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鱼的人身上,哪有不腥的?”老头把酒壶拎起来,又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我十九岁下融江,打了十一年鱼,三十岁那年才改的行。”
“……”改行做什么?”
“做木头。”老头说。
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壶里“哗啦”一声,还有小半壶。
“鱼在水里,我在船上,木头在山上,我在山上。”老头说,“一样的。”
“一样?”
“一样。”老头点了点头,“鱼有鱼的性子,木头有木头的性子。你不顺着它,它就不让你得。”
李渔站在桥廊里,看着这个拎着酒壶的老头。
月光照在老头的手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茧子裂开,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掌纹深得像刀刻的,纹路里也是黑的,那黑跟木头上的不一样,是墨。
李渔忽然想起自己那双“化形后的手”。二十出头后生的手,指节分明,白白净净。
他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墨师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喊我三耶就成。”老头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墨师公墨师公的,喊得我像个庙里的菩萨。”
“……”三耶公。”
“嗯。”老头应了一声,拎着酒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慢慢把腰直起来。
他站直了,往桥尾走。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明早卯时,桥头。”
“做什么?”
“你不认得木头。”老头说,“我教你认。”
李渔站在原地。
老头已经走下桥去了,酒壶在他手里晃,晃出一点一点的酒,洒在桥板上,洒了一路。
走到桥尾,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从黑里飘过来,飘得很轻:“还有——”
“第十九间那根柱子,明早别去看。”
李渔的呼吸停了。
“白天看不出什么。”老头的声音远了,“看得出的,都黑——睡去吧。”
脚步声下了桥,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往寨子里去了。
李渔一个人站在桥廊里。
风从河面上过来,穿廊而过,把他额上那条旧布带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手,把布带按紧。
按完之后,他没有回屋。
他在那根温热的柱子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栏杆,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闭上眼。
他听见河水从桥底下淌过去。
淌了一夜。
卯时的桥头,雾还没散。
雾是从河面上起来的,白,厚,把整座桥泡在里头,只露出五个亭子顶,像是五个浮在水面上的人,戴着斗笠,谁也不说话。
李渔到的时候,吴三耶已经在了。
老头蹲在桥头第一根柱子的柱脚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往柱脚上比——那是一根长杆。
杆是一根整木,一丈多长,扁的,通身被摸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杆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不是字,是道道。一道,两道,三道,有的地方刻个叉,有的地方刻个圈,有的地方斜斜地划一笔,划到边缘。
李渔看不懂。
“三耶公。”
“嗯。”老头头也不抬,“来了就站着。”
“站着做什么?”
“看。”
李渔站住了,他站在桥头,看着雾里的这座桥,看了一刻钟。
“看出什么了?”
“……”桥很长。”
“长。”老头把长杆从柱脚上挪开,挪到柱身中段,比了比,“还有呢?”
“有五个亭子。”
“五个。”
“十九间廊。”
“嗯。”老头终于抬起头,“还有呢?”
李渔想了想:“木头是老的。柱子底下那几根,黑得发亮,跟别的不一样。”
“哪几根?”
“东边第二、第五、第九。”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长杆收回来,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咔”了一声,他皱着眉把腰直起来,直完了才转过身,眯着眼看李渔。
“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不一样。”李渔说,“新木头是黄的,老的木头是黑的——那几根黑得重,重得发沉,不是晒出来的黑,是浸出来的……是什么浸出来的?”
“桐油。”老头“嘿”地笑了一声,“桐油浸三遍,埋在土里那截还要用火烤焦。”
他把长杆往桥板上一戳,戳出一声闷响,“这桥一百二十年。柱脚换过三回,一回换三根。换下来的也不扔——”他往桥下一指,“看见那个石墩没有?”
李渔顺着看过去。
桥墩在河里,青石的,迎水那一面是尖的,像一把立着的刀,把水分成两半。
“墩是石的,木头不能直接坐石头上,石头吃水,木头搁上去要烂。”老头说,“所以墩顶上要铺一层——看看,铺的什么?”
“……”
“铺换下来的旧柱脚。”老头悠然道。
李渔愣住了。
“旧木头浸过桐油,油吃透了,水进不去。”老头说,“一百二十年前那批柱子,烂到实在撑不住了,拆下来,也没拿去烧。”
“做什么用了?”
“垫着。”
老头把长杆往肩上一扛,转身往桥上走,“跟上。”
李渔跟上去。
他们从桥头走到桥尾,走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吴三耶说了四十七句话——李渔后来数过,一句不落。
老人说话不连贯,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看见什么说什么,说完就走,不等人反应。
“这根是檐柱……这根是金柱……金柱短,檐柱长——不是随便长的,檐柱在外面,淋雨,长了才够把水挑出去。”
“这是瓜柱,矮的叫瓜柱,因为它矮得像个南瓜。”
“这是穿枋,穿枋过柱,一根通到底,一通通三间。”
“这是檩,这是椽,椽子上铺瓦,瓦要压七露三——压多了沉,压少了漏。”
“这是雀替,雀替是托,人举手托东西,手肘底下那块骨头,就叫雀替。”
走到第三座亭子底下,老头停住了,“你上来。”
李渔踩上长凳,仰头看亭顶。亭顶是层层往上收的,一层一层,收到最上面,是一个尖,尖上立着一个小葫芦,葫芦是陶的,绿釉,釉掉了半边。
“找找。”老头吩咐。
“找什么?”
“钉子。”老头说,“铁钉,你给我找一根出来。”
李渔从亭顶看到柱脚,一寸一寸地看——没有。
他跳下长凳,蹲下去,从桥面底下往上看——没有。
他趴到栏杆上,把头探出去,看桥身外侧——还是没有。
“……”一根都没有。”李渔回头看着老头。
“一根都没有。”老头点了点头,“全桥五座亭子,十九间廊,二百三十六根柱子,一千八百多根枋、檩、椽、穿、瓜柱、雀替——一根钉子都没有。”
李渔站在桥上,忽然觉得背上有点发麻。
他伸出手,摸住身边那根柱子,往上摸,摸到柱头与横梁交界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口子,木头的凸出部分,插进另一块木头的凹进去的部分。
“这是……”
“榫卯。”老头说,“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
“就靠这个撑着?”
“就靠这个撑着。”
“木头咬木头?”
“木头咬木头。”
老头把长杆从肩上取下来,往桥板上一横,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尺。
——尺是扁的,黄铜镶边,正面刻着寸,刻着分,还刻着八个字:财、病、离、义、官、劫、害、本。八个字底下各有长短不等的红黑格。
“鲁班尺。”老头说,“量尺寸不光量长短,还量吉凶。落在红上,吉;落在黑上,凶。你量一根柱子的高,量出来落在'病'上——那这柱子就废了,得改。”
“改多少?”
“改到红上。”
“差多少改多少?”
“差一分改一分,差一寸改一寸。”老头把尺往怀里一插,“可你不能改到'官'上去。”
“为什么?”
“做桥是给千人踩万人过的,不是给一个人升官的。”老头说,“'官'是红字,可它不该落在这座桥上。”
李渔看着那把尺,看了很久。
另一样东西,是一个墨斗。
墨斗不大,一只手能握住,身子是一截牛角,掏空了,里头塞着浸了墨的丝棉;前头一个线轮,轮上缠着一根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线从墨池里穿过去,从牛角尖上的一个针眼里出来,线头上拴着一根小竹签。
老头把竹签往柱头上一插,一手按住墨斗,一手捏着线往回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把线绷直,两根手指掐住线的中段,往上一提——“啪。”
线弹下去,弹在木头上,弹出一条直直的黑线,从这一头一直到那一头。
李渔看着那条线。
——那条线细得像一根头发,黑得发亮,笔直。
“墨斗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弹线。”
“弹线做什么?”
“定生死。”老头把线收回来,一圈一圈缠回轮上。
“一根料,从山上砍下来,是圆的一根。你要把它做成柱,做成梁,做成枋——你第一件事不是砍,不是刨。”
“是什么?”
“是弹一条线。”老头说,“线弹下去,这一边留,那一边去——留的是料,去的就是柴。”
“弹错了呢?”
“弹错了,料就成了柴。”
老头把墨斗揣进怀里,站起身,往桥尾走。
李渔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开口:“三耶公。”
“嗯?”
“您造桥,画图纸吗?”
老头站住了:“图纸?”
“就是……画在纸上的样子。桥多长,多高,几根柱子,柱子多粗,一样一样画出来,照着做。”
“不画。”
“为什么不画?”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
雾已经散了,日头从山背后爬上来,爬到河对岸的坡顶,把整座桥照成一片金红。
老人脸上的那一堆皱纹,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后生,”他说,“你见过纸吗?”
“见过。”
“纸会烂。”
“……”
“纸会烂,纸会被水泡,纸会被火烧,纸会被虫蛀。”老头说,“一座桥要站一百年。你画在纸上,一百年以后纸没了,桥还在——后人要修它,拿什么修?”
李渔答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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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老匠吴公(打鱼人哪有不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