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年二月中旬,本该是春回大地的时节,关中平原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皇帝下诏三征高句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州县,已然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帝国,此刻已是元气大伤,摇摇欲坠。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队被绳索捆绑的民夫,在兵卒押解下蹒跚前行。
“这世道……”杨静煦放下车帘,指尖微微发颤。司竹园里世外桃源般的平静生活,几乎让她忘记了外间正在发生的苦难。
三辆牛车一驾马车在泥泞中缓行。车上满载着司竹园这月余的心血:五十端麻布,十几筐冬笋与药材。车轮碾过一处泥洼,杨静煦下意识探身望向前车的货品。这些物资不仅关系着园子的生计,更关乎那些投奔而来的女子,能否在这乱世中寻得一线生机。
赵刃儿替她拢紧披风:“等进了城,我们与李三娘子合作,将这些山货布匹尽快出手。多一份进项,就能多救助几个无家可归的百姓。”
杨静煦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车外几个踉跄前行的民夫。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兵卒的呵斥下艰难挪动脚步。
“我明白。只是看着这些人,心里总是不忍……”
越近大兴城,景象越是凄惨。
京畿之地十室九空,荒芜田亩间只见老弱妇孺挖掘野菜充饥。一队官兵押着数十名女子从岔路转出,她们破损的衣物和麻木的神情,几乎与这肃寂的荒原融为一体。
“朝廷连年征战,男丁不足,现在已开始征调妇人服劳役,这些女子都是被强征去修永济渠的。”驾车女兵低沉的声音传进来,“听闻每日都有人累死在工地上,再也回不了家。”
杨静煦呼吸急促,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些麻木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头里。她想起园中那些刚学会织布的女子,若不是寻得这片安身之所,她们的下场恐怕与这些被征调的妇人无异。无力感和责任感搅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赵刃儿抚着她的后背,等着那阵混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她放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清醒的残酷:“你看,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世道。司竹园每多一个人安稳纺织,就能少一个这样被拖走的妇人。我们做的,从来不只是生意。”
行至朱雀门前,远远便看见城门口守卒正在盘查行人。见到壮丁便强行扣押,几个健硕妇人也被拉到一边,登记在册。
赵刃儿眼神一凛,示意改走侧门。
经过一番周折,车队终入城中。与城外凄风苦雨相比,城内虽笼罩征兵阴影,却仍保持着几分表面的繁华。
李景和早已等在布行后院的厢房里,见她们来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屋内陈设简朴,处处透着低调务实。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她亲自迎上前,目光落在那些布匹上,“让我看看司竹园的手艺。”
她仔细检视着样品,指尖摩挲着布料的纹理,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质地坚韧,染色均匀沉稳,更难得的是这份厚实感,确是御寒的佳品。二位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侍女奉上温热饮子,三人相对而坐。
饮子氤氲的热气中,合作事宜很快便商定妥当——司竹园专司生产,李景和名下的布行负责所有销售,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杨静煦坚持保留了最终定价权,李景和亦爽快应允。
“如此,我们便算是真正并肩而行了。”
李景和举杯,以饮子代酒,一饮而尽。
临别时,李景和似是不经意地提点道:“对了,近日市面上,似乎又见到了‘无忧布’的踪迹,色泽样式,与往日几乎别无二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听说洛阳城内,惊鸿帛行裴娘子近来处境不太妙,朝廷要她筹措五千端军布,限期一个月。”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无须言语,彼此了然。
杨静煦心头没有任何快意,反而涌起一阵物伤其类的苍凉。她们都是在商海中奋力搏杀的女子,只不过一个选择了囤积居奇,一个选择了普惠于民。如今前者被官府的巨手扼住咽喉,后者则在夹缝中艰难求存。这乱世,对女子何其苛刻。
赵刃儿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悲悯看得分明。她伸出手,捏了捏杨静煦微凉的手指。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但同行者之间这点无声的懂得与慰藉,便是暗夜里的微光。
辞别李景和,二人信步走入东市。
寒冬的二月里,市集却依然热闹非凡。胡商的驼铃在寒风中清脆作响,各色店铺前旌旗招展。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征兵带来的阴影无处不在。一队官兵正在市集上张贴告示,宣布即日起征调所有布庄三成库存充作军资。
走在喧嚣的东市,方才李景和带来的消息,让杨静煦心头蒙上一层阴霾。裴雁的动向、朝廷的征调……这些至关紧要的信息,她们竟全然不知,若非李景和告知,她们便如同盲人聋叟,待到危机临头恐怕都措手不及。
杨静煦停下脚步,望着身旁熙攘的人流,低声道:“阿刃,我们不能总是靠别人的嘴,才知道天什么时候下雨。”
赵刃儿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她扫过市集几处关键点位——茶馆、脚店、告示栏、来往商旅扎堆的地方,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东西。
“消息像水,有它自己走的路。我们要做的,是在源头、在节点、在末梢,都放上自己的人。不显眼,但能听、能看、能传。”
杨静煦微微一怔。她只是随口一说,赵刃儿却已经在想怎么做了。
“人选呢?”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机敏、忠诚、背景干净。这些一个都不能少。”赵刃儿道。
杨静煦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人群:“消息这种东西,在如今这世道里,和刀剑、粮食一样,都是命脉。”
赵刃儿看着她,没有接话。
杨静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唇角微微一弯:“赵坊主,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两人继续前行,在一家装潢不俗的布行门口,她们看到了悬挂的“无忧布”招幌。
两人驻足细看,只见那布匹无论是织工还是染技,都几乎完美复刻了昔日的模样。
“看来裴雁还是启用了原本的织工。”杨静煦轻声道。
就在这时,店铺内走出一名中年人。他谨慎地打量了二人片刻,目光在赵刃儿身上多停了一瞬,方才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问道:“恕小人眼拙,敢问二位贵人,可是杨娘子、赵娘子?”
赵刃儿眼神一凛,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杨静煦向后带了半步。
杨静煦拉住她的手臂,迎上前应道:“阁下是?”
那店家见她们默认,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锦盒,双手奉上:“惊鸿帛行裴娘子,命小人务必将此物转交二位娘子。裴娘子吩咐,见此物,如见其人。”
回到驿馆房中,赵刃儿仔细检查了锦盒,确认无误后,才示意杨静煦打开。
盒内并无机关,只有两样物事: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黄金酒杯,酒杯之下,压着一卷素绢。
杨静煦展开素绢,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无忧布的整套工艺。从选材、纺线到织造,连核心染料的配方也一字不漏地记在上面。字迹飞扬流畅,杨静煦一眼便认出这是赵刃儿的笔迹。
杨静煦不禁愕然,抬头看向赵刃儿:“这些东西,为何会在裴雁手里?”
赵刃儿凝视着那只空酒杯,沉默片刻,低声道:“离开洛阳那夜,我去了一趟惊鸿帛行。”
“裴雁此人,虽手段狠辣且贪利,但终究是我们利用她在先。想到她后面若是接手织坊,没有这些信息必定多有不便,我便将配方誊抄了一份,在上元夜里,放在了她房中。”
杨静煦神色一变,又是上元夜。她眼前再次浮现出赵刃儿肩头那道破口,在那暮色笼罩的一个时辰里,赵刃儿不只将宇文承基的罪证同时送入五死衙门,甚至还去了裴雁的房间。这个人,究竟还做过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危险举动。
赵刃儿看见她神情的变化,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审视自己当初那个略带感性的决定:“我本想着,以此两清,求个心安,便悄悄做了。所以,也未曾告诉你。”
杨静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阿刃,你做得对。” 她伸手抚过赵刃儿微蹙的眉心,“这是君子之风。我们利用她在先,你能想到以此弥补,全了这份道义,正因为你骨子里始终是个重诺守信,不肯亏欠的人。你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正是有了这些,无忧布才能重新活过来,洛阳城里那些从前跟着我们的织工,才能重新找到生计。”
赵刃儿神色放松下来,目光落回那卷素绢上:“但是我没想到她会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杨静煦重新拿起锦盒,在底层下又发现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却在收笔处泄露出几分挣扎的痕迹:
【敬诸君之志,笑吾计之拙。物归原主,后会有期】
杨静煦将字条搁在锦盒旁,指尖在【后会有期】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阿刃,”她抬起眼,“你说,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不甘心了?”
赵刃儿垂眸看着那行字迹:“她若是甘心,就不会留‘后会有期’。”
“我也是这样想。”杨静煦将字条拿起,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敬诸君之志’,她能说出这个‘志’字,便是懂了我们从前在洛阳做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懂。”赵刃儿语气低沉,听不出褒贬,“只是她觉得,权势财富才是正经事。旁的,都是虚的。”
“所以她笑自己‘计拙’。”杨静煦接过话头,指尖拂过那略显潦草的收笔,“这一笑,不全是在认输。也是在笑她自己看走了眼。当初只把我们当成另一桩生意来算,没算到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可那些东西,她说不出口。”
“她把配方还回来,便是把洛阳的事一笔勾销了。不欠我们,也不让我们欠她。”杨静煦将字条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她承认自己输了,但输得不冤。”
赵刃儿拿起那只空置的黄金酒杯,烛光在杯壁上流转,映得她眸光忽明忽暗,“这只杯子,是她给自己留的。空了,就是旧账清了。下次再斟满,是敌是友,谁也不知道。”
“那就替她收着。”杨静煦也同样看向那只杯子,金光映亮了她的眼眸,“至少这一杯,她敬的不是我们的布,是我们做的事。这份心意,不论将来如何,都是真的。”
夜幕缓缓降临,大兴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驿馆的窗户半开着,寒冷的夜风卷入,却吹不散室内的凝重。
远处传来阵阵哭喊争吵之声,又是一家商户在被征调物资。杨静煦望着窗外大兴的夜景,那些流离失所的妇孺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我们需要收容更多的人。”杨静煦目光坚定地望着窗外,“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她们需要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赵刃儿走到窗前,与杨静煦并肩而立:“想好了?这条路,人越多,担子越重,靶子也越大。”
“想好了。”杨静煦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阿刃,我们建司竹园,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女子有个地方可去吗?如果因为怕担子重,怕成为靶子就关上大门,那和我们曾经痛恨的那些只顾自身安逸的人,又有何区别?”
她关紧窗户,将外界的寒气隔绝,也暂时将那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关在外面。
次日清晨,车队满载各种补给启程返回司竹园。
马车驶出大兴城门时,杨静煦忍不住回头望去。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而城墙脚下,依然可见三三两两的流民在寒风中蜷缩。
“看那边。”赵刃儿指向不远处的土坡。
杨静煦顺着望去,只见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满脸疲惫,眼神里却还残存着求生的渴望。
她蓦地打了个冷战。想起洛阳布市外那家人,想起雪夜里吐血死在自己面前的妇人。
赵刃儿替她拢紧披风,压低声音:“回去让四娘带几个人过来看看。合适的话,带回司竹园。不只问愿不愿意。还要摸清底细,看有没有隐疾,有没有被人追踪,心性如何。司竹园是庇护所,不是避难洞。我们要收的,是能一起活下去、建下去的人。”
杨静煦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赵刃儿将目光从远处那几个蜷缩的身影上收回来,转过脸,发现杨静煦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赵刃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只是看了一眼,你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做。”杨静煦嘴角弯了弯,“阿刃,你总是这样。我随口一提的事,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要什么,你就已经替我想好了。”
她环住赵刃儿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
赵刃儿耳根瞬间红了起来。
杨静煦转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说:“人来了,要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做。织机需再添,房舍至少扩建五间,存粮要备足三个月的量……”
她口中还在一本正经地规划着,但嘴角那上扬的弧度,却一点点加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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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始役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