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暑气却没散多少,反而被巷子里的风裹着,带了点黏腻的热。
花店的生意进入空档,许白言的画稿铺了半桌,正对着宋序新帮他改的构图蹙眉。宋序坐在他旁边,指尖点在画布一角,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阴影再重一点,把花架的纵深感拉出来,你太追求亮部,反而飘了。”
许白言咬着铅笔头点头,反手就从笔筒里抽了支炭笔,动作干脆。
柜台内侧,清枫安正在处理明天要用的花泥。他没戴手套,指尖陷进湿润的绿色泥块里,动作有条不紊。瑾弦凌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削皮的青瓜,正用一把小水果刀慢悠悠地旋着皮。
青瓜皮卷成细长的螺旋,落在白色的瓷盘里,不断档。
“晚上做拍黄瓜?”清枫安头也没抬,随口问。
瑾弦凌“嗯”了一声,刀刃在指尖灵活地一转,去掉头尾,精准地切成均匀的小段
清枫安失笑,刚要回话,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推门的脆响,是被风猛地吹得撞在一起的急响。
瑾弦凌手里的刀一顿,青瓜段切得歪了一点。他抬眼,目光越过玻璃门,落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宋序也瞬间收了笑,指尖在平板上快速点了两下,锁屏,抬头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温和。
“有人。”宋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
许白言握着炭笔的手一紧,下意识就要撩窗帘。宋序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对视。”
清枫安放下手里的花泥,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拿起桌角的喷壶,像是要去给门口的绿植浇水。他走到门边,背对着店内,看似专注地给那几盆白玫瑰喷水,余光却把街对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速干T恤,裤脚塞在马丁靴里。一人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却没在看,视线黏在花店门口;另一人站在垃圾桶旁,看似在抽烟,手指却一直悬在蓝牙耳机上,像是在等指令。
不是便衣,也不是普通的路人。身上那股子紧绷的戾气,藏都藏不住。
清枫安喷完水,转身回店,把门轻轻合上,风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跟了多久?”他走到柜台后,拿起纸巾擦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瑾弦凌已经把青瓜装盘,闻言抬眸,沉声道:“从林星眠走后,就没离开过。”
宋序点头,补充道:“不是冲我来的。我公司的人不会用这种盯梢方式,太糙,像是……地下的。”
许白言捏着炭笔,小声道:“那就是冲安哥和凌哥来的?”
没人接话。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青瓜的清冽气息,却莫名多了几分紧绷。
瑾弦凌把水果刀放下,起身走到清枫安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替他擦干净指缝里的花泥,动作细致。“我去看看。”
“别去。”清枫安按住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他们在等我们动。我们一动,就落了下风。”
宋序赞同地点头,打开平板,调出刚才趁乱拍下的照片——他早就在平板背面贴了个微型镜头,刚才低头时,已经连人带环境拍得一清二楚。“我让人查,十分钟出结果。”
他手指翻飞,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瑾弦凌没再坚持,只是往清枫安身前站了半步,将人护在身后。他看向许白言,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把画收一收,今天别画了。”
许白言心里发紧,却还是听话地收拾画具。他动作很快,却在收炭笔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支。
炭笔滚到门口,停在阳光里。
没人动。
过了三秒,清枫安迈步走过去。
瑾弦凌立刻要跟,被清枫安用眼神制止。
清枫安弯腰捡起炭笔,起身时,目光再次扫过街对面。他清楚地看到,那个靠在树上的男人,忽然拿起手机,快速按了几下,然后,视线越过花店,看向了林星眠离开的那个方向。
一个念头瞬间在清枫安脑海里成型。
他走回店内,把炭笔递给许白言,沉声道:“他们不是来盯我们的,是来盯‘跟我们接触过的人’的。”
宋序的指尖一顿,抬头看他:“你是说,林星眠?”
“是。”清枫安点头,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男人,“他们在确认,林星眠是不是真的跟我们有交集。刚才我捡笔,他们拍了照,应该是要回去交差。”
瑾弦凌的眸色瞬间冷得像冰:“那小子,把我们当挡箭牌了?”
“不止。”清枫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洞察,“他在两边下注。一边向我们示好,一边又把跟我们接触的痕迹,卖给了对面。”
许白言听懂了,皱起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两边讨好,很危险啊。”
宋序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商场上的凉薄:“因为走投无路。只有把自己变成‘两边都需要的人’,他才能活。可这种平衡,一旦幕后的人现身,瞬间就会被打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窗户纸。
林星眠的宿命,无需明说。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旦舞鞋掉了,等待他的,只有跌落深渊。
就在这时,宋序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只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了下来。挂了电话,他看向三人,沉声道:“查出来了。这两个人,是‘灰隼’的外围。灰隼背后,是个姓严的老板,做地下放贷的,手里沾过血。”
瑾弦凌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清枫安却忽然松了口气。他走到柜台,拿起那把束发的玉簪,放在手心摩挲着,语气笃定:“既然是外围,就不会贸然动手。今天,只是试探。”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街对面的两个男人,终于收了手机,转身离开。
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林星眠。
少年依旧穿着校服,只是书包拉链开了一点,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料。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额角有汗,走到门口,勉强挤出一个笑:“清老板,我……我落了东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四人,在触及他们紧绷的神色时,微微一顿,随即又低下头,像是不敢看。
清枫安看着他,忽然问:“你落了什么?”
林星眠走到他早上坐过的台阶旁,捡起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笔帽。“这个。”他捏着笔帽,手指发颤,“谢谢你们,今天……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那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店内,四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许白言攥着画纸,小声道:“他……他要去哪?”
瑾弦凌收回目光,看向清枫安,语气复杂:“去交差。”
清枫安拿起玉簪,重新束好散落的长发,动作利落。他看向宋序,沉声道:“关店。”
宋序点头,立刻去拉卷帘门。
瑾弦凌走到他身边,帮着拉另一边。
许白言则快速收拾好画架,把画稿抱在怀里。
卷帘门落下,发出“哗啦”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花店瞬间陷入昏暗,只有柜台后的小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亮了四人的脸。
瑾弦凌走到清枫安身边,握住他的手:“接下来,怎么办?”
清枫安反手握紧他,目光坚定,看向宋序和许白言:“他要走他的独木桥,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但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管他是正是邪,一旦牵扯到我们,我们就不能置身事外。”
宋序点头:“我明白。”
许白言也重重点头:“安哥,我们听你的。”
四人的目光,在灯光下交汇。
没有多余的承诺,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