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天色阴沉欲雪。
室内光线昏沉,杨静煦支着额头,指尖沾着墨痕。接连几日核对账目到深夜,又一力安抚流民,应对坊间铺天盖地的谣言,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坊间织机声初起,她本应开始新一日的忙碌,却在这短暂的静谧中,被疲惫拽入了昏沉的梦乡。
前院空地上,谢知音正分拣刚到货的新鲜染料,抬头便见一行人径直走入院中。几人衣着简朴,神色却带着迫人之气。
谢知音连忙迎上前:“客人可是要买布?或是想谈供货?”
为首的张承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听闻贵坊‘无忧布’在洛阳供不应求,我是江南来的麻商,特来寻坊主谈长期供货。今年江南麻料大熟,量大价优,若贵坊有意,价钱好商量。”
谢知音刚要将人引进门房细谈,张承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院中堆积的原料,热络的语气中藏着试探:“既然是长期合作,总要看看贵坊的库房和织机规模,我好估算每季供货量,免得到时候多了少了,耽误彼此的买卖。”
谢知音心头一紧,想起后院那些未及收拾的训练器械,含糊应道:“坊主今日不在,我一个管染布的实在做不了主,客人不如改日再来?”
“不在?”张承笑容淡了几分,“那坊中可还有其他主事之人?我是诚心来做买卖,总不能连库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让我回去?”
他往前踱了两步,眼神已越过谢知音,瞟向通往后院的木门:“不如我亲自进去看看,只看库房,绝不动别的东西。”
谢知音瞬间警觉,连忙拦在他身前:“客人说笑了!后院是坊中私地,外人怎可擅入。若有意合作,不妨留下名帖,等坊主回来再谈不迟。”
“私地?”张承脸色一沉,那层客套彻底褪去,“谈生意连个库房都不让看,莫非你们这‘无忧织坊’,在后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推开谢知音,挥手示意随从:“进去看看!”
几名随从应声上前。几个年轻织工试图阻拦,却被一人一个推搡在地。另一名随从抬脚便踹向后院木门。
“住手!”
一道清冷如冰的声音骤然划破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赵刃儿立在院中,玄色立领胡服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手中短刃尚未出鞘,但那吞噬一切的墨色,也足以教人胆寒。
她风尘仆仆,发间沾着水汽,眼神却锐利如寒刃,扫过张承一行人。
“我织坊开门迎客,谈生意、买布皆欢迎,但若想强闯私宅、寻衅滋事,那就休怪我不客气。”赵刃儿一步步走近,脚步沉如鼓点,踩在众人的心弦上。她的目光从张承脸上扫过,落在他腰间的革带上,那是军伍中人才有的束法,“阁下自称麻商,却不问布匹成色、不问交货期限,只盯着库房要看。这做买卖的规矩,倒教我开了眼界。”
张承被她一语点破伪装,又被那目光盯得心头发虚,强撑道:“赵坊主误会了,我只是谨慎惯了……”
“谨慎?”赵刃儿眼神愈发冰冷,“强行闯门,推搡我的人,这叫谨慎?”
她偏头看向匆匆赶来的柳缇:“把这些‘贵客’请出去。织坊不做心怀不轨的生意。”
护卫们应声上前,动作整齐划一,眼神警惕如鹰。
张承见此架势,知道再纠缠讨不到好,反而可能暴露身份,只能狠狠剜了一眼,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赵刃儿盯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眼底寒意未褪。
这不是寻常市井间的商业打探,而是有人派了军伍出身的人来探底伪装查访。这背后是什么人?又怀着怎样的目的?
今日这番试探,恐怕不过是个开始。
“阿刃!”
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自身后响起,柔软得像初春柳絮。
她猛地转身,只见杨静煦站在敞开的后院门边,身上的素色斗篷有些凌乱,更衬得她瘦弱憔悴。
赵刃儿心头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周身凌厉气势瞬间消散。她快步上前,在离杨静煦半步之遥处停住,目光飞快扫过她全身,确认无大碍后,才放低了声音道:“明月儿,我回来了。”
杨静煦望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所有强忍的情绪瞬间开始翻涌。
但她只是往前一步,迅速而又拘谨地抱了一下赵刃儿的腰,一触即分:“回来就好。”
赵刃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克制,目光扫过周围好奇张望的织工,心中了然。
她顺势握住杨静煦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心头一紧,她转身过身,面向众人,扬声道:“我先回房梳洗一下,有事之后再议。”
说罢便不顾所有人注视的目光,牵着杨静煦回了房间。
房门合拢,隔绝外界视线的瞬间,杨静煦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她背靠着门板,眼眶倏地红了,倔强地抿着唇,却拦不住泪珠滚落。眼泪一连串地砸在衣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哭了?”赵刃儿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声音柔软得像是在哄孩子,“是不是刚才那几个人吓到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杨静煦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一头扑进赵刃儿怀里,紧紧抱住她:“我好想你,阿刃,你总也不回来,我真的好想你……”
赵刃儿身体骤然僵住。
这委屈的哭腔和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时光的屏障。
十三年前,东宫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那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小身影,也是这样在乳娘怀里挣扎嘶喊,伸出的小手徒劳地抓向她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阿刃!你回来……”
那时赵刃儿背上满是鞭痕,被云敬义背着离开,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那绝望的哭声,从此成了她之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此刻,怀里这个单薄颤抖的身体,正与记忆中那小小身影重叠。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拧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那积攒了十三年的愧疚和心痛,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抱住杨静煦,双臂收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开这世间所有可能的别离与伤害。她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每一次轻颤。那细微的抽泣声,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最深最痛的旧伤上。
“我知道。”赵刃儿声音哑得厉害,“我也……日夜都想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口中那些日夜,并不只是分开的这一个月。
她抬手抚着杨静煦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惶恐,仿佛在确认这是真实,而非另一场令人心碎的梦。
“对不起,明月儿。让你等了这么久……又让你这样哭了。”
“我每天都去河边等你。”杨静煦哽咽着,声音破碎又委屈,“我看着运河上的船来船往,每一艘都盼着上面有你,可等了一天又一天,都不是你。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你会不会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越想越怕……”
赵刃儿的心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她将脸埋进杨静煦带着泪意的发间,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窒息感。那混合着药气与墨香的气息,让她稍微从不堪回首的回忆中抽离了一些。
“是我不好,没早些给你送信报平安,让你担惊受怕。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这样等了,再也不会了……”
这些话,不止是对眼前分离的自责,更是对十三年前那次猝然离别,迟来的忏悔。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以后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杨静煦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恐惧与孤独,都用这种方式倾诉出来。
赵刃儿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双臂始终维持着那个牢固的姿势,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从她生命里消失。
直到杨静煦的哭声渐渐平缓,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才缓缓松开一些力道。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给你带了江南的桂花饴糖,要不要尝尝?”
杨静煦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赵刃儿松开她,转身打开行囊,一个个油布包被取出,瞬间堆满半张桌子。她拆开一个小包,拿出一块桂花饴糖,递到杨静煦嘴边:“尝尝看,喜不喜欢?”
杨静煦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桌上摆满的东西,眼眶又不自觉又湿润了:“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都是给你的。”赵刃儿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指着那些东西,一件件介绍,“你胃口不好,蜜姜能开胃,也能祛寒。”她语气柔软,满是细致的考量,“夜里睡不着,甲煎燃着能安神,也能作口脂。这湖锦褶裙料子软,颜色素雅,衬你……”
杨静煦看着这些礼物,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那个雪夜,病死在自己面前的妇人。那张脸,那一口鲜血,都无比清晰的浮现在面前。
赵刃儿捕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沉郁,轻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杨静煦靠在她肩头,轻声说起这些日子的琐事。她没有说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是平静叙述遭遇的一切,却在提到那个雪夜时,声线微微发颤。
赵刃儿沉默地听着,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你脸色这么差,一定是很多天没睡好。”她的目光落在杨静煦憔悴的脸上,愧疚更深,“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了,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现在你回来了,以后就能睡好了。”杨静煦低声说。
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从今日起,织坊的事都交给我。你安心静养,记账让二娘暂代,售卖点和粥棚让四娘和三郎打理,你什么都不用管。”
“可还有几个……”杨静煦立刻坐直身子。
“全都交给我。”赵刃儿打断她,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刻意放得轻柔,试图掩饰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你要是……”她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听话,就在后院好好休息,我只要不忙都来陪你,给你讲江南的事,可好?”
杨静煦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冬日里最灼人的炭火,既暖得让她想落泪,又烫得让她心尖发颤。
“好,我听你的。”
赵刃儿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无忧布坊,织工们脸上都露出久违的笑容,之前因谣言、骚扰带来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织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加响亮。
杨静煦被赵刃儿“强行”留在后院,每日除了吃饭、休息,便是在院中散步。
院子里的腊梅逐渐开放,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气。她有时坐在窗口,含着糖果慢慢品尝,有时拿起一卷书,心思却常常飘向院门,侧耳听着赵刃儿归来的脚步声。
赵刃儿果然说到做到,每日处理完坊里事务,便一早回来陪她。两人并肩坐在院里晒太阳,赵刃儿给她讲江南的风土人情。运河上船家唱的渔歌,采买原料时遇到的趣事,江南女子穿的绫罗绸缎,还有河畔画舫的丝竹之声。
杨静煦听得入神,偶尔好奇发问:“江南的河真的比洛水清吗?”“茶花是不是比蜡梅香?”“那边的女子说话都像二娘那样软吗?”赵刃儿都耐心解答,眼神里满是纵容与温柔。
夜里,赵刃儿总会端来温热的肉羹,亲眼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才肯放心。
之后便坐在一旁,给杨静煦讲江湖上行侠仗义的故事,或是聊些织坊中的杂事,声音轻柔如催眠曲,直到她沉沉睡去。
赵刃儿借着烛光,细细打量她的睡颜。
用眼前鲜活安宁的模样,一点点覆盖掉记忆中那个泪流满面,嘶声呼唤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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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