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禾将威士忌杯抵在唇边,没有立刻喝,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杯壁,语气沉缓地问:“外面是什么情况?”
“你说那些沿街的难民?”
“嗯。”白翊禾应了一声,仰头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重重地将杯子放下,抬眼直直看向卜瑾,“第七盆地的“天幕”破了?”
卜瑾缓缓点头,指尖一时攥紧了酒杯,“是,据说是地面接收器坏了。”
“怎么没人去修?”
“找谁修?”卜瑾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慨,“整个科琳维尔里都是苟延残喘的烂货,谁会修?”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德索星系是什么情况。”她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又抓起一旁的酒瓶,无所顾忌地倒了大半杯,酒液溅出了杯口,打湿了桌面,“它本身就只是源星的一个资源殖民地,我们这些人,整天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才能从源星的指甲缝里漏点人手,挤点物资,勉强抵御海盗。”
“现在呢?”卜瑾的声音发颤,双眼通红,“磁暴之后,和源星的所有通讯、航线、虫洞全被毁。科琳维尔内部内战割据,外部海盗乘虚而入,朝不保夕。”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就算是整个科琳维尔的天幕都坏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有钱人也只会坐上他们的私人飞船,拍拍屁股逃去别的地方。”
“不是吗?”卜瑾带着哭腔,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忍不住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白翊禾握住酒杯,杯壁上的水珠将她的掌心浸湿。而卜瑾只是埋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肆无忌惮地下肚。
“好了,别喝了。”白翊禾见她一副要把自己灌醉的模样,伸手按住了她正往杯里倒酒的手,“你这样喝伤胃。”
卜瑾的动作一顿,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白翊禾,过了一瞬,才终于放下酒瓶,声音沙哑地问:“还没问你呢,怎么现在来科琳维尔了?我以为你还得再过几年才会过来。”
“赶着逃命呗。”白翊禾吊儿郎当地说道。
“你来科琳维尔逃命?”
“是啊。”白翊禾将卜瑾手边的酒瓶放远一点,“在源星马上就要死了,在这躲着活的长一点。”
“也行。”卜瑾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下白翊禾的杯子,“咱俩一块死也挺好。”
白翊禾被她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谁要和你一块死了?我是来这逃命的。”
卜瑾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谁知道呢?”
白翊禾见她情绪稍有平复,沉默了片刻,“我再多问两句,天幕坏了,居住区或者是家里没有配备小型的临时防护罩吗?”
卜瑾收起笑容,语气严肃道:“大多数人的家里应该是配备了小型的防护罩,但持续时间有限,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逃到这里的大多是流浪汉,或者家里穷买不起防护罩的人。”
白翊禾一瞬间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紧紧掐着自己的喉咙,“你的意思是,第七盆地里还有上百万人在家里......等着?”
卜瑾缓缓点头,“是的。”
白翊禾闻言,立即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拉扯出刺耳的声响,“我得去第七盆地看一眼。”
“你会修?”卜瑾一脸震惊地看向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抱歉,忘记了你什么都会修。”
她见白翊禾推开门就要走,立刻起身追了上去,“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行。”白翊禾回头,语气平淡。
“那我也要去,等我一下。”卜瑾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按下开关,将店里的灯全部关掉。而后抓起墙角的背包,快步上前揽住白翊禾的胳膊,“说好一起死的,你不能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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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越野车上,径直朝着第七盆地疾驰而去。密闭的车内,卜瑾身上的酒味直往白翊禾的鼻子里窜。
白翊禾抬手虚捂着鼻子,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花生,开启换气。”
卜瑾也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抓起身上的衣物闻了一下,讪讪开口:“你也不早说要去第七盆地,早知道我就不喝这么多了。”
“我也是临时起意。”白翊禾撇了眼卜瑾,“本来是来找你打听贺思成的,我和他不大熟。”
“现在打听也行啊,你想知道什么?”卜瑾用力眨了眨发胀的眼皮,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别的不说,至少这科琳维尔,就没有我陈舍老板不知道的事。就算我不知道,我也给你打听到。”
白翊禾看着她醉意上头,迷迷瞪瞪的模样,笑了笑,“先等你醒了酒,我们再聊。”
“诶,”卜瑾脸颊上布满酒后红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可又缓了半天才开口,“你知道天幕接收器在哪吗?要不要我带你?”
“这些东西花生数据库里都有定位。”白翊禾抬手将她按在座位上,“你别操心了,先坐好。”
“花生,车上有没有带解酒剂。”
“在后座医用箱里。”
白翊禾反手伸到后座底下,掀开隐藏式储物格,打开内嵌小冰箱,取出医用箱。里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基础药剂、绷带与简易消毒器械。她从中抽出一支解酒剂,对卜瑾的胳膊简单消毒后直接一针扎上去,“疼吗?”
卜瑾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龇牙咧嘴的,“还挺疼的。”
“忍忍吧,实在学艺不精。”白翊禾随口敷衍,收起针管。
“你在军校里还学这个?”
“没学,骗你的。”白翊禾撇了撇嘴,将医药箱归位,“你闭眼休息一下吧,等到了酒也醒了。”
“不了,我要陪你。”卜瑾左右挪了挪身子,刻意坐得端正些,“闭眼了才难受,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翊禾闻言默然点头,抬手按下按键,将自己的座椅靠背缓缓放平,“那你帮我盯着路,我先眯一会。”
“白翊禾!”卜瑾转过头,只见人已经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当即又气又好笑,“不带这样玩的。”
“我认真的。”白翊禾眉头微皱,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疲惫,“我刚到科琳维尔就来找你了,真熬不住了。”
“抱歉啊,”卜瑾的视线落在她眼底的淡淡的乌青上,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愧疚,“你睡吧,我看着。”
白翊禾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呼吸逐渐变得迟缓、平稳。
卜瑾靠在椅背上,漫天的黄沙与呼啸的飓风扑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余光里,白翊禾绵长而沉重的呼吸倒令人安心。
“你来了真好。”卜瑾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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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车停在第七盆地天幕接收器前时,白翊禾还没醒。
卜瑾坐在一旁,刚犹豫要不要喊她,花生直接将靠背缓缓立起,白翊禾也随之醒来。
花生:“我们到了。”
白翊禾迷迷糊糊地左右看了一圈,视线掠过卜瑾,再抬眼望向车外。
只见一个圆锥形的巨型建筑立在眼前,外表因附着着一层厚厚的黄土,隐隐能看到黄土下银色金属外墙。该巨型建筑周围,环绕着连片的居民建筑。三四层高的房屋此刻一片漆黑,外墙和地面同样覆盖着黄土,掩盖了所有人类居住的痕迹。死气沉沉的楼宇连片蔓延,更像是一座被遗弃数十年,无人踏足的“鬼城”。
白翊禾问道:“这些楼里,还有人活着吗?”
花生过了几秒后说:“有,大多房屋内还有明显的生物活动痕迹且生命体征稳定。”
“来对了。”白翊禾从驾驶舱左侧收纳柜里拿出两个圆形挂坠,圆盘中心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她把其中一个挂在颈间,另一个丢给卜瑾,“戴上。这是个人大气防护罩,下车后会自动开启。”
她随即又问:“花生,你电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四。我将在十分钟后进入节能模式。”
“知道了。”白翊禾直接开门下车,外面的狂风拖着她止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扶着车一步步挪到后备箱,从中提出一个便携工具箱,“我们先进去看一眼,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