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杨静煦便醒了。简单梳洗后,轻手轻脚地来到赵刃儿房前。
柳缇正从里面出来,低声道:“天亮时热退了一些,喝了些水,现下刚睡着。”
“多谢四娘。”说着,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清晨的微光从窗户透入。赵刃儿侧身躺着,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勾勒出一道清隽的弧光。她呼吸均匀,但眉头仍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神情仍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警觉,像一只即使在休憩中也不会完全放松的兽。
这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杨静煦停下脚步,立刻从那份静默的观察中抽离,戒备地听着动静。
张出云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县衙来人了,要查新入籍的人口。”
杨静煦立即挪步:“我过去。让阿刃好好休息,别惊动她。”
前院里,两个皂吏正在翻查户籍册子。
贺霖在织机旁检查机杼,谢知音在晾晒药材,柳缇则隐在屋脊背后。所有人都在暗中戒备着。
年长的皂吏打量着杨静煦:“你就是刚来洛阳的杨明月?”
她立刻露出怯懦的神情,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是……民女杨明月。”说着,还往张出云身后缩了缩。
年轻的皂吏突然厉声道:“有人报官说你们藏匿逃奴!”
“逃,逃奴?”杨静煦浑身一颤,像是被吓到了,眼圈瞬间红了。
“公人明鉴!明月虽是投亲,可也,也是清白人家的娘子……”她仿佛想到了伤心事,立时哽咽起来,“阿耶阿娘都走了,就剩我一人……”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
这番表演让众人都呆住了。贺霖差点被口水呛到,谢知音晾晒的手停在半空,连张出云都有一瞬失神。
年长的皂吏语气软了几分:“你姨娘说你从大兴城来的?”
“是……”杨静煦抽泣着,“我阿耶原是东市上卖麻布的商人,去岁冬天染了病,不过月余他就……”她越说越伤心,蹲下身子,哭得泣不成声。
张出云连忙拍着她的背:“公人也看见了,这孩子一提爹娘就哭个不停,公人稍等,我这就去取公验文书。”
“不必了不必了。”年长的皂吏连连摆手,“看来是场误会。”
送走皂吏,院中一片寂静。
杨静煦直起身,揉了揉脸颊,拭去泪痕,神情瞬间恢复如常。
贺霖张大嘴巴:“我的天……”
谢知音轻笑:“我差点都信了。”
后院的门被推开。赵刃儿一手撑着门框,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星,警惕地扫过前院每一个角落。
她身上只披了件半旧的外衫,发髻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颈侧,非但没有削弱她的气势,反而在虚弱中透出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锐利。
“出什么事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杨静煦身上,盯着她湿润的眼角。
“都处理好了。”杨静煦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赵刃儿仍不放心,抬头看向张出云,见对方笃定地点头,眼中那层绷紧的锐光才稍稍缓和,化作一丝疲惫的松懈。
“嗯。”她低应一声,任由杨静煦搀扶着转身。
杨静煦扶着赵刃儿回房,让她在草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温水:“退热前不许出这房门。”
赵刃儿接过水碗,仰头饮尽,目光落在杨静煦脸上,轻快地笑了一下:“方才我也听到一些……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机灵。”
这句直接的称赞,让杨静煦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有些发热。
赵刃儿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下次再有人来查问,务必让一娘知会我……”
“知会你做什么?”杨静煦打断她,语气故意冷了几分,“让你像现在这样,强撑着起身,拿着你的匕首威胁他们?还是索性拔刀相向?”
“……至少,我该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愿承认的无力。她不能忍受杨静煦独自面对危险的可能,那种感觉比伤口更灼人。
杨静煦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干净的布带和伤药,示意她侧身:“把外衫褪下些,该换药了。”
“我自己来。”
“转过去。”
赵刃儿看着她的眼睛,终究没再挣扎,依言侧过身,将左臂对着她。缓缓褪下半边衣衫,袒露出缠着绷带的臂膀和一片光裸的肩背。
晨光照在她线条流畅的脊背上,皮肤上交错的旧疤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记录着过往的神秘地图。手臂薄薄的绷带下,是一团略微泛黑的草药。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解开绷带。敷着的草药被取下,那个狰狞的红色血洞完全暴露在眼前。
伤口周围的肌肤又红又肿,带着灼人的热度。杨静煦呼吸骤然一滞,她用沾了烧酒的软布,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
“阿刃,你不是一把匕首。匕首不会发烧,不会受伤,不会在睡着时因疼痛皱紧眉头,更不会……在梦里流泪发抖。”
赵刃儿的呼吸停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回避,却又硬生生止住。
这个想要隐藏的细微反应,没有逃过杨静煦的眼睛,反而让她心中的探索欲更盛。
她究竟梦见了什么?那泪水为谁而流?
杨静煦将草药仔细地敷在伤口上,为她缠上新的干净绷带。
赵刃儿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杨静煦看着她咬紧的牙关,让下颌线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凑近了些,伸双臂,将这个仍在发烫的人,连同她僵直的脊背、沉默的抵抗、说不出的话,一起抱住。
赵刃儿身体僵住了,呼吸乱作一团。那个她发誓要护在身后的人,此刻正环着她的背,手臂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因发热而有些虚软的身体。
她应该推开,应该站起来,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尽一切的努力,来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不是需要依靠的那个人。她应该是沉稳的,坚定的,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座永远挡在前面的山峰。
但她的身体不肯动。一定是这场烧,烧坏了她的筋肉,烧软了她的骨头,让她连站都站不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她只能垂着手,一动不动地任杨静煦抱着。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像被这个拥抱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疲惫。
杨静煦感受到肩头一沉,赵刃儿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僵硬的脊背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垂下眼帘,将自己的脸颊贴在赵刃儿的鬓发上,听着彼此交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同频。她没有说话,安静地承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重量。
时间如水般漫过去,漫过了那些杂乱的念头,漫过了那片无法言说的空洞。
直到外间传来送货郎卸货的闷响,两人才似从一场沉梦中惊醒,缓缓松开。
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两人慌忙错开了视线,一个低头盯着草荐的纹路,一个偏头望向窗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羞赧,缠得人心头发软。
谁都没说话,却都默契地觉得,方才那个拥抱,短一分则浅,长一分则灼,偏偏停在这一刻,留下满室意犹未尽的余温。
杨静煦脸颊悄悄泛起热意,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单薄衣衫下的体温。
她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墙角,从竹篮里翻出一团乱糟糟的废旧丝线,低头摆弄起来,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局促。
赵刃儿的脸颊也透着薄红,方才松弛下来的肩背又绷紧了些许,却没有移开身子,目光落在杨静煦捻着丝线的手上。那团线缠得很紧,青的、黑的、白的丝线绞在一起,找不出一个头绪。
“这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闲来无事,理理它。”杨静煦指尖灵巧地挑开一个结,“以前在长秋监时,跟着一个老宦官学过打络子。前日在坊中地上看见许多废弃的丝线,就想着或许能派上用场,只是搁得久了,都缠在一起,需要慢慢理清。”
她说话时,手指不停歇,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先找出最乱的那几缕,拽着线头往外抽。遇到死结便用指甲一点点掐松,再顺着纹路慢慢分开。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连带着那些杂乱的丝线,似乎也染上了几分耐心的暖意。
赵刃儿重新躺下,侧着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动作。
看她先将白线理出来,一根一根顺好,绕在手腕上打个松结。再理青线,最后理黑线,原本纠缠成一团的纱团,竟真的在她指缝间渐渐变得服帖。
分好的丝线被她并拢,用指尖搓揉着,让它们更紧密地抱在一起,然后将几条线绾在一起,起了个简单的络子开头。
赵刃儿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需要被保护的人,或许正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理顺”着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那常年紧绷、充满戒备的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类似期待的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心里慢慢变化,就如同那些被搓揉在一起的丝线,开始有了新的形状,新的温度。
“这些线……能做成什么?”赵刃儿轻声问。
杨静煦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笑意:“或许是个装玉佩的络子,或许是个系香囊的绳结,”她看着赵刃儿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补充,“也或许……是用来缚住什么特别东西的。谁知道呢?慢慢做着看便是。”
赵刃儿望着她指尖渐渐成形的结,又看向她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眼眸。
她笑了笑,合上眼睛,神情中透着终于放松下来的倦意,那脸上的笑意却更像一种安心的期待。
“好。那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