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意更浓,司竹园的清晨,被一片肃杀之气浸透。
打铁声比往昔更沉、更急。晒场上不见谷物,只有搬运滚木与石块的身影。通往松竹岭的土路上,贺霖带着匠人赤膊挥汗,将又一道栅栏的根基,深深楔入这片誓要守护的土地上。
杨静煦沿着新修整的围墙缓步走着。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用红绦绾在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步履沉稳。几个正在搬石块的年轻女兵见了她,忙放下活计要行礼。
“忙你们的,”杨静煦摆摆手,走到近前,“这垒石颜色与从前不同,新采的?”
“回娘子,是东山新开的石坑。”一个圆脸女兵抹了把汗,“贺司空说那边石头脆,好开采。”
杨静煦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正在挖壕沟的队伍,又望向校场。数百女兵正在柳缇的带领下操练阵型,不再是平日里整齐的方阵,而是三五成组,依托着校场上堆起的土垒、木障,练习着腾挪、掩护、交替前进。
赵刃儿抱臂站在场边的高台上,红衣依旧醒目。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对身旁掌旗的女兵做个手势,旗号一变,场下阵型立刻随之转换。
一切都在按照议定的方向运转。
杨静煦正要往校场方向去,园门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校场上的呼喝声停了,挖壕沟的娘子们直起了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园门。
杨静煦心口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身朝马蹄声来处走去。
远远看见柳缇已从校场奔至园门口,正从风尘仆仆的哨探手中接过什么。赵刃儿也从高台跃下,大步流星走过去。
杨静煦赶到近前时,气息已有些不稳。
赵刃儿正低头看着手中素绢,眉头蹙得极紧。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杨静煦因疾走而不停起伏的胸口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着。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眼睛看向赵刃儿手里的绢布。
赵刃儿这才递了过来。
【宇文承基偏师三千,张承为将,已出崤山,西进。连破程庄、王寨之流,然对大股势力,绕行不理。日行六十里,方向长安。若不入大兴,五至七日可至鄠县。粮草随军携半月,轻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新:【张承,宇文承基妾室族弟,贪功,性躁。好劫掠,尤重金银、良马】
杨静煦指尖拂过那几行字。
程庄、王寨她知道,都是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寨子。张承专挑软柿子捏,才能一路通畅。
方向长安……鄠县……
她抬起头,正对上赵刃儿的目光,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张承不在大兴城折返这,继续向西,那么位于鄠县西南,颇有声名的司竹园,就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这仗,避不开了。
“击鼓,所有队正以上,立刻到议事堂。”赵刃儿扬声道。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赵刃儿站在堂中,面前摊开着地图。杨静煦坐在右侧席案后,面色沉静。
“都看到了?”赵刃儿用刀鞘点了点地图上鄠县的位置,又划向司竹园,“宇文承基的爪子伸过来了。领头的是咱们认识的张承,贪功冒进,专挑好下嘴的咬。咱们,就是他眼里的下一块肉。”
她挺直身子,看向堂下诸人:“这一仗不仅要打,还必须打得漂亮,打得让他觉得再往前一步,崩掉的牙会比吃到的肉多。”
一道道命令冰冷下达:
“柳缇,从明日起,所有操练转为山地林间伏击演练。我要看到三人合作的隐蔽接敌,十人一火的快速包抄,以及全队撤离时的交替掩护。”
“贺霖,所有弩机、窝弓都要调试到位。明日我要看到它们在树丛间架设、瞄准、发射的全过程。箭镞包布。”
“张出云,谢知音,你们分别负责物资补给与伤员后送。我要看到一条从伏击点到撤退路径的完整支援线。”
赵刃儿的刀鞘,点在地图上松竹岭以北那片起伏的山林中:“这一仗,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敌人最大的伤亡。”
“都听清了?”
“听清了!”
——
次日午时,后山密林。
演练在山谷深处展开。
没有木墙,没有栅栏,只有茂密的竹林、交错的古树和起伏的坡地。四百女兵以火为单位,分别散入预设的伏击区域。
赵刃儿和杨静煦并肩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上,从这里望去,整片演练区域尽收眼底。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每一片树影下都可能藏着伏兵。
“敌军”由两队精锐女兵模拟,从山谷入口小心推进。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掩盖了大部分行动的声响。
突然,左前方竹林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竹哨。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向“敌军”前锋。箭镞包着厚布,但破空声凌厉。“敌军”立刻收缩队形,盾牌前举。
“右翼包抄太慢。”赵刃儿眯起眼,“本就是后发制人,等敌人站稳阵脚就晚了。”
她身旁的掌旗女兵挥动旗帜。右翼树丛中立刻响起另一声竹哨,随即有更多身影快速横向移动。
杨静煦紧盯着下方的调动。她看见伏击小组如何在树影间无声转移,看见“伤员”如何被同伴拖拽到预设的隐蔽点,看见贺霖带着人如何在极短时间内,在另一处坡地上重新架设好弓阵。
“物资输送的路选得太明显。”杨静煦轻声说,“那条小径虽然好走,但毫无遮蔽。若是真敌军,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补给线。”
赵刃儿点点头,对掌旗兵道:“令后队改从林间穿行。”
旗号再变,下方队伍立刻调整路线。
演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所有人都满身草屑泥土,柳缇从林中钻出,快步登上山脊。
“暴露问题十一处。主要是林间通讯不畅、行军间距过大、撤离时痕迹明显。已全部记下。”
赵刃儿接过木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问题:林间通讯延迟、包抄时机错位、撤离路线暴露痕迹……
她转头看向杨静煦:“你觉得如何?”
杨静煦望着下方正在集结休整的女兵们,缓缓道:“伏击的形有了,林子里藏得住人。但势还没出来,动静转换不够快,杀气露得太早。”
赵刃儿颔首道:“缺的是最后一击的准头和撤走的干净。”
她将木牍递还给柳缇:“按轻重缓急,三日内逐一整改。下次演练,这些问题不能再犯。”
柳缇肃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秋风吹过山脊,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
紧绷的神经乍然松弛,杨静煦却忽然感觉到一阵明显的憋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口气吸不到底。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胸口,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微微弓起身子,试图让胸廓更舒展一些。她闭着眼,用力呼吸了几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上泛出淡淡一层的灰紫色。
赵刃儿几乎在她身形微晃的同时,便已上前将人托住,掌心贴在她后背上。那急促而浅短的呼吸,像碎掉的浪,一下下撞进赵刃儿心口。
山风穿过林隙,送来深秋的凉意。
杨静煦缓过那阵窒闷感,慢慢直起身,低声道:“我没事,站得久了。”
赵刃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臂松了些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她自然看得出这不只是“站久了”,杨静煦唇上的紫色尚未完全褪去,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胸口的起伏虽然缓了,却仍比常人急促。但赵刃儿什么话也没说,大敌当前,她们两个都是这盘棋上最不能倒下的棋子,所有的担忧与疼惜,都必须淬炼成更冰冷的理智。
赵刃儿沉默地沿着来路下山,杨静煦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呼吸仍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浅促。她悄悄摸出一颗谢知音给的蜜丸含在舌下,清苦的药味慢慢化开,那口悬着的气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赵刃儿走在前面半步,低着头,始终保持着能随时回身扶住她的距离。
——
两人回到园中时,贺霖正带着匠人检修收回的弩机,张出云和谢知音还在核对记录。赵刃儿脚步未停,对迎上来的柳缇道:“召集所有队正以上,一刻钟后,议事堂。带上你刚才总结的木牍。”
“是!”
议事堂内气氛比演练时更加凝重。
木牍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一条记录都像一记无声的鞭子,抽在众人心上。
赵刃儿站在堂中,等最后一人放下木牍,才开口:“问题都看到了,怕吗?”
堂下无人应声,但许多人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怕就对了。”赵刃儿反而点了点头,“现在怕,找出问题,改了,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
她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刀鞘指向东面群山的方向。
“据报,敌前锋轻骑已过蓝田,动向不明,然其意图无非冲我们而来。司竹园工事坚固,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想要阻拦大军,还是要像梧桐谷一样,打出去。”
“可出去打……我们人少,能行吗?”一名较为年长的教习面露忧色。
“地方选得好,人少也有优势。”柳缇看向地图,“东面山中,有地形极利设伏之处。竹林密,山道窄,峡谷交错,大军摆不开,正适合我们小队袭扰。”
贺霖也补充道:“山中亦有几处前人遗留的废弃营垒或洞穴,稍加改造便可做临时囤积、隐匿之用,水源也方便寻得。”
张出云却皱眉:“出去打,补给线长了,粮草箭矢运送不易,风险也大。”
谢知音轻声开口:“这次出去不同于上次伏击,短兵相接,若人群太过分散,伤员难以兼顾。”
众人各抒己见,有主张御敌于外的,有担忧外出风险的,意见并不统一。
这时,杨静煦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将略显杂乱的议论引向深入:“诸位所虑皆有道理。出去打,有利有弊,但关键不在出不出,而在如何出,以及出去打想要什么结果。”
她缓缓起身,走到地图旁,与赵刃儿并肩而立。
“敌将贪功,若见我们全军龟缩园中,防备森严,或许会谨慎,但也可能发狠强攻,或是长期围困。届时,司竹园便成孤岛,人心士气,能撑多久?”
她扫过众人仍在犹豫的脸:“我们主动出击,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山中。他长途奔驰,进了我们熟悉的山林,优势便去了大半。我们不求全歼,只求利用地利,打疼他,让他进退维谷,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也让他背后的人重新掂量攻打司竹园的代价。”
这番阐述,让众人的思路豁然开朗。
赵刃儿适时接过话头,将战略转化为具体军令:
“柳缇,着你率最精锐的一队人为先锋,明日拂晓出发,前往山中,勘测地形,预设伏击位置,并清理出隐蔽的物资囤积处和伤员转运线路。三日内理出详细布防位置。”
“贺霖,匠营所有精制弩机、破甲箭镞,优先配给柳缇精选出的两百弩手。五日内,需完成所有战前检修与配发。另,山中布置机关陷阱所需物料,一并备齐。”
“张出云,谢知音,准备粮秣、药材、绷带。运送路线需隐秘,分批次提前运抵山中预设地点。”
“其余各队,继续按今日演练暴露的问题加紧操练。三日后,于山中进行第二次合练我要看到改进。”
一道道命令下去,职责分明,时限清晰,最初的彷徨被具体的任务驱散。
最后,杨静煦补充道:“李三娘子和杨公子均已复信,承诺派兵相助。记住,我们不是孤军,身后有家,身旁亦有盟友相助。”
赵刃儿听完所有布置,再次看向堂下众人,沉声问道:“都清楚了?”
“清楚!”这一次的回答,整齐而有力。
“各自去准备。”
众人领命退出,堂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杨静煦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松了少许,那强撑出的沉稳之下,掩不住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她转头看向赵刃儿,正对上一道凝重的目光。那目光很深,沉如古井,井底埋藏着未曾出口的忧虑。
杨静煦心尖一颤,瞬间明白了。赵刃儿的紧张,七分在战局,三分在自己,在这一身经不起消耗的病骨上。对于赵刃儿而言,这场仗最大的风险,或许从来不是会折损多少兵力,而是这场必然到来的搏杀,会将自己这副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损伤到何种境地。
“阿刃,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杨静煦伸出指尖,轻抚着她眉心那道因长日凝思而刻下的浅痕。
赵刃儿抬眼看她,眼底那片深井骤然起了波澜。
“你不怕张承,也不怕那三千兵。”杨静煦迎着她的目光,“你是怕我……怕我这身子,在这节骨眼上撑不住,是不是?”
赵刃儿别开脸,牙关紧咬。沉默,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杨静煦心口像被碾过,泛起一阵酸楚。她自己也怕,怕这躯壳在紧要关头拖累所有人,更怕这会成为赵刃儿不得不分神顾惜的软肋。
她将手覆上赵刃儿紧握成拳的手背上,耐心地,一根一根将那绷紧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牢牢相扣:“阿刃,听着,我的身子我知道。它需要时间,需要安稳,需要好好将养,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感觉到赵刃儿的手指在缓缓收紧。
“正因如此,这一仗,我们才更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他们再不敢轻易西顾。”
她抬起眼,恳切而专注地看着赵刃儿的眼睛,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钉进她掌心里。
“所以,你去打。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在山林里,用弩箭和刀枪,替这司竹园上上下下,也替我,把这段时间打出来。”她声音压得低而郑重,像在交付一个不容有失的承诺,“把他们打疼,打怕,打得他们至少几个月内不敢再来犯。这样,司竹园能喘口气,秋粮能安心入仓,匠营能造出更多利器……”
她的声音柔了下来:“而我,也能在你凯旋之后,安心把每天的药喝完,把饭好好吃下去,在你的照看下……一点点把力气养回来。”
她看着赵刃儿眼中那片翻涌的惊涛正在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我能不能多喝一碗药,能不能多睡一个时辰……”杨静煦目光澄澈如秋水,“而是你,能不能心无旁骛地,去把那份安稳给我们夺回来。你专心对敌,就是对我最好的守护,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对不对?”
赵刃儿久久地凝视着她,眼底的焦灼一寸寸化开,最终融成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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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讲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