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送走了除夕夜的喧嚣。
庭院中守岁的庭燎已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和淡淡的焦木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平添了几分萧索。
赵刃儿从浅眠中惊醒,立刻便察觉到了怀内之人的异样。杨静煦呼吸灼热而急促,平日里温凉的身子此刻烫得惊人。
赵刃儿心下一沉,立刻探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借着微弱的晨光,能看到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明月儿?”她低声唤道。
杨静煦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长睫颤动,却无力睁开,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赵刃儿不再犹豫,当即将她身上狐裘裹紧,一把将人抱起。杨静煦比看上去还要轻些,抱在怀里,那份滚烫和瘦弱让赵刃儿的心揪得更紧。
她抱着人快步走向房间:“二娘!”
无需更多言语,她的举动和语气已足以惊动旁人。
谢知音最先从厢房出来,见状神色一凝,立刻跟上。张出云、柳缇和贺霖也闻声赶来。众人见到赵刃儿怀中脸颊潮红,意识昏沉的杨静煦,脸上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担忧。几人簇拥着,一路沉默而焦急地跟着赵刃儿将杨静煦送回卧房。
赵刃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杨静煦的长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她的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浓浓的水雾,直到当视线触及赵刃儿的脸庞时,那朦胧的目光才微微聚焦了一些。
“阿刃……”她喃喃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高烧特有的黏腻感。
“嗯,是我。”赵刃儿立刻俯下身,掌心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你哪里难受,都告诉我。”
杨静煦看着她,眼里噙着水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冷……头晕……”
谢知音上前诊脉时,杨静煦有些不配合地缩了缩手,赵刃儿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低声说“让二娘看看”,她才安静下来,任由摆布,但目光始终追随着赵刃儿的脸。
“急热风寒,兼有心力交瘁之象。”谢知音诊毕,起身去配药,“我去煎药,你先用温水给她擦擦身子,让她舒服些。”
赵刃儿点头,目送谢知音快步出门。她拧了一方温水帕子,刚触到杨静煦的额头,她就轻轻“嘶”了一声,委屈地扁了扁嘴:“凉……”
“忍一忍,擦了能好受些。”赵刃儿放柔动作,仔细擦拭她的脖颈和手心。
杨静煦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清爽。
汤药煎好,浓重的苦涩气味在室内弥漫开来。谢知音端着药碗走近,赵刃儿已小心地将杨静煦连人带被扶起,让她虚软地靠在自己怀中。
“娘子,把药喝了。”谢知音在一旁坐下,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
赵刃儿将怀中人又揽紧几分,低声哄道:“明月儿,张嘴。”
杨静煦在昏沉中嗅到药味,下意识地别过脸,往赵刃儿怀里躲,一只手虚虚地抓住了她的衣襟。谢知音耐心地举着药勺,赵刃儿托住她下巴,声音低沉而柔软:“听话,喝了药才能好。”
许是这怀抱太过安稳,又或是耳畔的低语太过蛊惑,杨静煦终于迟疑地张开了嘴。药汁触及舌尖的瞬间,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乖顺地吞咽。那滚烫的手指,将赵刃儿的衣襟越攥越紧,每一次苦涩下咽,那力道便重一分,仿佛那是能对抗所有痛苦的锚点。
待最后一勺药汁喂完,谢知音细心为她拭净唇角,便端着药碗悄悄退了出去。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怀里,药汁的苦涩还在舌尖盘桓不去。她蹙着眉,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
赵刃儿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轻声问:“很苦?”
杨静煦点点头,不自觉地往她怀里缩了缩,攥着衣襟的手收得更紧了。
赵刃儿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拭去那一点残留的药渍。杨静煦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脸,像是贪恋她指尖那一点凉意。
赵刃儿的手停住了,心口某个地方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小公主不那么难受。药已经喝了,汗还没有发出来,人还在发烫,还在往她怀里钻,攥着她的衣襟怕她离开。
她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片正在发烫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怀里这个人在受苦,而她所有能想到的安慰方式都用完了。抱着她,不够。擦她的手心,不够。也许这样做,能让她觉得不那么苦。
杨静煦在这触碰中微微一怔,那双因高烧而水汽氤氲的眼睛睁开了一瞬,迷蒙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又阖上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回应那个吻,又像仅仅是在确认它的存在。攥着衣襟的手指悄悄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仿佛那个吻真的能化解苦涩,比所有哄劝都更直接地落进了她心里。
赵刃儿缓缓退开,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发,将人往自己心口拢了拢,安静地抱着。
——
与此同时,宇文承基府邸门前车马络绎,正值新年拜会之际。
裴雁带着一众捧着厚重礼盒的仆从,仪态万千地出现在公府门前。她今日装扮得雍容华贵,一袭宝蓝色缕金团窠裙,外罩同色貂皮斗篷,发髻上的雀鸟步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她笑容得体,与路过的官员命妇热情寒暄,从容不迫地递上名帖和礼单。
厅内,宇文承基看着那份价值不菲的礼单,笑道:“裴夫人年年都如此破费,倒让本官过意不去了。”
“将军言重了。”裴雁优雅落座,捧起侍女奉上的饮子,浅啜一口,“年节心意,聊表敬意罢了。倒是妾身听闻,朝廷近来似有意重开与北边的互市?若能促成此事,于国于民,皆是幸事。塞外虽苦寒,良马皮货却是中原所需,而那边的贵人,对我们江南的丝绸、瓷器、药材等物,亦是青睐有加。”
宇文承基眸光微动,语气却平淡:“互市关乎边境安稳,非同小可。人选、货物、路径,皆需慎之又慎。”
裴雁笑容不变,迎着他的目光,话语从容,目光恳切:“将军所虑极是。正因其重要,才更需寻根基深厚,又熟知北境情势的商贾协力。我裴家商队行走塞外多年,与各部贵族均有往来,愿为此事略尽绵薄之力,也为将军分忧。”
谈话接近尾声,两人达成了一份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雁起身告辞,宇文承基客气相送。
行至院门口,裴雁脚步一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回眸一笑,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妾身前些时日与那城南‘无忧织坊’的赵坊主打交道,见她身边有位姓杨的娘子,气度谈吐不俗,不似寻常人家出身。偶然听闻,她竟曾因故被困于一地长达十年。这般遭遇,倒让妾身不由得想起……去岁那位命运多舛,为夫殉情的虞家新妇,两人命途相仿,同样令人扼腕叹息。”
她说完,优雅地敛衽一礼,便扶着侍女的手,仪态万千地转身离去,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馨香。
宇文承基脸上的淡笑瞬间瓦解,眸中锐光凝聚,如鹰隼锁定了蛰伏已久的猎物。
杨姓娘子……被困十年……虞家新妇……
这几个词句迅速串联起所有之前看似孤立的疑点。当日深夜虞家柴房的火情,织坊不合常理的崛起速度,赵刃儿远超常人的身手和气度,口齿伶俐又精通律令的小娘子……
脉络瞬间清晰。杨静煦金蝉脱壳之后,并未逃离洛阳,一直就藏在他的眼皮底下。而赵刃儿,便是那个胆大包天,执行并庇护这一切的人!
“好,很好。赵刃儿,你倒是送了一份‘厚礼’给本官。”
他并未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见到猎物的兴奋,他唤来张承,沉声道:“加派最得力精干的人手,盯死无忧织坊,特别是那个姓杨的女人。再去查赵刃儿,把她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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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