也很了不起！”

兰卿愣了愣，不由也笑了出来。

“好吧。如果你可以偶尔去陪他解解闷，我想他的心情一定会好很多的。”

兰卿回到竹楼时天色已然暗淡，来到东边的房间，宁筠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鸢儿在桌旁候着，兰卿挥手示意她出来。

“他怎么样？用过晚膳了么？”

“公子好像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粥。”鸢儿秀眉轻锁，“他一直不说话，就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兰卿没说什么，只是打发鸢儿离开。这一夜，他一直留在这里，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宁筠也始终沉睡着，没有醒来。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看到在自己房中伏案而眠的兰卿，宁筠无言地呆怔着，心情……难以言喻。

三天之后，段大夫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落雁谷。出乎兰卿意料的是，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洪昴。他身上多处受伤，脸色灰败。见到兰卿，他扑倒在兰卿脚下，扯住他的衣摆，泪珠滚滚而下。

“教主，洪昴无能，身为一个男人，没能保护玉蝶。玉蝶她……她死了……”

兰卿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寒噤，面上顷刻没了丝毫表情。伤疲交加再加上情绪失控，洪昴昏了过去，兰卿让人送他回房休息。段大夫见状，长叹一声来到兰卿近前，小声道出事情原委：

“教主托红玉传信来让老夫速归，老夫即刻启程，半途遇到了洪昴东护法，他受伤行动不便，老夫便带他回来。路上，他对老夫讲了你们遇上追兵的事，说他和西护法玉蝶为掩护教主与宁公子，先行引开追兵，后来西护法坚持要他逃跑回来报信，自己独面追兵，然后，她就引燃了随身携带的火药筒……”

兰卿神情依旧木然，身体僵直地立在原地。“教主。”段大夫忧虑地唤他，半晌，兰卿终于有了反应。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答。这样不祥的结果，他早就模模糊糊预料到了，只是此前他无暇也不愿去想。现在又如何？除了一句“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兰卿的样子令段大夫心中不忍，他只能说些别的来转移兰卿的注意。“对了，教主，你着急让老夫回落雁谷，有何要事？”

兰卿呆滞地应了一声，半天，眼神终于恢复清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人家，请随我来。”

放下宁筠的手腕，段大夫站起身，踱步到窗口，许久没有说话。兰卿见了，只能无奈地笑笑。

“老人家，您有何感慨，请直抒无妨。”

沉默半天，段大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夫活了这大把年纪，这样的奇事莫说亲见，听都不曾听过。”不过医生到底是医生，段大夫很快就镇定下来，联想起兰卿坦白告知的关于罗姹香果的事，他若有所思。

“罗姹香果老夫倒是有所耳闻。想必宁公子服下后寒毒虽解了，但仍有大部分阳热淤积在体内，与教主……交融，化成了胎儿血肉。”

面对段大夫，兰卿虽然没有避讳实情，但听到对方努力选择体面的措辞，兰卿的脸上还是情不自禁地发烧。

段大夫瞥了一眼躺着发呆的宁筠，用两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发问，“事已至此，这孩子要怎么办？”

两人一时间皆不回话。半晌，兰卿声音轻淡却坚定地回以两个字：

“留下。”

没听到反对的声音，段大夫知道这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他们各自心中所想，段大夫无意探究，让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才是他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