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28章 二十四

宁筠垂下视线，片刻，抬起头定定地直视兰卿，明眸灼亮如火。

“上官兰卿，我想通了。”

兰卿怔了怔，没明白宁筠的意思。宁筠嘴角浅浅地扯了扯。

“我既然栽在你手里，你想对我做什么我也反抗不得，所以你大可不必说些无聊的话来戏弄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那就用不着惺惺作态。可是，有句话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停止恨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寻找机会杀了你。

兰卿闻言沉寂了，呆滞地望着宁筠，神色中染上了从未有过的恓惶。宁筠也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不由愣住了。

心脏仿佛被钝钝地刺了一下，异样的违和感令宁筠困惑。似乎，对面的人心中的失落透过视线抵达了他的心里。宁筠无端感到烦躁不已，抛下一个厌恶的眼神，他攥了攥双拳，甩手走回山洞去了。

兰卿目送宁筠头也不回地离去。他可以截住他，冲他大发雷霆，像宁筠说的那样对他为所欲为，没错，他可以，因为宁筠是他的人，无论他答不答应，他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但是……

即使占有了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勉强的结果，只是让宁筠离自己越来越远，再也不是十五年前对自己笑、维护自己的那个男孩了。

「……想要的东西，必须用双手夺取……」也许，师父并没有错，只是他不知道，有一件东西是例外的……

自那日彻底明白宁筠的想法之后，兰卿再也没有说过那些宁筠所谓“无聊的话”，但是对待宁筠态度却再也不见过去的冷傲粗暴。尽管宁筠还是权当对方不存在，他却开始主动找宁筠说话，口吻相当温和，对宁筠的称呼也省去了姓，亲昵地只唤他的名。一张原本冰冷倨傲的脸孔如今和颜悦色，宁筠虽然正眼瞧他一眼也不愿，但每每不经意睨到他脸上的微笑，心里还是不由感到突兀。

这个人的确是个美人，宁筠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免给他的俊美打了几分折扣，除了冷笑，宁筠几乎没见他笑过。可如今，时常可以看到他露出笑容，恬恬淡淡的，宛如晨风一般，给本已十分出众的容颜增色不少。

遗憾的是，这么张漂亮的脸蛋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宁筠非但不欣赏，反而更觉心烦。要他说，齐日月那张平凡的脸看起来倒是要顺眼得多。

齐日月……忆起这个名字，宁筠心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明知道那个人不过是个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像，宁筠却还是会想起他。毕竟，与他萍水相逢、惺惺相惜、把酒言欢，这一切回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分自己曾经坚信不移的缘分是真实存在过的，值得自己珍藏。

然而，想起齐日月，自然也就顺带想起这段美好的情谊是如何被那人毁灭的。空洞的心胸重又充满冰冷的憎恨，宁筠全身上下猛地打了个寒战。

都是这个人……就算谎言也要让它那么残酷地破灭……都是这个人！

心绪濒临失控的边缘，偏偏那罪魁祸首好死不死地又环绕在身边聒噪：

“筠，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只刚生出来的小雁！它好小啊，跟那些大老雁一点也不像！你看看嘛，真的很可爱……”

宁筠脑子嗡嗡作响，完全被恨恼与烦躁扰乱了心智。终于，他失去理智，大吼一声“吵死了！”同时顺手一掌推开兰卿献宝一般递过来的幼雁。兰卿猝不及防，宁筠这一掌又注入了劲力，刚出生的幼雁承受不住刚猛的掌风，啾啾惨唳了两声便断气了。

宁筠的神志被这叫声唤了回来，发觉自己无意中杀死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他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兰卿呆怔地望着手中已死的幼雁，许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或许是良心有些受谴责，宁筠望见兰卿一脸呆样，不自然地道了句，“我不是有意的……”

兰卿猛地一怔，仿佛方才回过神来，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知道。我去……把它埋了……”

宁筠立在岩洞口，看着兰卿走到涧水边蹲下，把幼雁的尸体埋在水边松软的泥土中。他本不欲理会这人，然而兰卿的举动确令宁筠耐不住好奇，便装作不经意地关注着他。

盛夏将至，此时艳日当头，宁筠恍惚间好像看到兰卿的眼角一瞬间有晶莹的光芒闪过——

他……流泪了吗？宁筠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设计让数百人自相残杀、面对血肉横飞的场面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魔教教主，会为了小小一只雁的死而悲伤落泪？

上官兰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身上充满了形形色色的谜团，除了曾经对自己说的“共度余生”的话，眼下宁筠看到的，算是让他最难理解的谜题了。

宁筠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到洞中坐下，却静不下心来练功。风中飘来兰卿幽幽暗暗的絮语，像是在与幼雁作别。

“……对不起。下辈子转世到落雁谷吧，那里很好，有很多大雁……”

宁筠听了不知怎的，心中潮腻腻的，他觉得，兰卿的话音中藏着自己无法理解的悲凉。

他不知道，此刻兰卿面对的，已不是那只小雁，而是自己充满苦涩的童年。虽然，他仍然活着，可是那曾经的纯真无瑕和对幸福的憧憬已经如小雁一样，被他埋葬了。

那之后，兰卿待宁筠一如既往，温声细语，笑容可掬，宁筠的心中却仿佛被那只死雁打下了一个结，每次看到兰卿的微笑，心里居然隐隐生出一种负罪感。宁筠对这样的自己好不恼火，心说那**害武林和自己到那种程度还能反过来腆颜讨好自己，自己不过误杀一只小鸟，凭什么要有负罪感？他打定主意，不管那人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能有丝毫动摇，静心修行，争取早点杀了这人一雪前耻才是正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