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45章 三十三

“宁筠。”他又唤了一声，依然如故。兰卿没有再叫第三次，他望着宁筠那双映不出自己身影的眼睛，突然，一股**辣的感觉冲上头顶，兰卿捧起宁筠的脸，低头吻上他的嘴唇。他含住宁筠的唇瓣不放，大力吮吸后又冲开了紧逼的齿关，纠缠里面的软舌。

宁筠被动地任他动作，兰卿也便不加收敛，一点点向下，先是掠过姣好的颈线，蜿蜒出一串玫红的印痕，随后到达胸前。不轻不重的疼痛终于令宁筠有所反应，他仿佛受冷似的全身颤栗了一下，眼神略有了焦点。

“宁筠。”兰卿察觉了他的动静，停下动作，再一次出声唤他。他托起宁筠的脸庞迫他直视自己，不许他有丝毫闪避。

“宁筠，你有了我的孩子，这是事实，由不得你装痴卖傻。”

宁筠空洞的双眼一刹那闪过微光，但即刻又暗了下去。兰卿没有忽略，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宁筠还是有些许反应的，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他的口气加重了些，再接再厉。

“不管你有多么震惊，多么不愿接受，这个孩子，的的确确在你身体里一点点孕育着。”兰卿说到这里，语调不自觉软化，手掌贴上宁筠的小腹，温柔地打圈，“其实我也很难相信，但是，我想，这就是天意，这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筠，我们放下过去的恩怨好不好？”兰卿拉过宁筠的手轻轻握住，诚恳而又期冀地道，“你相信我，我会好好珍惜你和孩子，让他平安地出生，然后我们一起守护他长大，就这样一直相伴到老……”

说着说着，兰卿惊奇地发现喉咙哽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从前根本不曾想象的话。

从接任教主的那一天起，兰卿便明白，这一生将再无宁静，注定要充满刀光剑影喋血杀戮——即便他不想杀人，身为武林正道人人喊打的魔教，这是免不了的，他也已经习惯了，但是……宁筠有孕后，兰卿的心境却在悄然改变着，到今天，心仿佛再也受不了缄默一样直接吐露出了隐藏的想法，兰卿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憧憬的生活并不是现在这样。

从没见过父亲的面、母亲又早早离世的他，内心深处比普通人更加渴望一份平凡而温馨的生活。

他曾经向师父承诺，要取了杜雄的人头，让落雁教称霸武林，使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闻风丧胆，却没想到，自己会有食言而肥的一天……深深吸了口气，兰卿在心中默默地祷念，请仙逝的师父原谅，等自己到了泉下，再向师父负荆请罪。

而后，他转向宁筠，正正地凝视着他恍惚的双眼，一字一句，似乎想要将下面的话像楔子一样敲击进宁筠脑中。

“筠，我向你发誓，只要你答应留下这个孩子，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们一家就在落雁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我再也不伤害什么人，还要号令全教在落雁谷深居简出，不再到江湖上兴风作浪，让魔教落雁教在武林中销声匿迹。”

他的话音句句铿锵，似有金石之声，容不得宁筠充耳不闻。虽然听上去犹如回音在耳中鸣响，宁筠还是听清了关键的字句，心神也仿佛拭去迷雾的明镜，因之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呆滞了一晌，宁筠眼光动了动，与兰卿的视线相接。知道宁筠听进了自己的话，兰卿心中微喜。

“筠，你听清了吗？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当什么武林霸主，不要一呼百应，也不想夺人性命。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跟你和孩子过平凡人家的日子，那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想象，我都会觉得幸福……”眼眶无端地一热，兰卿整了整呼吸。

宁筠神色依旧呆怔，目光却不再迷离。半晌，似乎终于消化了兰卿的话，他颤着嘴唇，吐出一句质疑：

“你……说话算数？”

兰卿眸色肃然。他郑重地点点头，补充道：

“我今天对你发的誓，敢以我的性命作保。如果日后我变心或是破誓了，你可以取走我的性命，我绝无二话！”

宁筠怔怔地望着兰卿，一瞬间，他想笑，笑兰卿当真是杀人如麻才敢如此托大，他有几条命可以用来做担保呢？可是这样想着，他却笑不出。

兰卿熟视着他，仿佛悉穿了他的心事，淡然一笑。

“差点忘了，你我还有赌约在先。”

宁筠的身体蓦然剧震。兰卿微叹，轻轻抚上宁筠的脸侧，宁筠破天荒地没有躲闪。

勉强吞咽下满口的苦涩，兰卿仍是微笑。

“你担心有了新承诺，那个赌约就不作数了？放心，我上官兰卿自下生至今，只对师父的遗愿失过言，对你，我绝不会。”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直随身带着的竹笛，递到宁筠面前。

“这是先师的生前信物。他老人家创立落雁教，在教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威信。先师有谕，得本教教主亲托此笛之人，即为新任教主，享有本教的生杀予夺大权，可以号令教众做任何事。先师将它传给了我，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并非要你接替教主之位。这支笛子就等同于我的命，我把它寄放在你那里，倘若日后，你真的要我死，连亲自动手也不需要，任何一个教众，包括我自己，都不会违逆持有此笛的命令。你若不信，回到落雁谷，你可以随便吩咐教众，验证一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宁筠直勾勾地盯着兰卿，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样。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从此人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纵然，他有理由怀疑，可以抱着任他说什么也不信的态度来回避，但他却无法质疑对面那双黑耀石一般的眼瞳中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清光。

心上曾经宛如覆盖着终年积雪，此刻，积雪却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动摇、瓦解着，变成一条条涓涓细流……

终于，他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支笛子。

兰卿的脸上缓缓绽开笑容。“现在，我的命可就实实落落地捏在你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