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到司竹园时,天已黑透。
园门内外灯火通明。留守的张出云早已接到捷报,带着提前回来报信的贺霖,和未参战的老弱妇孺候在门前。看见归来的队伍,人群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胜了!胜了!”
“我就知道能赢!”
“快,热水和吃食都备好了!”
贺霖举着火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骄傲。张出云则已指挥着人,将大桶的热姜汤抬了出来。
然而,从战场归来的女兵们,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色。胜利的亢奋,早在打扫战场时,便被血腥与疲惫冲刷殆尽。她们大多沉默着,对家人的关切问候只是木然地点头或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谷底的血色。
赵刃儿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杨静煦。她脸上挂着应对众人的浅笑,但那笑容里透着倦意,唇色也有些发白,不时掩着嘴咳几下,整个人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张出云快步走到赵刃儿面前,低声道:“坊主,按之前的安排,庆功的羊肉和酒都备下了,在院子里。大家辛苦,该……”
“撤了吧。”赵刃儿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让她们吃饱,喝碗热汤,早点歇着。庆功,改日再说。”
“是。”张出云立刻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
“一娘,等等。”杨静煦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走了过来,对张出云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羊肉既已备下,就拿出来吧。酒温着,让大家多少喝一点,暖暖身子,也安安神。”她看向赵刃儿,眼神里有请求,也有身为决策者的考量,“大家苦战一日,身心俱疲,不能饿着肚子,冷着心肠去睡。哪怕吃不下,围着篝火坐一坐,也是好的。”
赵刃儿与她对视片刻,读懂了那目光深处的坚持。不仅是体恤众人,或许她自己,也正需要这片篝火,需要这些活着的人声,来驱散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气。
赵刃儿最终点了点头,对张出云道:“听娘子的。”
大家聚在井边梳洗,赵刃儿和杨静煦也回到房间,洗去一身血腥,换上干净的衣裳。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偌大的院子里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跃动,驱散了黑暗,也映亮了一张张或疲惫,或茫然,或仍带着惊悸的脸。
烤羊肉的香气混合着温酒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并没有立刻激起喧闹。大家沉默地席地而坐,捧着热汤,小口吃着肉,间或低声交谈两句,内容也多是“伤势怎么样”“累得不想动”之类。
赵刃儿端起一碗温酒,起身走到火光最亮处,所有目光霎时间聚焦在她身上。
“今天,咱们赢了第一仗。赢得不易,赢得侥幸,也赢得惨烈。”
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院子,众人没有欢呼,只有更专注的凝视。
“这份不易、这份侥幸、这份惨烈,我们都要记住。但今晚,肉,是给你们补力气的,酒,是给你们定心神的。吃好,喝好,睡好。因为从明天起,训练、巡逻、加固墙垒,一样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脸。
“正式的庆功宴,过几日再办。到时,该论功的论功,该行赏的行赏。现在,都放松些,尽兴吃喝。今夜,司竹园是安全的。”
说完,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朝众人亮了亮碗底。
这简短的发言让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许,有人开始大口吃肉,有人小声碰碗,低语声渐渐多了起来。
赵刃儿重新回到杨静煦身侧坐下。她见杨静煦仍不时低低咳嗽几声,面前的肉几乎没动,酒也只沾了沾唇,整个人虽然坐得笔直,眼神却有些发空,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回去歇着。”赵刃儿低声道,“我在这里陪着。”
杨静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火焰。
“我没事,再坐一会儿……和大家一起。”
赵刃儿不再劝,只是将自己碗里最鲜嫩的一块肉,默默夹到了杨静煦碗中。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听着周围的声响从拘谨到渐渐活泛。
不知是谁先起的调,篝火旁,一个微哑的女声低低哼唱起来。起初只是几个断续的音节,在夜风中不甚清晰。渐渐地,又有两三个声音加入,曲调变得完整、雄浑,带着一种沙场特有的苍凉与激越。
是那首在平日操练中,用以鼓舞士气的《兰陵王入阵乐》。
这曲子自前朝北齐时便从军中传出,唱的是百战宿将的勇烈与悲慨,在行伍中流传甚广。歌声起初低沉,像压抑的潮水,卷着白日未散的惊魂与血气。随即,旋律陡然拔高,变得铿锵顿挫,恍如金铁交击,战鼓雷动。将那鬼面将军破阵冲杀的英姿,与今日谷中血战的惨烈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女兵停下低语,静静地听着。火光映亮她们年轻的脸庞,上面有疲惫,有尚未褪尽的惊悸,也有一丝被这熟悉的军中曲调悄然点燃的,属于战士的共鸣与血气。这并非欢庆,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共鸣,用前代猛将的传奇,来印证与宣泄自己刚刚经历的生死,来告慰倒下的袍泽,也来坚固那颗初次见血后仍在震颤的心。
没有人击节,没有人鼓乐,只有歌声在燃烧的火焰与寂静的夜空之间盘旋回荡。
歌声最终在一声短促有力的收尾中戛然而止,仿佛刀剑归鞘,留下一片更深的,饱含情绪的寂静。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升腾。羊肉的香气淡了,酒坛也见了底。一阵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陆续有人撑不住,互相搀扶着,默默回房休息。
直到最后一批人也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值夜巡逻的轻微脚步声,和篝火将熄未熄的余烬红光。
赵刃儿碰了碰杨静煦的手肘:“咱们也回去吧。”
杨静煦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醒,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才点点头,借着赵刃儿的手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透出精神耗尽后的虚软。
回到房中,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喧闹与火光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一盏小油灯,即使点燃了,依然光线昏暗。
杨静煦坐在榻边,似乎想解开发髻,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勾了几下都没解开。赵刃儿走过去,无声地帮她解开绦带,取下簪子,松开长发。
“睡吧。”赵刃儿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下。但赵刃儿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的身体依旧僵硬着,呼吸也并不平稳,丝毫没有要入睡的松弛。
她在害怕。
不是怕外敌,而是怕闭上眼后,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重演白日的画面。滚石、血雾、惨叫、圆睁的死人眼,那是初经残酷战阵后,精神无法立刻平复的后遗症。
赵刃儿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缓:“明月儿,想不想听故事?听我说说小时候的事。”
身旁紧绷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传来杨静煦带着鼻音,却因好奇强行打起精神的声音:“从未听你提过……”
赵刃儿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人拢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我认识你,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赵刃儿开始说,声音像沉静的夜泉,“你出生那年,我就知道你了。”
她感到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温热的鼻息打在裸露的她锁骨上。
“那年,你的母亲云昭训,担心东宫局势不稳,更担心你日后安危,便请我师傅云敬义,暗中为你挑选和培养死士。那是文皇帝初征高句丽前后,天下动荡,疫病横行,遍地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赵刃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师傅挑了八个根骨尚可的女孩子,我是其中最小的那个。”
“死士……”杨静煦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赵刃儿的衣襟,仿佛抓住的是那段她从未参与,却已为她流淌了鲜血与汗水的沉重时光。
“嗯,但师傅待我们极好,不仅教杀人技,也教识字,教做人道理。师傅说,我们要护着的,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需要保护的小公主。那时我甚至不懂什么叫公主,只知道,那是个光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必须变得很强很强,才能配得上的差事。”
“我八岁那年,朝中风向越发不对,文皇帝要废太子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师傅提前将我送进了东宫。那天刚下过雨,我被一个宫人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停在一处暖阁的外间。宫人示意我等着,自己先进去了。我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然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看见了里面。”
“我看见你了。”赵刃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仿佛怕打扰了记忆中的画面,“你那时大概两三岁,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衫子,坐在雪白的毡毯上。你面前悬着一个琉璃做的风铃,散碎的光照在你脸上,你伸着小手去够,没够到,自己却叫那光斑晃了眼,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很好听,脆生生的,就像……我想不出怎么形容,总之,我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她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梦幻的温柔,“然后,天光忽然亮了一些,雨后的阳光破云而出,正好从窗格照进去,笼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赵刃儿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杨静煦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笃定:“明月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你。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像用最干净的琉璃和最暖的阳光,仔仔细细捏出来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软了。”
杨静煦从她怀里抬起脸,看向她。赵刃儿低下头,和那双犹带湿意的眼睛对上,弯了弯嘴角,才接着往下说。
“可在看见你之前……明月儿,那个八岁的孩子,为了能早点、再早点站到你身边,熬过了多少道关,你知道吗?”
“师傅说,公主身边不要废物。所以,我们八个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天不亮就起身,练拳脚,蹲马步,别人家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我们手里的木刀,已经劈断了不知多少把。”
“下午念书识字,背不下《孟子》不准吃饭。晚上还要练眼力,练耳力,在漆黑的院子里听针落地的声音,或者盯着香头,一盯就是半个时辰,眼泪流干了也不准眨。”
杨静煦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怕打扰这残酷的叙述。
“我个头最小,力气也最弱,刚开始,连最轻的木刀都挥不利索。”
“师姐们练一遍,我就偷偷练十遍。手心磨破了,流血了,缠上布条继续练。蹲马步腿会抖,摔倒了,膝盖磕青了,也咬着牙爬起来,再蹲。”
赵刃儿的声音里,泄露出一丝细微的委屈和恐惧,“晚上躲在冷硬的被褥里,偷偷地哭。倒不是因为身上疼,而是怕自己太笨,太没用,怕师傅哪天觉得我不行,把我赶走。那样……我就永远也见不到,我要去保护的那个小公主了。”
杨静煦喉咙发紧,温热的湿意无声洇开,浸透了赵刃儿肩头一小片衣料。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手也攥地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疼与酸楚,也一并藏进对方的体温里。
赵刃儿手臂微微用力,将人更紧地圈住,记忆则转回了那段更艰涩的过去。
“有一次练对打,我被师姐失手打断了肋骨,疼得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喊,怕喊出声,就显得更没用了。师傅给我接骨时,我痛到昏死过去,都没吭一声。”
杨静煦身子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她的肋骨。
“早就长好了。”赵刃儿握着她的手,拢在心口处,继续说,“那时候师傅问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说,我想早点合格,我想去保护公主,我怕我去晚了,公主会害怕……或者,会有更厉害的人先去了,就轮不到我了。”
赵刃儿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带着久远的郑重:“后来,我终于成了八个人里,第一个合格的那个。”
“不是因为我最厉害,而是因为……我最不要命。师傅说,我好像天生是做死士的料,生下来,就注定要做一把刀。”
杨静煦压抑地闷咳了几声,身体随之颤动起来。赵刃儿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有节奏地缓缓抚过,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微颤的脊背。
“所以,明月儿,别再问我会不会离开你。”
“从你出生那年,从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起,答案就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我的一生所学,就是为了能站在你身边。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地守着你,触手可及地抱着你,就是我这么多年,每一天睁开眼,无论多疼多累,都能咬牙撑下去的全部念想。”
怀中的人终于哭出了声,呜咽声闷在她怀里,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原本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顺着赵刃儿的腰侧移动,无比确定地抱紧了这份过于沉重的命运,也抱住了这个将命运系于她一身的人。
“值得吗?”
又过了许久,杨静煦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近乎心碎的温柔。
“我只记得,初见那日,雨后初晴的光线如何落在你身上……那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赵刃儿低下头,用侧脸蹭了蹭杨静煦还带着湿意的睫毛,又将一个轻吻印在她额头上。
“你哄我。”杨静煦的声音多了几分撒娇似的鼻音,身体也因这个吻而放松了一些,“我那时还是个小婴孩,哪有什么美不美。”
“没哄你,真的很美,”赵刃儿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满足且真诚的笑意,“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如珠如月。”
杨静煦似乎想反驳,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紧绷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彻底放松下来,全然信赖地依偎着她。
白天那些血腥、残酷、令人惊悸的画面,或许并未消失。但在此刻,它们被一个雨后初晴,与琉璃光晕的温暖记忆所取代。被一个深入骨髓的守护誓言,牢牢地隔绝在了梦境的堤岸之外。
杨静煦睡着了,眉头舒展,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湿痕,唇边却挂着一抹孩子气的安心笑容。
赵刃儿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怀中人渐渐悠长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真实可触的温暖与重量。
许久,她也合上眼。
这一次,梦境的两端,或许都不会再有孤寂与血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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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