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巷子里的最后一缕阳光被高楼吞没,林星眠才敢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坐公交,沿着墙根一路走回家。另一袋糖收了,但是那袋没送出去的薄荷糖还攥在手里,糖纸被汗水浸得发黏。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了停,看了眼冰柜里的牛奶,最终还是攥紧了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快步走了过去。
他家在老城区最深处的筒子楼,楼道里常年漏雨,墙壁上晕开大片的黑渍,混合着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声控灯坏了很久,他摸黑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时,手指才终于敢松开——下巴上的指痕还在发烫,被校服领子磨得生疼。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只有十来平米,隔出一个狭窄的厨房。窗户被对面的楼挡得严严实实,即便开着灯,光线也昏暗得像蒙了一层灰。唯一的亮色,是床头那几株用矿泉水瓶养着的绿萝,叶片却也蔫蔫的,沾着灰尘。
“星眠?”
床上的女人听到动静,虚弱地撑起身。她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气促,身上盖着的薄被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林星眠的母亲。
“妈,我回来了。”
林星眠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快步走过去,把薄荷糖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肩,扶她躺好:“别起来,小心头晕。”
“今天……怎么样?”母亲抓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却没力气,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没受欺负吧?”
“没有。”林星眠笑了笑,那笑容和在花店时如出一辙,乖巧又让人安心,“就是帮人跑跑腿,很轻松。严哥还多给了点,够买这个月的药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出一叠放在母亲手里。剩下的,他小心翼翼地夹进枕头底下——那是下个月的房租,一点都动不得。
母亲捏着那叠钱,眼圈瞬间红了。她看着儿子,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把钱又塞回他手里:“妈这病……拖累你了。要是妈走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瞎说什么!”林星眠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低,怕吓到她,“医生说了,只要好好吃药,慢慢就会好的。我马上就高三了,等我考上大学,赚了钱,就带你搬去大房子,有阳光的那种。”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不是遥远的奢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有多难。
母亲的病需要长期透析,药费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父亲早逝,亲戚避之不及,他走投无路,才被严哥盯上。严哥说,只要他听话,钱不是问题。他没得选,只能戴上乖巧的面具,在刀尖上讨生活。
“我去给你煎药。”
林星眠避开母亲的目光,起身走进狭窄的厨房。洗锅、倒水、抓药,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火苗舔着锅底,药汤渐渐翻滚,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的药,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下午在花店,清枫安的疏离,瑾弦凌的冷眼,许白言的戒备,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是错的,不该利用许白言的单纯,可他没得选。
他想起严哥捏着他下巴时的力道,想起那句“一条狗”的侮辱,想起母亲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药煎好了,他倒在碗里,吹了吹,端到床边。
“妈,喝药了。”
母亲接过碗,看着他下巴上被衣领遮住的红痕,忽然伸手,轻轻掀开了他的衣领。指腹抚过那道青紫的指痕,她的手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星眠,他打你了?”
林星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母亲紧紧抓住。
“妈没事……”他慌忙擦去母亲的眼泪,笑着摇头,“是我不小心磕到的,真的。”
“你骗妈。”母亲哭得更凶,“那伙人不是好人,我们不赚这个钱了,好不好?我们回老家,妈不治了,不能让你受这个罪……”
“妈!”林星眠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能行。这点苦不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喂母亲喝完药,又替她擦干净嘴角,扶她躺好。等母亲睡着,他才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拿起那袋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嘴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午还在帮许白言挑新鲜的排骨,帮他砍价;下午就被严哥攥着,听着不堪入耳的侮辱;晚上,又在煎着救命的中药。
他像个小丑,在不同的人面前,演着不同的戏。
窗外,夜色深沉。筒子楼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林星眠拿起枕头底下的钱,又数了一遍。不多,刚好够药费和房租。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要去花店,还要演那个聪明乖巧的少年,还要继续做严哥手里的棋子。
他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
因为他身后,躺着他唯一的亲人。
他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头发,眼底充满了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等母亲的病好一点,他就能脱离严哥的控制。
也许,清枫安他们,真的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
也许,他能撑过这一年,考上大学,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可这些“也许”,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那么苍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薄荷糖的味道在嘴里渐渐淡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力。
这就是他的生活。
阴暗,潮湿,看不到光。
而他,只能靠着那份见不得光的“工作”,在泥泞里,艰难地维持着母亲和自己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