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 第28章 第 28 章

一顿索然无味的晚宴。

满桌精致华贵的餐食，入嘴却只剩干涩寡淡，半点滋味无存。他心底早已飘回了太空平台的餐桌，惦记着自家后厨的烟火气。平台那位主厨，是他三顾茅庐，特意从科琳维尔顶级饭店请来的大厨。彼时那人在原店郁郁不得志，最终被他开出的优厚薪资打动，来到太空平台上做饭。

那才是真正的人间风味。相较之下，眼前这些徒有华丽摆盘的菜肴，终究只是中看不中吃的摆设。

卜易没再动几口饭菜，早早放下刀叉，独自端杯浅酌打发时间，甚至最后无聊到找坐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小白碰杯。

待到祝同终于放下手中银勺，卜易立刻抓住时机，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祝同，小白这次带了芯片过来，把中型作战舰修好，我这次来的差事就算了结，我也准备回去了。”

“可以。”祝同随手用袖子草草擦了擦嘴角，“我和你一同过去。”

“这样自然最好了。”

卜易顺势起身，端起水晶酒杯中剩余的最后一口红酒，环视席间众人，语气从容得体：“各位先吃，我和祝首领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

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倒扣在桌面上，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径直推门离去。

依旧是瘸子在前面引路。卜易和祝同跟在身后，小白落在最后。几人穿行在长廊之中，脚步声错落轻响。

卜易状似随意地开口搭话：“这瘸子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嫡系？”

祝同：“他是整个军团里的一员。”

“可我见你使唤他最顺手。”卜易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比起旁人，他最会察言观色，懂得分寸，知道这里该听谁的话。”

祝同赞同地点点头，“眼力见这东西，可不是谁都有的。”

“是啊。”卜易稍稍抬高音量，应和着，“到了我们这位置，也不期待手下真能成什么大事，不就图个忠心、勤快、懂规矩。我看着瘸子真不错。以后有时间，我还得找你取经，学学怎么调教手下。”

“还能怎么调教。按我来看，你就是对他们太好了。你以为，这瘸子的半边身子是怎么坏的？”

卜易故意拉长语调，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

说话间，几人已然抵达维修站。

那艘待修的中型作战舰静静停在场地中央。此前白翊禾刻意制造的短路未曾改动，底部盖板也未曾闭合，线路与接口裸露在外，毫无遮掩地敞着。

小白二话不说，径直迈步走入舰体内部准备检修，将其他人留在了场外。

卜易和祝同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祝同看似兴致寥寥，却依旧强打精神回应，场面算不上热络，却也堪堪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睦，看似相谈融洽。

几番客套拉扯下来，卜易早已没了耐心，懒得再陪他虚与委蛇。他干脆侧身离开，走到一旁的工具台前，随手拎起一根带机械抓手的长杆，漫不经心地在手中翻转把玩，指尖摩挲着金属表面，目光看似落在机械上，余光却始终锁死身后的祝同。

片刻后他放下工具，转身走向维修站后舱。那里整齐排布着八台机械臂，全处于休眠待机状态，折叠收拢，静静贴靠在舱壁一侧。

祝同对这些维修器械毫无兴趣，依旧停在原地，站在战舰前方，静待维修结束。

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中型作战舰瞬间苏醒，线路全线激活。舱身两侧的隐形发射仓缓缓弹开，两道冰蓝色光晕顺着舱体缓缓汇聚在舱口。

祝同正面面对舱体，猝不及防被这片蓝光笼罩。虽然他知道里面没有炮弹，可还是下意识侧身避让，想要错开正对炮口的站位，动作刚起步，那片浮动的蓝光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点蓄力拖沓，骤然极速收拢、压缩。

下一瞬，弹体脱膛。

爆响瞬间炸开，刺眼的蓝光吞噬了祝同整个人的身形。冲击波以爆点为中心骤然席卷开来，猛烈掀起周遭气流，震得维修站内嗡嗡震响。

祝同大半机械改造的躯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坚硬的金属骨骼、精密的机械零件在高能爆破下瞬间崩裂、炸碎。

蓝光渐熄，维修站内重归平静。

满地碎金属与余热未散的硝烟里，瘸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尚且没能从方才的剧变中回过神。

卜易抬手，一把普通□□无声出鞘，火光短促、干脆、精准。

一声轻响，瘸子应声倒地，彻底没了动静。

卜易动作不停，立刻跳上了中型作战舰内。舱门闭合、锁死，战舰引擎瞬间满功率迸发，顺着维修轨道迅猛划出，一冲离地。

就在飞船飞出维修站刹那，整个主力舰内红光炸响，刺耳的警报声撕裂舰内伪装的平静，全舰紧急封闭程序强制启动，所有内外通行通道、舱口、接驳廊道齐齐落下厚重的合金闸门，彻底锁死。

与此同时，中型作战舰陡然调转航向，压低舰身，朝着主力舰腹底俯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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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舰的驾驶舱内。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各处，鲜血漫过金属地板，绕过白翊禾的脚下，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在卜易冲出维修站的同一秒，白翊禾果断按下主力舰最高应急封锁指令。三道厚重合金闸门死死封死驾驶舱通路。生活区、战备区、军械区被全部隔断分割。

这套指令原本用于绝境保命、为幸存者拖延时间、尽可能减小成为战俘的可能性，此刻却成了困住所有敌军残余势力的牢笼。

下一秒，公共通讯频道内，满是慌张的呼号：“一号主力舰消失，一号主力舰消失，请立刻回答。”

白翊禾眸色清冷，神色无波。

卜易的加密防护屏障起效了。

只是任何加密屏障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都可以被攻破。

这艘主力舰本就没有跃迁芯片，无法瞬间脱离战场。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

白翊禾直接推杆到底，引擎功率瞬间拉满。

庞大的舰体骤然提速，笔直朝着外部层层合围的舰阵壁垒撞去。

通讯频道内的呼喊还在继续，一遍遍重复着主力舰消失的警报，刺耳又聒噪。

白翊禾直接一刀切，关掉了所有的频道。

瞬息间，整艘主力舰彻底静默。操作台中央的立体全息图内，环绕在主力舰周围的一艘重型作战舰消失，紧接着，陆陆续续地十多架作战舰主动断开与主力舰的联系。

“也不傻嘛。”白翊禾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锋芒毕露，“这么快就猜到老巢被端了？”

她早就将‘病毒’感应到的全部作战舰信息与主力舰相连，甚至刚才还与主力舰上的准确位置做了精度矫正。

原本严丝合缝的合围阵型出现裂痕，一部分作战舰察觉到异常，慌忙调转航向，全速回撤驰援主力舰原址；还有一部分依旧滞留原位，进退失据。

混乱，骤起。

白翊禾目不斜视，锁定前方一艘中型作战舰，径直俯冲碾了过去。

宇宙漆黑死寂，下一瞬，刺目的火光骤然炸开。

主力舰□□的舰首狠狠撞上对方左侧尾翼，高速的摩擦与冲击瞬间撕裂舰体结构，庞大的火球在宇宙中盛开。

从中型作战舰的视角来看，就是莫名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即使当即向右躲避，也只是做无用功。

同一时刻，主力舰原本停留的空域，连环爆炸冲天而起。

火光层层叠叠，接连肆虐，冲击波席卷整片空域。

那是卜易提前埋好的连环炸药，静待追兵回防，一网打尽。

白翊禾下令：“‘病毒’，启动。”

‘病毒’终于被彻底唤醒，它的实际功能不止窃取视野、读取数据，更能直接接管整舰驾驶权限。

被控制的战舰驾驶台瞬间锁死，人工操作全部失效。

重新标定打击目标，默认锁定周边友方战舰。

一时间，战火纷飞，整片埋伏舰群彻底乱作一团。

是敌是友，谁能分清。

炮火纵横星海，导弹尾焰拖出长长的光带，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白翊禾先是带着主力舰撤离到战场边缘，而后反手锁定身后追来的几艘近距离战舰，舰载主炮充能完毕。

一艘艘战舰直接凌空解体，碎块飞溅。

全息图内，一艘艘战舰彻底失去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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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瑾带着卜易，努力围剿剩余的舰队。

重型作战舰只能依靠自相残杀或是白翊禾解决，卜瑾的任务就是清扫掉所有剩余的小型和中型作战舰。

一枚高速炮弹拖着尾焰直奔座舱，卜瑾操控战舰利落侧身躲闪，炮弹擦着外缘而过，最后在深空炸出一团零散的火光。她没有丝毫停顿，火控系统瞬间锁死对方尾部动力装置，炸弹瞬间脱膛命中。

敌舰动力装置起火，舰身失去平衡，无规律地左右颠簸打转。卜瑾趁热打铁，主炮微调对准驾驶舱点位，一记精准炮击贯穿舰体，而后当即拉升航向，从容寻找下一个目标。

战机公共通讯频道此刻早已沦为乱局现场，各色嘶吼与怒骂密密麻麻塞满频段：有人气急败坏嘶吼主力舰失联、指挥体系全盘崩溃；中弹受损的船员哀嚎求救、四处呼叫支援；更有人甚至杀红眼了，叫嚷着要把所有人全杀了自己当老大。

卜瑾强忍着没关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只能稍微调低音量。另一边，坐在副驾驶的卜易接通了另一个公共频道。

“翊禾，你那边怎么样？”卜易问道。

“都在计划之内。”白翊禾的嗓音松弛闲适，隔着炮火杂音依旧稳当，“我这主力舰轰都轰不烂的，倒是你们两个小心点。”

卜易当即转头切换频段，快速问道：“书义，你那边怎么样？”

“预计一分钟之内抵达现场支援。”

按照原定部署，书义会带领一小批舰队来支援他们，以应对突发状况。一开始卜易并不同意开着自己的作战舰过去和他们对打，最后还是想到，交付给薄暮军团的最后一小批战舰停在机库里，战后可以尽数收回，全程毫无实质损失，他这才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白翊禾抬眸望向远处星域，漫天炮火纵横交错，舰体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像在漆黑宇宙里炸开一场盛大又惨烈的烟花，绚烂又肆意。她忽然想起一事，抬手重新接入混乱的公共通讯频道，无视满屏刺耳的嘶吼怒骂，轻轻拍了拍话筒，清冷声线穿透所有杂音，稳稳传开：

“这里是一号主力舰。你们的主力舰已被我全面接管，祝同已身亡。现在投降，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喧闹的频道骤然死寂一瞬，下一秒，更疯狂的叫嚣、怒骂与挑衅此起彼伏，炸开在频段之中。

白翊禾懒得分辨那些杂乱的疯言疯语，一字一顿，再度冷声重复：“这里是一号主力舰。你们的主力舰已被我全面接管，祝同已身亡。现在投降，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愿意投降的人，即刻停火、向我发送无条件接管申请。依旧想要为所谓的薄暮军团抛头颅、洒热血的，我愿意奉陪到底。”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切断通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无奈。这群人疯吵不休，实在太过聒噪。

没过多久，各式各样的对接申请陆续弹出屏幕，大大小小的战舰纷纷递交无条件接管权限。

白翊禾将所有信息同步共享给卜易与书义，让他们去处理。自己则拉了条椅子坐下，双脚惬意地翘在操作台上，静静俯瞰整片战局。

远方空域里，书义的舰队准时抵达，与卜易、卜瑾顺利会合，三方联动展开清剿收尾。但凡主动归顺、递交权限的战舰，尽数被临时接管，停靠在空域边缘待命；那些负隅顽抗、誓死不降的残余舰只，被几人联手干脆利落围剿击溃，也不图留个全尸。

薄暮军团的一众附庸势力，本就是一群走投无路、趋利避害的亡命之徒，从来没有所谓的绝对忠诚，大多都只是谁给饭吃就朝谁叫两声的走狗。

如今大势已去，主力沦陷、首领身亡，远在德索、深空的主力援军遥遥无期，根本不可能驰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败局已定，纷纷顺势投降，不敢再做顽抗。

混乱的厮杀逐步落幕。

对了，还有几个人没收拾。

白翊禾直起身，调出一号主力舰全舰监控系统，逐区筛查、快速检索，最终将画面定格在古堡风格的宴会厅内。

预想中的慌乱逃窜、惊慌失措全然不见。

剩下一众薄暮军团高层，依旧安稳端坐长桌两侧，姿态松弛得离谱。有人从容端杯饮酒，慢条斯理品味醇酒；有人手持刀叉，不紧不慢切割盘中餐食，全然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外界翻天覆地的战火、覆灭全军的败局，都与他们毫无干系。

白翊禾操控镜头拉近，精准对焦在纳塔莉身上。

她依旧是一副呆愣的模样，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的餐盘，动作迟缓。

白翊禾不由得有些奇怪，她给纳塔莉下的药量应该只能维持半个小时，怎么现在看上去还是这副模样。

想来也是因为纳塔莉现在这副模样，稳住了在场众人。其余人迟迟等不到祝同的消息，也不见纳塔莉的后续指令，便误以为一仍在掌控之中。就这样坐在原地，自顾自地享用着美食。

白翊禾也不着急，任由他们享用这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