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日,宇文承基的府兵又来了。
这次是一队轻骑,领头的队正脸上带着刀疤。他们在司竹园木栅外勒马,扬言要入园清查籍册、点验丁口。
赵刃儿立在望楼上,柳缇带着三十张弩伏在墙后,箭都指着半空。
“此地无流民,只有安家立户之人。”赵刃儿的声音从望楼传下去,“名册自有,不劳费心。请回。”
疤脸队正眯眼看了看木栅后的人影,抬手示意,两名骑兵策马立刻向前试探。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马首钉在地上,尾羽剧颤,马匹惊嘶人立。
“越此箭者,死。”赵刃儿声音冷了下来。
队正盯着那支箭看了半晌,终于缓缓抬手。骑兵调转马头,如来时一般不疾不徐地退走了。
园内众人松了口气,杨静煦轻轻咳了两声,道:“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弩能射多远,我们也知道了他们今日不想真打。”
——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第三日。
天未亮透,号角声就从东面传来,低沉浑厚,是列阵的长鸣。
三百府兵列阵百步之外,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阵前一人骑黑马,着明光铠,正是孟炳。
阵中竖起红色使旗。
距离未时尚有一段时间。孟炳勒马阵前,看着司竹园沉默的栅栏与望楼。他并非全信这伙“妇孺流民”的骨头真有多硬,今日列阵,只是施压的一部分。
司竹园开了侧边小扉。柳缇带两人走出,举青色竹叶旗,与孟炳阵中出来的文吏交接文书。
文书送到望楼。
杨静煦展开,纸上字迹刚硬:【午时前,主事者亲至阵前答话,呈请罪文书及归附条款。逾期不至,视同宣战】
她提笔,在素绢上回复:【可谈。然非请罪,乃议事。未时初刻,此地,双方各限五人,兵刃离手十步】
孟炳在阵前看完素绢,抬眼看向那高耸的望楼。
望楼上,杨静煦站着。素衣,瘦削,在秋风中衣袂微动。
忽然,司竹园东侧一处平日里用作操演的小校场方向,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撞击与呼喝声。声音极具穿透力,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力量感。
孟炳眉头微蹙。
他身侧的灰衣人举目望去,低声道:“演武……”
“演给谁看?”孟炳冷哼。
话音未落,司竹园那扇一直紧闭的侧门,缓缓打开了。
一队女兵,列成严整的五行十列方阵,步伐铿锵地走出园门,在门前空地迅速展开。她们身着竹片缀成的两档护甲,手持硬木长枪,枪尖在秋阳下闪着冷光。
为首之人,正是柳缇。她身着盔甲,外罩青色战袍,手持一杆长枪,枪樱赤红如血。
五十人方阵站定,鸦雀无声。唯有山风掠过枪尖,带起细微呜咽。
柳缇向前三步,单独出列,长枪顿地,抱拳朗声道:“司竹园女兵营第三队,日常操演,请大将军麾下指教!”
声音清越,远远传来。
见对方列阵邀战,孟炳阵中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一名性急的队正按捺不住,低声道:“郎将,末将愿带一队弟兄,去杀杀她们的威风!”
孟炳抬手制止。他盯着那五十人的方阵,尤其是阵前那个青衣少女。对方选在谈判前这个微妙时刻,以“日常操演”为名行展示之实,分寸拿捏得极准。此刻若派兵冲突,便是他先毁约,落人口实。
但他也绝不可能任由对方耀武扬威,堕了己方士气。
“许宏。”孟炳沉声道。
“末将在!”方才请战的队正抱拳。
“点你麾下五十精锐刀盾手,也去‘操演’。记住,点到为止,阵形不可乱,不许见血。”孟炳目光冰冷,“让她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百战之兵。”
“遵命!”
很快,府兵阵中也分出一队五十人的刀盾手,在许宏带领下,小跑至空地另一侧列阵。他们人人披甲,左手圆盾,右手横刀,动作迅捷,阵形变换间带着经年血火淬炼出的默契与煞气。
双方相隔三十步,对峙。
没有令旗,没有鼓号。柳缇与许宏几乎同时举起右手,又同时挥下!
“进!”五十女兵齐声低喝,长枪平举,步伐整齐地向前推进。枪阵如林,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许宏的刀盾手则沉稳得多,盾牌护住前方,横刀蓄势,以紧密的阵型缓缓迎上。
三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刺!”柳缇清叱。第一排女兵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长枪攒刺而出,直取盾牌缝隙与下盘。
“御!”许宏大喝。刀盾手们盾牌微斜,精准地格开刺来的枪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同时,后排刀手从盾牌间隙探出,横刀如雪,划向女兵持枪的手臂。
女兵们显然受过应对训练,并不硬撼,迅速收枪后撤,第二排枪尖已从间隙中刺出,衔接流畅。整个枪阵如同一个整体,进退有据,攻守轮转。
许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帮女子,竟真练出了几分门道!他不再留手,低吼一声,刀盾手阵型一变,前排猛然发力前撞,试图用盾牌和体重冲垮枪阵。
柳缇见状,喝道:“散!”
五十人枪阵倏然向两侧分开,让开正面冲击,同时左右两翼的女兵长枪斜刺,专攻刀盾手侧翼。这一下变阵出乎意料,刀盾手冲势一顿,阵型微乱。
但府兵终究是老兵,临变不慌,立刻收缩,背靠背结成圆阵,盾牌外举,密不透风。
枪阵围着圆阵游走突刺,却一时难以攻破。许宏看准一个机会,盾牌猛地磕开一杆长枪,揉身抢入,横刀直取一名女兵面门,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停住,刀刃便悬在对方眼前。
那名女兵脸色一白,却咬牙不退,手中枪杆直刺许宏下盘。许宏退后避开,心中暗赞一声。
双方就此分开。
短短交锋数十息,各自阵型未破,无人倒地,但高下已现。府兵经验老辣,配合无间,防御如山。女兵则锐气逼人,变阵灵活,敢打敢拼,欠缺的只是生死搏杀的火候与时间的沉淀。
柳缇收枪,再次抱拳:“承让!”
许宏也收起刀,拱手还礼,目光里已不见了之前的轻视之色。
双方各自退回本阵,空地重归平静,只有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
孟炳全程沉默观看,脸色看不出喜怒,直到双方退回,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司竹园望楼,凝视着那一抹素色。
——
未时初刻,空地中央已摆好木案胡床。
孟炳先到,带四人:文吏、两名亲卫、一个戴着兜帽的灰衣人。
杨静煦出园门,身后跟着赵刃儿、柳缇及两名女兵。赵刃儿按刀立在十步外,杨静煦独自上前,在孟炳对面坐下。
“杨娘子胆色不错。”孟炳先开口。
“孟郎将守信而来,我等自当以诚相待。”杨静煦语气平静,“既是要谈,便请直言,宇文将军究竟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孟炳身体前倾,铠甲微响:“大将军要司竹园归附,上下听调。你与赵刃儿随我回营听候发落,园中青壮编入府兵,妇孺仍可居此,岁纳粮布,不得私蓄兵甲。”
他说得慢,字字如石砸地。
杨静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我们应了,宇文将军能给我们什么?”
“活命。”孟炳吐出两个字,“以及,在大将军麾下挣一份前程的机会。”
杨静煦笑了。
“孟郎将,若只为活命,我们当初便不会建这司竹园,不会练兵,不会与宇文将军周旋这许多日。乱世里苟延残喘的法子很多,但我们选的是站着活。”
“至于前程,宇文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三万骁果皆是百战精锐。我们这几百新练之卒、耕织之民,去了不过是添几个奴兵、几户佃农。对将军的大业,可有可无。”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讨价还价?”
杨静煦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仰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孟炳身后那三百静立如山的府兵,又微微偏头,将对方的视线引至园门内依旧保持肃立的女兵队列。
“孟郎将,”她缓声开口,“方才贵我双方的‘操演’,想必阁下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我司竹园上下,自知力弱,不敢与宇文将军三万虎贲争雄。但正因力弱,才更知性命可贵,家园难得。方才那五十女兵,尚能在郎将百战精锐面前,稳住阵脚,进退有据。郎将不妨想想,若我园中千余众,人人皆抱此心。不为求胜,而是必守之志,依托这百里山峦、预设工事,将军需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将这里真正‘平定’?”
她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像在描绘一幅冷静而残酷的图景。
“大将军得到的,会是一片焦土,数千誓死之仇寇,以及麾下将士的无谓损耗……这笔账,划得来吗?”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审视的意味浓了。
杨静煦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宇文将军志在天下,当知关中非止我一家。他真正要的,是后顾无忧,是能向朝廷交代的靖平政绩,是实实在在的粮秣物资。”
“这些,我们都可以给。”她迎上孟炳的目光,开出条件,“司竹园可以岁献粮三千石,布千五百匹。园中所产竹甲,亦可供应大将军麾下。若将军需要,我们还可为府兵提供山地行军操练的场地与部分便利,这百里山峦,我们比任何人都熟。”
“作为交换,”她放慢语速,字字清晰,“我们要的也很简单:以现有地界为限,互不侵犯。园中人事自治,兵额自定。我们不愿与大将军为敌,也请大将军不要将我们视为必须碾碎的石子,而是可以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友邻。”
风过空地,卷起微尘。
孟炳盯着她,很久没说话。他身后的灰衣人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你凭什么谈这些条件?”孟炳终于开口,语气森然,“就凭你这千余乌合之众?”
“凭我们昨日敢对阁下的骑兵张弩,今日敢与将军麾下演练,甚至此刻,敢坐在这里与阁下对谈。”杨静煦声音依旧平缓,“也凭我们知道,宇文将军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安稳,是能在朝廷那里交代过去的‘太平’。”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凭我们知道,谒者台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宇文将军此时若在司竹园大动干戈,落人口实,恐怕得不偿失。”
孟炳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灰衣人亦将头抬高一分。
半晌,孟炳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透着十足的寒意:“杨娘子……知道得真不少。”
“只为自保而已。”杨静煦坐直身体,“孟郎将,我们的条件在此,如有不妥,三日后再会,细议条款。”
杨静煦微微一笑:“我们,不急。”
孟炳盯着她,手指在膝上敲击了片刻,下意识地朝身旁灰衣人的方向偏了偏头。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时语气依旧冷硬:“粮五千石,布三千匹,竹甲两千副,分四季送至蓝田大营。自即日起,园中兵额不得超过五百,兵器制式需报备。此外,司竹园需承诺,不资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
谈判终于有了实质进展,从虚与委蛇落实到具体的条款。
“粮三千石,布一千五百匹,竹甲三百副。兵额一千,兵器可报备。”杨静煦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至于不资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这两条,我们本就如此。”
“粮四千石,布两千匹,竹甲六百副。兵额八百,且只能是女兵。”孟炳再次让步,但脸上已经失了耐心,“若应此数,明日此时交换文书,勘定地界。自文书交换之日起,我军哨骑不越界,你园部众不出界。”
“可。”杨静煦果断应下,“但需白纸黑字写明:地界以内,园中事务自治,外人不得干涉。”
孟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忌惮,再不复最初的傲慢。
“可。”他终于吐出一字,站起身,“明日此时,在此立约。”
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三百府兵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最后一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杨静煦依旧站在原地。
她赢了。
赢了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一个用物资和有限妥协换来的,脆弱的和平。
赵刃儿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看着她颈后细软的碎发,已被冷汗濡湿。
忽然,杨静煦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赵刃儿迎上前,手臂轻抬,在她身侧虚虚一拢,并未真的触碰,只像划下一道无声的界。
杨静煦泄下了那口强提着的气,向后一靠,倚在赵刃儿等待的手臂上。借着这点支撑,闭上眼,按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去。”赵刃儿低声道。
杨静煦点点头,站直身子,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绷得笔直。
——
园内,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当看见杨静煦安然归来,又看见赵刃儿微微颔首,紧绷了整整三日的气氛,终于轰然一松。
喧腾声尚未响起,杨静煦已抬起手。
“只是暂歇,非是终局。”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从今日起,练兵不可懈怠,工事继续加固。我们要让宇文承基知道,司竹园能给他的,是合作。但若他想撕毁约定,我们亦能背水一战。”
她说完,看向赵刃儿,点了点头。
赵刃儿会意,开始分派任务。柳缇带人加强巡哨,贺霖继续督造工事,张出云着手清点首批需交付的物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一抹劫后余生的亮光,和一份更为沉着的决心。
杨静煦走回后院的路上,肩背笔挺,行动从容。与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点头示意,甚至对几个年轻女兵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只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赵刃儿,能看见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脸颊上逐渐蔓延的浅浅潮红。
直到踏入寝屋,门在身后合拢,闩紧。
杨静煦整个人骤然松垮下来,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赵刃儿从身后将她环住,半抱半扶地将人带到榻边。
杨静煦刚坐下,就控制不住地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刃儿站在她身前,一手扶着她肩背,另一只手覆上她额头。触手一片灼热。
咳声终于渐歇,杨静煦瘫软的靠在赵刃儿身上,急促地喘息着,脸上那层潮红更明显了,唇色却泛着虚弱的灰紫色。
赵刃儿小心地掰开她紧攥的手,取出那方被揉皱的素帕。
帕子中央,是一小片刺目的淡红。
赵刃儿盯着那抹红,呼吸窒了一瞬,猛地收紧手指,将那方帕子死死捏在手心。
杨静煦闭着眼,没有发现赵刃儿的异常。
“……别担心,只是,有点累。”
赵刃儿没说话,收起帕子,将人缓缓放平,拉过被衾盖好。起身去拧了冷水布巾,敷在杨静煦额头上。
冰凉触感让杨静煦颤了一下,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明日……文书须细看,地界,一寸都不能让……”
“我知道。”赵刃儿一把按住她。起身从柜中取出退热药丸,又倒了一碗温水,扶着她喝下。
杨静煦烧得有些昏沉,顺从地咽下药。沉重的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模糊前,她感觉到一个微凉的手掌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轻轻抚着。
“睡吧。”赵刃儿的声音很近,很轻。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赵刃儿坐在榻边,展开手心那方染血的帕子,低着头看了很久。
夕阳已彻底沉落,暮色四合,园中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人声渐息,但东面匠营的打铁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沉实地敲进夜色里。
赵刃儿站起身,将那方帕子浸在水盆里。
血渍在清水中慢慢化开,如同她失焦的视线般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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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