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除夕这日。腊月小建,这一年没有三十。
除夕落在二十九,像一段被截去尾巴的旧岁月,短了一截,却仍要郑重地过。
赵刃儿在织坊将节礼发放妥当,看着织工们各自回家。
“外头粥棚那边,怕是什么都缺。”她对张出云说,“年关难过,咱们匀出些东西送去,好歹让大伙儿夜里能喝上口热乎的粥,有件厚衣裳。”
杨静煦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赵刃儿回过头,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她眉头微蹙,目光在杨静煦身上停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纵容地点了下头。
出门时,杨静煦被裹得严严实实,连风帽都拉紧了。柳缇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半步之后,谢知音给她的小手炉里,多放了一点艾绒。贺霖扛着沉重的粮袋,嘴里念叨着“不累不累”,眼睛却时不时往杨静煦那边瞟,一副随时准备冲过去的架势。
三辆牛车驶向城外。
粥棚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个个缩着肩膀,眼神空茫茫的。不知是谁眼尖,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是赵坊主!赵坊主送东西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像被风吹过的麦浪,起了小小的骚动。没有人指挥,男女老少开始自发地挪动,很快排成了几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刃儿跳下车,墨色衣摆扫过地上的残雪。目光缓缓扫过排头的几张脸,那眼神沉稳锐利,原本沸腾的喧闹声瞬间止息。
“天冷,织坊备了些米粮炭火和衣裳,”她朗声道,“不多,人人有份。带着公验,上前来领。”
人群里像是终于等到了甘霖,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带着哭腔的道谢声。
柳缇带人守着队列,赵刃儿和张出云手脚麻利地分发,谢知音在一旁照看老弱,贺霖则像只勤快的蚂蚁,来回搬运。他看到杨静煦弯下腰,正准备去拿一包药,忙蹿过去一把接过:“明月娘子,这个重!放着我来!”
杨静煦看着少年人涨红的脸,失笑道:“三郎,这是药,不重。”
“那,那也凉!”贺霖梗着脖子,抱着药包不肯松手。
正分发着,一名衣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妇人,领着几个半大少年走出人群。她走到赵刃儿面前,先是将有些松散的鬓发抿到耳后,才郑重其事地福了一礼:“坊主大恩,我们母子没齿难忘。”
她身后的少年们跟着躬身,领头的那个抬起头,眼神清亮:“坊主,我们有力气,能赶车,能纺线,也能守夜看货。但凡坊里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这声音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对!我们也能干!”“赵坊主,收下我们吧!”“我们愿跟着坊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还略显杂乱,渐渐地,便汇成了一片。许多人举着手,脸上是急切,眼里是热望。这份拥戴沉甸甸的,几乎要压过冬日的寒风。
赵刃儿抬起手。只这一个动作,便止住了众人沸腾的情绪。
她看着那一张张粗糙面容上迸发的光彩,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开口:“今日是来给大家送年货的,旁的,日后再说。”她将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暂且搁置,却也留了余地,“多谢各位乡亲信我。往后日子还长,只要我赵刃儿还站在这儿,总不会叫信我的人没了指望。”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许诺都更有力。人群中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许多人重重点头,眼里有了光亮。
柳缇看着这一幕,凑近张出云,低语道:“坊主这威望,愈发沉实了。”
张出云正将一件厚衣递给冻得发抖的老人,闻言头也没抬,只轻声道:“这威望怎么来的?外人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娘子在后头算账、调度、撑着整摊子事,坊主才能在前头放手去干。一个主外,一个安内,少了谁都没今天。”
夕阳西斜,物资发得差不多了。流民们抱着领到的东西,千恩万谢地散去。
杨静煦望着赵刃儿指挥若定,被众人信赖簇拥的背影,心头那股因日渐寒冷而起的忧虑,被一种更坚实的暖意取代。
回程时,天色已暗透。
洛阳城里零星响起爆竹声,却驱不散那股弥漫的萧条。街巷冷清,偶有行人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新的徭役告示贴在坊墙上,墨迹在暮色里像个不祥的烙印。
回到织坊,院门合拢,隔开了外头的寒气与不安。
赵刃儿看了看聚在身边的几张面孔,语气是难得的松缓:“外头乱,今年就咱们几个守岁。关起门来,好好吃顿饭,说说话,把旧岁安安稳稳送走。”
“好!”贺霖第一个响亮应声,脸上尽是少年人的欢喜。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贺霖跑去摆弄庭燎的竹堆,张出云进了庖厨,香气渐渐飘出。
彩幡在屋檐下晃动,在乱世的年关里,撑开一小片安宁的光景。
前院的门忽然被敲响,柳缇忙跑去开门,回来时两手一边一个锦盒,满脸不解。
拆开随赠的信笺,发现礼物竟是裴雁所赠的年礼,分别是给杨静煦和谢知音的。杨静煦的盒子里是一对精巧别致的累丝金镯,谢知音则获赠一套色泽温润的玉质药杵。这份突如其来且价值不菲的厚礼让众人面面相觑。
但节日的欢愉气氛正浓,无人愿在此时深究。很快,这点小插曲便被更大的热闹淹没了。
——
夜色刚染透檐角,织坊的庭院已被庭燎照得白昼般通明。
院中央架着丈余高的巨大竹堆,干翠竹枝层层叠叠,顶端缠着松柏枝,点火的瞬间便窜起烈焰,火光冲天而上,将漫天飘落的碎雪都染成了金红。竹节在烈焰中噼啪爆响,时而清脆如裂玉,时而轰鸣如惊雷。
“看我的!”柳缇今日也难得卸下全部持重,像个普通的少女般快乐。她挽起袖口,露出强健有力的手腕,抱起一捆裁好的干竹节,看准火势,精准地投入火堆最炽热处。竹子在火中煎熬片刻,骤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巨大的声浪惊得檐下栖息的雀鸟扑棱棱四散飞起,也引得周围众人一阵欢呼。
杨静煦远远站着,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双明眸被这原始而热烈的景象牢牢吸住。
赵刃儿递过来一节竹竿,笑道:“去试试?”
杨静煦拿着竹竿靠近篝火,还未近前,就已被燎人的火焰灼得浑身炽热。她将竹节远远地掷出,略失准头,恰巧落在火堆的边缘处,黄色的枯竹遇火后开始滋滋冒油,并迅速鼓胀变黑。杨静煦见它半天没响,不禁上前一步仔细去看。
啪——叭——
竹节骤然炸开,火星溅起,杨静煦惊得后退半步,神情却兴奋起来。
“真有趣,阿刃,我还要玩!”
贺霖和柳缇争相把砍好的竹子递过来,杨静煦毫不客气地接了,一把一把投入火中,竹节炙烤时的焦香伴着火光扑面而来。火焰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喧哗声,炸开的竹子在火焰里跳起舞来,看得她忍不住雀跃起来。
杨静煦正玩在兴头上,眼前忽然一暗,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眼帘。
赵刃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一直看着火,伤眼睛。”
那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绢,将她从热烈的狂欢中包裹起来。她下意识要挣脱,赵刃儿却已顺势揽住她的肩头,带着她往后退去。
站在远处,远离了灼人的热浪,冬夜的寒意重新漫上肌肤。
杨静煦这才感到眼眶确实有些发干发涩,视野里还残留着跃动的光斑。她眨了眨眼,仰头看向赵刃儿,意犹未尽的语气近乎撒娇:“阿刃……”
“先歇一会儿。”赵刃儿打断她,指尖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若是伤了眼睛,往后还怎么看账册,我怎么带你去江南赏花?”
杨静煦没有反驳,抿了抿唇,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掌心。赵刃儿已从谢知音手中接过一方温热的湿帕子,执起她的手,细细擦拭起来。
“这燎火要燃一夜的。”赵刃儿仔细擦净她指尖最后一抹灰痕,这才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纵容的微光,“没尽兴的话,过一会儿我再陪你去。”
这时,谢知音笑着递上一碗刚温好的五色椒柏酒:“快喝口酒暖暖,驱驱寒气。”又对赵刃儿道,“你也别光顾着娘子,自己也喝些。”
赵刃儿这才松开杨静煦的手,端起自己那碗酒,一饮而尽。她见杨静煦小口啜饮着辛辣的椒柏酒,被呛得微微蹙眉,忍不住偷笑一下。
庭燎仍在燃烧,只是火势渐弱,爆裂声也变得稀疏。贺霖和柳缇还在往火中添着最后的竹节,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杨静煦安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火光、笑语、酒香,还有身边人无声地守护,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她牢牢护在中央。
方才玩闹时的那种忘我的快乐,像一簇绚烂却短暂的火花。而此刻这种被妥帖安置的安宁,却像庭燎深处稳定燃烧的炭火,温暖、持久,能将冬夜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她贪恋这份安宁,甚至比贪恋那片刻的纵情更甚。
赵刃儿将空了的酒杯放下,见她望着火光出神,轻声问:“还在想爆竹?”
杨静煦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恬静的弧度:“只是在想,与你们在一处过节,真好。”
“等到了上元节,街市上会更热闹,到时候带你去看灯。”赵刃儿笑着说。
“好。”杨静煦望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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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