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食肆,午后的阳光正暖,街上的积雪已化了大半。
赵刃儿牵着杨静煦的手往布市走去。
入口第一间便是早有耳闻的“惊鸿帛行”。五开间的朱漆门面宛若宫殿,乌木鎏金的招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门前三级云纹青石踏道两侧,两座铁质狮形抱鼓石凛然生威。整座建筑就像用金银堆砌的琼楼玉宇,尚未入内,已让人望而生畏。
这铺子做的是绫罗绸缎和贵族成衣生意,又有着前番宇文承基的阴影。杨静煦对它象征的权贵世界毫无兴趣,看都不看,便拉着赵刃儿疾行而过。
终于走到麻布商贩汇集之处,杨静煦望着街巷两侧鳞次栉比的摊位,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染成各色的麻布挂满竹架,在微风中轻轻晃。摊主们高声叫卖着“上好细布,耐穿不褪色”,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麻线的草木香,织成了最生动的市井画卷。
“阿刃你看!”杨静煦脚步轻快,拉着赵刃儿往一个布摊前凑,指尖拂过一匹青灰色细布,“这布的纹理和咱们坊里织得很像,却更显细密些。”店家见她看得认真,笑着搭话:“小娘子好眼光!这是江南运来的细麻,三百文一丈。”又指向旁边的粗布,“这粗布耐造,只要一百六十文。”
杨静煦听得仔细,顺手摸了摸粗布的质地,比自己坊里织得略粗糙些。她转头看向赵刃儿,眼底满是雀跃,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这粗布品质并没有咱们织的好,却也这样贵。咱们正常卖给布行大约是五百文一端,也就是一百文一丈,想不到商贾的利润竟如此高。”
赵刃儿望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眸底漾着温柔:“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沿着布市慢慢走,杨静煦像个贪看风景的孩童,每到一个摊位都要驻足询问。她拿起染成赭石色的麻布,问染料是否耐洗。捧着织有简单花纹的布料,打听织造的诀窍。遇到挑着布担走街串巷的小贩,也会追上去聊几句行市。她的声音里满是新奇,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些,仿佛要将这市井间的一切都装进心里。
赵刃儿始终守在她身侧,偶尔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在她问得投入时默默等候,只有在碰上不认识的颜色纹理时,才会轻声提醒。杨静煦便会立刻回过神,笑着道谢,转而更认真地了解这些自己未知的领域。
逛到布市尽头时,日头已西斜。
杨静煦被赵刃儿牵着,正低头盘算着如何改良染色工艺,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墙角下,蜷缩着一家三口。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身上裹着一块破烂不堪的麻布,布料上满是补丁,边缘早已磨得发白,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旁边有个稍大些的孩子,身上的衣服短得遮不住脚踝,冻得瑟瑟发抖,紧紧挨着母亲取暖。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商贾和各色布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她应该想给孩子买块布做件冬衣,却连最便宜的粗布都买不起。
杨静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妇人手中的几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方才盘算的定价,五百文一端的粗布,在她看来已是亲民,可对这家人而言,或许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望着那几个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望着妇人眼中的无奈与绝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方才的兴奋与好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自幼生长在深宫,虽知晓百姓生计不易,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见过这般窘迫。原来不是定价稍低,就能让所有人都穿得起暖衣。原来这市井烟火的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从未触及的苦难。那些她以为的“为民着想”,在真正的贫困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怎么了?”赵刃儿察觉到她的异样,交握的手稍稍用力。
杨静煦转头看向赵刃儿,眼底的光亮黯淡了许多:“阿刃,一百多钱一丈的布,她们也还是买不起……”
她望着墙角的一家人,又望向布市上琳琅满目的布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计划,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微蹙起。她见惯了市井间的疾苦,却还是心疼杨静煦眼底的失落。她握紧了杨静煦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许力量:“世事本就如此,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你愿意为她们考虑,做些什么,就已经很好了。”
杨静煦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家人。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也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心里的失落越来越浓,那份想要帮衬百姓的热忱,在此刻的现实面前,竟生出了几分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这些穿不起暖衣的人。
“阿刃,如果我想帮帮他们,应该怎么做。”
赵刃儿见她心情低落,便学着市井间说书人的口气,挺直了身子,抬手夸张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须髯,故弄玄虚地说:“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娘子想听哪一策。”
杨静煦见她这样,脸上也浮现起一丝笑意:“你且说来听听。”
“这下策嘛……”赵刃儿故意拖着长腔,“便是送一些布帛、吃食,以解此刻燃眉之急……”
“中策?”杨静煦觉得有趣,忙追问。
“至于这中策,便是找一个可以糊口的生计,让她们可以自食其力。”
“说得不错,”杨静煦若有所得,“那上策是什么?”
“上上之策……”赵刃儿顿了顿,目光从熙攘的市井收回,落在杨静煦认真思考的脸上。声音里玩笑的意味褪去,变得沉静而辽远,“便是教这天下盛世太平,刀兵入库。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再无饥馁冻毙之忧。”
说到最后,赵刃儿的语气里已无半分调笑。她眼中映着天际的暮色,仿佛看到了某种极遥远,也极沉重的图景。这份认真,让她平日的利落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底色。
杨静煦原本还在等下文,以为她会像方才一样,话音一转又调侃回来。
但赵刃儿没有,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忘了身边还有人。
杨静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那是一种遥远而孤独的凝望,像是在看一件太大、太远的事,远到她自己也知道够不着,却还是忍不住要看。
她自己大概从没想过“理想”这个词。
但杨静煦看见了,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杨静煦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长秋监一个人读书时总是不懂,为何史书中那些帝王将相,放着好好的上策中策不选,永远要取那下下之策……”她又叹了口气,“此时方知,原来是只有下策可选。”
“阿刃,你可带着多余的钱。”
赵刃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拍了拍腰间鼓鼓的羊皮钱袋,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笃定:“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去买,你家赵坊主,腰缠万贯。”
“赵坊主……”杨静煦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竟尝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甜。
她知道,赵刃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别怕,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
“是,”杨静煦笑着点头,眼波流转,应和着她的戏谑,也接住了这份承诺,“那就有劳我们赵坊主破费了。”
杨静煦和赵刃儿回到刚才问过的一家布肆,买了两丈粗布。又到胡饼摊子上买了十个胡饼,包在布里一起送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不敢接,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奇怪的方言,一双手在空气里前后挥动,像是要推开一座无形的山。
杨静煦想不到会是这般反应,她看向赵刃儿,眼里满是困惑和求助的神色。
赵刃儿蹲下身子,姿态放得很低,与那妇人几乎平视。她与那妇人用同样的方言交流着,语速平缓,却异常流利。杨静煦一句话也听不懂,却能看到那妇人眼中的恐惧,如同春阳化雪般迅速消融。
赵刃儿将布包塞进她怀里,用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杨静煦,用那方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感激地望向杨静煦。她拉过两个孩子按在地上就要磕头,被赵刃儿一把拉住,又对她说了什么。杨静煦只听清最后几个字,似乎是“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多借良子,多借良子……”话到了那人嘴里就变了味,却有着字正腔圆时所没有的真诚和质朴。
杨静煦不忍再看,拉着赵刃儿起身:“咱们走吧。”
赵刃儿与妇人拱手道别,牵着杨静煦走了。但两人即使走出了很远,耳边依旧回荡着那句嗫嚅的“多借良子”。
见杨静煦一直盯着脚下,有些无精打采,赵刃儿忍不住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今天用了下策,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中策,甚至是……上策。”
赵刃儿想不到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竟被当了真,不由得又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什么。“再无饥馁冻毙之忧”,这个词是小时候师傅教的,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可如今的世道,离那幅画面反倒是越来越远了。
但她看着杨静煦认真思考的眼睛,只是说:“好啊,我等着这一天。”
——
闭市的鼓声隆隆响起,两人踏着鼓点走出南市。
就在杨静煦沉浸在思绪中时,赵刃儿眼角的余光早已捕捉到某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略作思索,已猜到是谁。她神色不变,脚步未停,只在与杨静煦交握的手上捏了一下,提醒她注意。
两个人避开人群,往僻静无人的巷子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意拐入,却精准地选择了一条死巷。
那是一条狭长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窄巷,赵刃儿拉着杨静煦的手慢慢通过。
等她们走到尽头,身子站在阳光下,赵刃儿转回身,并未完全面向巷子,而是侧身将杨静煦护在身后稍许,才朝着幽暗的巷子那头,了然地喊了一声:“出来吧。”
贺霖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幽暗的另一头,他被巷子夹住,无处藏身,样子有些不安:“阿姐,娘子,我可不是故意跟着的。”他偷瞄了眼赵刃儿,见她神色温和,才敢继续说,“一娘说南市人多眼杂,实在放心不下,就让我跟过来看看,怕你们遇上难缠的商户或是歹人。”
他说着,还不忘委屈地补充一句:“我一直远远跟着,都没敢靠近,还是给阿姐发现了。”
杨静煦望着贺霖局促的模样,想起一娘平日里的细致照料,二娘的温柔,四娘的沉稳,心头一阵暖意翻涌。方才那份因困境而生的迷茫,被这突如其来惦记悄悄抚平了一些。
“三郎,辛苦你了。替我告诉一娘,我们一切顺利,让她不必挂心。”
“下次再跟人,记得藏好些。”赵刃儿也笑了。
贺霖连连点头。“是,下次一定注意!”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先回织坊报信,阿姐、娘子你们慢慢走。”
看着贺霖匆匆离去的身影,杨静煦转头望向赵刃儿,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
她握紧了赵刃儿的手,声音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阿刃,你看,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们,就算前路难走,我也想试试。不仅要做出平价耐穿的布,还要让更多像方才那家人一样的百姓,能有糊口的生计。”
赵刃儿望着她眸中重新燃起的火光,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刻进心里。
“好,既然你选定了方向,那就大胆去做。”她郑重地回握住杨静煦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仿佛签下了一份盟约,“前路或许比你想得更难,但你记得,身后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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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