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独特 第3章 第二章

人类公元4297年，烂柯山沉睡两千余年被强行打开。

扶翎迷糊间，感到有人摆弄她的肢体。右手、右脚，抬起、放下。

扶翎怒不可遏，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她眉头紧缩，眼皮下眼珠乱动，却如何也睁不开眼。

终于，扶翎刷地睁开了眼。她眼内似有火苗，怒视摆弄她的三个“人”。

扶翎看见模糊人影，陡然一激灵清醒，她并非是在日常睡觉，而是参加了长眠计划。她面前的“人”只是长得似人，但身上各有生物特征。

扶翎因长久的休眠，身体疲软倦怠无法使唤。她想要出声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声。扶翎放弃挣扎，只能任“人”摆布。

那“人”一边刻板温柔地，笑着为扶翎解释现状。一边和身边两“人”配合，为扶翎检查并搬上悬浮轮椅。

它说，它们是阿尔，它叫千柳。阿尔族群在八百年前，遇见方舟计划的流浪人类，帮助人类建立了新家园——新地球。

它们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旧地球，好救助旧地球的人类。但宇宙太大，也在不停运动，饶是它们也花了点时间才找到。

扶翎被搬到了轮椅上。轮椅自动倾斜并凹凸，稳住了扶翎身体。

扶翎这才能够看到千柳全貌。它的头发由繁盛翠绿的柳条组成，眉毛和瞳孔是嫩绿色，眼睫上有许多细长小巧的柳叶。

轮椅自动向前走，千柳在旁为扶翎讲述。扶翎也努力忽略她前面两阿尔摇晃的尾巴。

千柳身上是柳树的特征，另外两位阿尔身上的，则是动物特征。

一位毛发偏长俱是白色，大大的立耳粉嫩厚实。它翘起的尾巴大幅度灵活摇摆，似乎很愉悦。一位毛发偏短黄白相接，也是立耳但耳朵略小。它的尾巴翘起卷曲小幅度摇晃。

千柳说，等它们乘着星舰到旧地球时，地球已经几乎没有人类了。

睡美人基地因地震而被摧毁，木乃伊基地因坍塌而被掩埋。长眠基地里，只有烂柯山基地还有活人。

但烂柯山也因为频繁的地质活动，差点直接被摧毁。好在分区设计的有先见之明，保留了一小部分人的性命。

目前探明还有活着的人有185人，至于最后有多少人能成功上星舰，仍旧是未知数。

千柳说到这儿，语气明显低落。前面的两条尾巴，也都失落地耷拉下去。

它继续说，扶翎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全身神经系统半瘫痪，左手及左腿全部坏死，需要临时的截肢处理。它让扶翎不用担心，只要到了新地球，就可以获得健康身体。

扶翎想，当初取名的人是对的，AI才是樵夫，人类才是会烂的斧头。

新地球有克隆转移技术，可以将意识到转移到克隆体里。

走到烂柯山洞口处时，轮椅从两侧伸出器械，将扶翎与外界隔绝。

扶翎陷入黑暗，瞬间有些紧张，呼吸逐渐加重。她努力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不必害怕，”千柳的语气愧疚，“我这就将透明度调高。”

轮椅顶棚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像不存在。

“是我的疏忽，人类靠视觉获得信息，来确定世界和安全。地表依旧有辐射，这顶棚是为了隔绝辐射，让您安全进入星舰。因为辐射，现在只有海洋和地底深处，才有微弱生命反应了。”

烂柯山洞口处有积雪堆积，是打开烂柯山时滑进去。轮椅在雪上依旧平稳，扶翎未感受到任何晃动。

扶翎刚暴露在天空下时，条件反射紧闭双眼。

这是演练了无数次的紧急求生措施。

如果毫无防备暴露在天空下时，要第一时间紧闭双眼抱膝蹲下。确定眼睛不会被照射后，脑袋不动用余光寻找遮蔽。找到遮蔽后记住位置，闭眼抱膝翻滚过去。没有遮蔽也要创造遮蔽等待救援。

这是无数人被迫实践出的最有效措施，也是受到辐射照射伤害最小的措施。

千柳安抚着扶翎，“您不必害怕，您现在很安全。”

扶翎试探着睁开眼。原来末世后的天，是纯黑色的，而不是墨绿的。外出护目镜的颜色是绿色的，防护服也很笨重。

这么宽阔的视野，这一望无际的视野。黑色幕布上挂着白晃晃的太阳，更加明亮的星星在其点缀。

远处此起彼伏的山脉与天空相接，那么渺远、那么辽阔。近处白雪泛着白光，看着比现在的白日还亮。

扶翎想抬手抚摸，她想象她的手，像婴孩般胡乱抓取天空。

多少年了啊？妈妈，我终于能直视天空了。就算它变得这么黑、这么残忍，但我们还是从来离不开它。

我以为我已经适应了洞穴，我以为我已经适应了目有所限。但我们还是天空的孩子，我们依旧渴望天空。

我多想嚎啕大哭啊，但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我任由泪水划下，让它替我诉说，诉说我的委屈、我的悲伤、我的快乐、我的幸福。

我回归天空的牵绊们，你们会祝我幸福吗？你们一定会祝我幸福吧！

扶翎被带入了星舰。

这星舰呈长椭圆形，横着悬浮在空中。星舰最胖的的地方，开了个黑黝的口。口下是与之对齐的平面设备，与口没有任何外物链接。

扶翎和千柳站在设备上，设备直升将人送入口里。

扶翎被千柳抱进了个舱体之中，她周围密密麻麻都是这种舱体，启动的却只有零星百多个。

扶翎一躺入，舱体内部就自动凹凸，并灌入粘稠奶白色液体。舱体将扶翎的脑袋斜抬起，类似于坐卧状态。扶翎面前是透明窗口，让扶翎能看得到外面。

扶翎动不了百无聊赖，就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的身体在恢复力量，此前阻塞的知觉也不断拓展。

“好先进！”扶翎音调沙哑。她惊讶于自己能发声，“先进？说话？我能说话了？”

千柳笑着祝贺：“看来您恢复得不错。”它还陪在扶翎身边，“即将启程了。您想看看地球吗？”

“我想看看。”

扶翎面前的透明物出现画面，像公元两千年初的液晶电视。画面中央是白茫茫的地球，没了大气层的保护，地球留不住温度，冰川和白雪覆盖了大地。

星舰越走越远，地球也越变越小。那个白球渐渐没了起伏，失了棱角。最后白球孤零零地，被幽暗的宇宙幕布包裹。它的卫星月球，早已被伽马射线暴冲走，不知流浪到了哪里。

白球越来越小，直到扶翎如何也找不到它。

扶翎不知道阿尔是否如它们自己所说的那样友善，也不知道现在的人类处境是否真的那般美好。她可能将如顽童捞起的浮萍，永远在生她养她的湖面外了。

待到星舰行至一片茫茫，周围没有任何可见天体时，扶翎面前的画面被关闭。

“我们即将穿越虫洞，虫洞内部可能有些颠簸。您要睡一觉吗？”

“穿越虫洞大概要多久？”

“从构筑到稳定，需要三个小时。穿梭要十二分钟。”

“那就睡一觉吧。”

“请闭上眼。我将在三小时十五分后叫醒您，祝好梦。”

扶翎快速地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小时二十分钟后。

“又有位人类没能撑过去，我去帮忙耽误了五分钟。对此我们深表歉意，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节哀。”扶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陌生人的死亡司空见惯，倒是千柳比她还伤感愧疚。

“您要看看新地球吗？”

“我想看看。多谢。”

扶翎面前出现画面，中央的是颗湛蓝色星球。云层如柳絮团聚抽离，或大或小，或粗或细。在太阳——阿尔寻找的一颗类太阳恒星——照耀下，大陆上没有一处不被绿色覆盖。

扶翎坏死的手脚，已经在睡梦中被溶解剥落了。扶翎在舱内被吹干后放到轮椅上，这是方便一会儿下星舰。

千柳说，因为有6人没能撑过去，所以只有179人到达新地球。

扶翎修整完备，可以去出舰口。扶翎到达出舰口后，也陆续有人过来。每人都坐着轮椅，身边跟着阿尔。

出舰口已经有六位阿尔，护着的三个修复舱体。扶翎见他们连舱体都不能离开，估计那三人已是性命垂危。那三个舱体提前下去后，剩下的人才依次下去。

扶翎到达地面，入目皆是翠绿。呼吸的空气，冰凉而清新，有深林的纯净。扶翎离开星舰的阴影，沐浴在阳光下。她微微跳动指尖，以此来触摸阳光。

扶翎信了阿尔所说的一切。就当它们说的是真话吧，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了。

扶翎到克隆转移处。工作阿尔三次询问扶翎，是否同意转移意识。在扶翎全都同意后，移步至等候室等待。

终于轮到扶翎。她被带往转移室时，迎面和一位白发老人对上。

老人脸上皱纹不多，头发不该是全白。老人眼睛有些浑浊，她眯眼盯了扶翎会儿，最后看清似的，微笑地向扶翎点头。

扶翎回以点头。

老人的眼神沉稳而邈远，深处似有岁月的沉淀。扶翎想，这定是位从未停止思考的贤者。

两人点头后错开视线，各自前往自己的未来。

离得远了，扶翎向千柳询问那位老人。

它说，那位是方舟人。她拒绝了转移意识，选择自然死亡。等她死后，方舟人就只剩下321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