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陪杨静煦走出议事堂,夏日的阳光明晃晃泼下来,蝉声骤然响亮。
“累不累?”赵刃儿低声问,目光落在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上。
杨静煦摇摇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不累,觉得踏实,把事情一件件理清楚,心里畅快多了。”话虽如此,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赵刃儿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会议已毕,你该回房歇着了,今日不许再见人,也不准看文书。”
杨静煦着实感到一阵虚乏袭来,便不再坚持,由她扶着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杨静煦当真被赵刃儿“囚”在了房中静养。
赵刃儿说到做到,书房的门落了锁,所有文书一概不许送入。柳缇与张出云只将最紧要的几件事,在院子里向赵刃儿做极简短的口头禀报,由她酌情转达或代为决断。
谢知音开了新的安神调理方子,又特意配了药浴。午后时分,杨静煦便浸泡弥漫着药材清苦气息的热汤中,说是祛除体内郁结的暑湿之气。赵刃儿守在浴桶边,听着细微的水声,偶尔伸手探探水温,添些热水进去。待洗得差不多了,便取过布巾,将昏昏欲睡的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
第一天,杨静煦不习惯这般彻底的清闲,头脑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到园中诸事上,心浮气躁,在榻上辗转反侧。赵刃儿也不多劝,默默坐在一旁,或擦拭保养她的匕首,或随手翻阅那几卷早已背熟的兵书。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镇石,沉稳,恒定,无声地安抚着杨静煦纷乱的思绪。
到了第二日,或许是药浴起了效,或许是连日的疲惫终于反扑,杨静煦看着赵刃儿擦拭刀身那专注而流畅的动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暮色四合才醒来,身上盖着薄薄的夏布衾,全身汗意消了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
赵刃儿坐在不远处,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穿针引线,缝补杨静煦裙头上松脱的系带。见她醒来,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醒了?脸色好了些。”她放下针线,起身试了试小炉上一直温着的药汤温度,“正好,把药喝了。”
杨静煦接过药碗,温顺地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心底却是一片难得的安宁,她看着赵刃儿收拾药碗准备出门的背影,轻声说:“阿刃,这两日,辛苦你了。”
赵刃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安好,便不辛苦。”
静养两日的效果显而易见,杨静煦第三日清晨走出房门时,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消失了,步履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
百艺会的筹备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这天,园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烈。三辆青幔马车,在十余骑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司竹园门外。车马装饰低调,但细看之下,铜饰打磨光亮,马匹膘肥体壮,透着一股不张扬的考究。
守卫的女兵上前询问,为首的车夫恭敬递上一枚温润的玉牌,上刻一个大篆写就的“裴”字。
消息传到内园时,杨静煦正与赵刃儿在书房,一同核对初步划定的百艺会科目名录与评判人选。
“裴雁?”杨静煦微讶,搁下笔,“她怎会此时过来?并未提前知会。”
两人刚走出书房,便见一行人已由张出云引着,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烟紫色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发髻高绾,斜插一支掐丝金步摇。行走间环佩轻响,姿态从容矜贵,正是裴雁。
她身后除了惯常的侍女仆从,还跟着两位匠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人背着一只硕大的木箱,一人提着个沉甸甸的皮囊。
赵刃儿在靠近裴雁的瞬间,脚步突然一顿。
“……阿嚏!阿嚏!”她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却仍止不住接二连三的喷嚏。
杨静煦先是一怔,鼻端掠过那缕清冽中带着药苦的熟悉香气,立刻了然。她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赵刃儿与裴雁之间,一边含笑与裴雁寒暄,一边悄悄将手中的素帕递到身后。
赵刃儿接过来,闷头按在鼻子上,喷嚏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前些日子谢知音所制的香粉,赵刃儿一闻便喷嚏连连。而裴雁身上用的,正是此香,或是极近似的配方。
杨静煦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含笑迎上前,敛衽见礼:“裴娘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怎不提前递个信儿,也好让我们洒扫以待。”
裴雁停下脚步,还了一礼,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杨娘子客气了,原是在鄠县附近查验一批新到的药材,想着离司竹园不远,便顺道过来看看。仓促来访,倒是唐突了。”
她说着,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园中因筹备百艺会,各处堆放着木料、竹材、新制的旗幡,略显杂乱。远处匠营方向飘来煅打的烟气,夹杂着新漆的味道。裴雁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赵刃儿此时喷嚏稍止,眼眶微红,也上前见礼。裴雁对她点点头,目光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又蹙了下眉,却未多言。
“裴娘子请堂上坐,用些饮子解解暑气。”杨静煦侧身引路。
“不必麻烦了。”裴雁语气依旧客气,脚步却已朝匠营方向移去,“若杨娘子不介意,我想先各处看看。早就听闻司竹园百工兴旺,今日既来了,倒想见识一番。”
话虽说得婉转,但那姿态分明是已打定了主意。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起初,裴雁还维持着基本的客套,从小院走向工坊的路上,目光掠过几座新起的竹舍与外围哨塔,脚步略顿,细看片刻,对迎上来陪同的贺霖点了点头。
“竹材选得不错,阴干得透,编法也扎实。”她伸手叩了叩一处竹墙的立柱,听那沉稳的回声,“这处屋舍,住上几年都不会走形。”
贺霖刚松了口气,裴雁已走到另一处刚搭好骨架的哨塔前,目光落在一处横梁与立柱的接合点上,停了片刻,到底没忍住:“这里为何用麻绳捆扎?竹楔加榫卯,明明更牢靠。”
贺霖连忙应声:“裴娘子说得是,只是工期紧,人手不足……”
裴雁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
待走到工坊区,看见那些正在运作的织机与沤麻池时,脸上的客气便又淡了几分。她抓起一把刚沤渍好的麻料,用指尖捻了捻,便丢回去:“时辰不足,纤维未软。这般赶工,织出的布一扯就断,砸的是你们自己的招牌。”
杨静煦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对随行的芸儿轻声道:“一字不落,全记下。”
芸儿捧着纸笔,指尖飞快游走,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裴雁站起身,又朝工坊外的河渠走去。
司竹园引了一条溪水入园,建了简单的筒车提水。水车骨架用竹木拼成,靠水流推动,缓缓转动,将水舀入高处木槽,再引入工坊和菜地。夏日水大,车转得倒还顺畅,只是每转一圈,便像是被什么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呀吱呀的涩响。
裴雁绕着水车走了一圈,仔细端详着那些本该借水力轻松运转,此刻却全靠蛮力在维持的部件。
“谁做的?”她问,语气里那股残存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无人应声。
她转过身,看向贺霖:“这水车的叶片角度不对,阻力太大,约有三成的力浪费在空转上。齿轮咬合也不齐,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轮轴必断。”
贺霖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裴娘子,这水车是园中工匠耗了数月的心血,所用木材也已尽力挑拣,只是……”
“只是你们没见过真正好的。”裴雁打断他,指了指那根吃力弯折的横杆,“那根主梁,你们用的是竹子,看着粗壮,实则遇水则胀,干了便裂。从你们安装至今,最多用了一个月,它已经开始变形了。”
四下寂静,唯有水车吱呀作响,像在替所有人承认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贺霖喉结动了动,第一次没有辩解,垂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裴娘子说的是,是我们……眼界窄了。”
待将园中主要区域走完一遍,裴雁在议事堂前的石阶上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四面八方苍翠翻涌的竹海,沉默了许久。
夏风吹过,竹涛声由远及近,仿佛一片绿色的潮水涌到脚下。
她转过身,看向杨静煦,眼中流露出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杨娘子,你们守着座金山,为何眼睛却只盯着织布纺线?”
杨静煦一怔:“裴娘子何意?”
裴雁抬手直指园外那片在夏日阳光下苍翠起伏、宛如碧海的竹山:“你们司竹园最不缺的便是竹子,为何只拿来建房、做器、当柴烧?”她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语气愈发急促,“如今一张好纸,价类绢帛。你们守着漫山遍野的竹子,却只知道织布卖布?沤竹造纸,工艺与沤麻织布同源,但利润何止十倍?原料是现成的,人手是现成的,就连这沤渍池都是现成的……守着宝山受穷,岂不可惜?”
一番话,如惊雷劈开迷雾,又如醍醐灌顶。
司竹园确有用麻料造纸的小作坊,但仅供园内文书之用,产能微末,从未想过扩大生产,更未将目光投向漫山遍野的竹子。
裴雁不等她回答,已转身指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跟随的匠人:“这二人,一人擅竹木之工,不只擅长竹子的编织搭建,于沤竹、打浆、抄纸、诸道皆有心得;一人精于器械改良,尤其擅长利用水力。”
她看向杨静煦,目光精明锐利,却不再冰冷:“杨娘子若有意,可让园中匠人随他们学几日。一来可帮你们建起像样的纸坊,定下规程,二来可看看你们那些织机、水车、农具,该改的改,该换的换,该重做的重做。”
两位匠人立时上前,向杨赵二人恭敬行礼。
“裴娘子思虑周全,厚意至此,明月……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郑重向裴雁及两位匠人深施一礼:“这几日便有劳二位大匠了……贺司空!”
贺霖早已听得两眼放光,闻声立刻上前:“属下在!”
“你亲自安排二位的食宿,挑选园中最灵醒、最肯学的匠人跟随,务必让两位大匠宾至如归,也务必让咱们的人,把真本事学到手!”杨静煦语速加快,眼中光华流转。
“是!”贺霖响亮应下,转向两位匠人时,已是笑容满面,独臂一引,“二位,请随我来!咱们匠营的弟兄姐妹,可早就盼着高人指点了!”
见贺霖热情地引着匠人往匠营去了,裴雁脸上那层寒霜才彻底化开些。她摆摆手,对杨静煦道:“互利之事,不必言谢。只是见你们这般……白糟蹋了天时地利与人心,有些着急罢了。”
她又向四周看了看,那份商人的锐利与急躁忽然收敛,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另有一事,算是我私心相托……我近期需在大兴城长住一段时日,打理些生意。只是老毛病又犯了,胃脘时有不适,夜里难安。城里那些医工开的方子,总是不对劲,若是……”她的目光似漫不经意地扫过远处药庐的方向,言语间越发犹豫起来,“若是谢娘子近日得空,不知可否请她移步大兴,为我调理一段时日?诊金、用度,自然加倍,绝不会委屈了谢娘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微微游移,竟似有些不敢看杨静煦的眼睛。
赵刃儿此时喷嚏已完全止住,闻言热心接口道:“大兴城中的医工,我可荐几位……”
话未说完,衣袖便被杨静煦拽住了。
杨静煦看向裴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谢二娘精于调理,若是她自己愿意,园中事务又能安排得开,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此事,终需问过她本人意愿才好。”
裴雁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了些许红晕,别开视线,点了点头。与两人道别之后,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马车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青幔落下前,终究没忍住,回头朝药庐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夏日微风拂过,药庐窗前的竹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忙碌的身影,似乎对园门外的这场来访与对话,一无所知。
马车缓缓驶动,十余骑护卫随之而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待车队远去,消失在土路尽头,赵刃儿才疑惑地看向杨静煦:“你方才为何拦我荐医?给你诊病的那位老医工,于脾胃症确实拿手。”
杨静煦轻笑一声,挽住她的手臂,向院内走去:“因为裴娘子想要的,从来不是哪位医工医术高明,而是‘谢娘子’这个人啊。她绕了这么大圈子,送了这么一份厚礼,这点私心,我们岂能不体贴?”
赵刃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笑,眉头反而微微拧了起来:“裴雁与二娘何时有的交情?我竟从未察觉。”
杨静煦侧头看她,对上那双忽然警觉起来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你怕裴雁另有所图?”
“裴雁今日前来,顷刻间就把园中各处逛了个遍,所言所行,分明是有备而来。”赵刃儿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远处药庐的方向,又收回落在杨静煦脸上,“若二娘当真去了大兴,此人精明至此,若是有心,一个缺口便能撬动全局。”
杨静煦思索片刻,松开赵刃儿的手臂,转而牵住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二娘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她若当真要与裴雁深交,必定心中有数,也必不会拿园中安危作人情。”
赵刃儿沉默地走了几步,眉峰始终没有松开。
“况且,”杨静煦又道,“裴雁今日来看的每一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咱们查漏补缺。司竹园如今百废待兴,缺的正是这样务实的盟友。她送来的那两人,抵得上咱们自己摸索好几年,若不接着,反倒显得气量太小。”
她握了握赵刃儿的手,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担心,可二娘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让她自己拿主意就好。若她愿意去,我们便替她安排周全,若她不愿,我也有法子体面回绝裴雁。”
赵刃儿沉吟半晌,终于慢慢松开了眉间的结。
“好,那就让二娘自己决定。不过……”她看向杨静煦,目光里那层警觉仍未褪尽,“若她当真要去,我会派人暗中跟着,防止裴雁那边有什么变数。”
杨静煦笑了:“依你。”
两人并肩走进院内,夏风拂过,竹涛声声,如海如潮。
园中的打铁声、诵读声、呼喝声、欢笑声,在这充满生机的风里交织成一片蓬勃的交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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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