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会散场时,阳光已经爬过会议室的窗台,斜斜地洒在妖管委的走廊上,把深灰色的地砖照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胡予安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后的九条小毛团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刚才强装的严肃瞬间破功,“真是无聊死了,开个会磨磨唧唧,耽误本大人摸鱼的时间。”
他拽了拽皱巴巴的制服领口,低头看了一眼——扣子又扣错了。他飞快地重新扣好,余光瞥见林默正看着他,立刻瞪回去:“看什么看!”
“看你啊。”林默理直气壮地说,“胡大人,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打哈欠了,被主任看到了。”
“什么?!”胡予安瞬间炸毛,九条尾巴竖得笔直,“你看到了?主任什么表情?”
“没看清。”林默认真地说,眼睛弯弯的,“不过他多看了你两眼。”
“完了完了完了……”胡予安捂着脸,尾巴都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舅舅肯定要骂我了,说不定还要扣我工资。第一天上班就被扣工资,传出去本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林默看着他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忍了好几秒,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胡予安瞪他。
“骗你的。”林默往旁边躲了半步,“主任没看你,他在看对面的报表。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胡予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红了——不是气的,是羞的。
“林默!你耍本大人?!”他追上去就要打人,“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我没有!”林笑着往办公室跑,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我就是觉得你刚才的表情特别好玩!你捂脸的时候尾巴都跟着抖了一下,特别——特别那个啥!”
“特别什么?!”胡予安在后面追,九条尾巴甩得飞快,可就是追不上。他发现这个助理跑得还挺快,跟只兔子似的。
“特别可爱!”林默头也不回地喊。
“不许说可爱!本大人是威武!”
“好好好,威武!那威武的胡大人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特别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办公室,林默一个闪身绕到自己桌子后面,胡予安刹不住车,双手撑在桌沿上,喘着粗气。
“你躲什么躲!”他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慑力,“本大人还没动手呢!”
“那你想动手吗?”林默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意思。
“我……”胡予安噎住了。
他当然不想动手。他就是嘴上凶一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上越凶,心里越虚。可这个秘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这个新来的助理看出来。
“哼!”他转过身,假装整理桌子,“本大人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坐下来,随手抓起桌上的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胡大人。”林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又干嘛?!”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你耳朵又红了。”
“放屁!本大人是热的!这破办公室空调不行!”
“哦。”林默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那我去帮你倒杯冰水?”
“……不用。”
“那我去帮你扇扇风?”
“林默!”胡予安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觉得本大人特别好欺负?!”
林默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玩。”
胡予安张了张嘴,想骂他,却发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这个助理,怎么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呢?
别人看到他,要么恭维——“胡少爷天资聪颖,未来不可限量”;要么嘲笑——“尾巴还没长开就敢来妖管委”;要么躲得远远的——“那可是纯血九尾狐,惹不起”。
林默这不是恭维,不是嘲笑,不是害怕。就是……很普通地、很自然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对待。
胡予安觉得,有这么一个助理好像也不错。
林默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妖管委的茶水间比普通的公司大很多,靠墙有一排柜子,上面贴着标签——“红茶”“绿茶”“花茶”“妖力补给液”(他多看了两眼,没敢碰)。角落里还有一台看起来很高级的咖啡机,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找到标着“红茶”的柜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种。他想了想,选了中间那个——包装上没写名字,但闻起来很香,不浓不淡,应该不会出错。
烧水的时候,他靠在台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吊坠,轻轻摸了摸。
妈,妖管委还挺有意思的。他在心里说。那个胡予安,就是你以前提过的九尾狐吧?他跟他舅舅一点都不像。他舅舅那么严肃,他倒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嘴硬得要命,耳朵倒是很容易红。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水烧开了。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才端着杯子往回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胡予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背后的九条小毛团尾巴不像平时那样晃来晃去,而是温顺地垂在身侧,偶尔轻轻晃一下。
他的侧脸褪去了所有的嚣张和得意,线条变得很柔和。眉峰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有点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默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两副面孔。一副是给外人看的——嚣张、自恋、嘴上不饶人;另一副是藏起来的——安静的、柔软的、会对着窗外发呆的。
不知道哪一副才是真的。或者,两副都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胡予安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拽拽的,反倒带着一点恍惚:“楼下有一片银杏树公园,全是银杏树。等到秋天,叶子落下来,肯定铺得满地都是金黄。”
林默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看到林默站在门口,他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林默走进来,把茶杯放在他桌上,“茶。”
“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林默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刚到,就看到你站在窗边发呆。”
胡予安狐疑地看着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算你识相。”他嘟囔了一句,又觉得这句话太没气势,补了一句,“下次进来先敲门!不然扣你工资!”
“好好好。”林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角翘着,“胡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胡予安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有点快。
他不知道林默有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应该是没听到吧?不然肯定会笑话他。这种矫情地话从“纯血九尾狐”嘴里说出来,也太丢人了。
他偷偷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会议纪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胡予安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林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笔没动。
林默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带他去看过银杏。那是在城外的一个小公园,只有几棵树,不算多,但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母亲牵着他的手,指着那些叶子说:“默默你看,银杏叶像不像小扇子?”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踩叶子很好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犹豫了一下。
他拿起笔,继续整理会议纪要。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胡予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九条小毛团尾巴软塌塌地垂在椅子边,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林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去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太刺眼了,照在胡予安脸上,他一直在皱眉头。
拉好窗帘,他才走到胡予安身边。
低头看了一会儿。胡予安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总是写满嚣张和得意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胡予安身上。
胡予安在梦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林默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银杏……好看……”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
他看着胡予安的睡颜,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嘴角就翘了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窗外,阿七靠在走廊的墙边,透过虚掩的门缝,冷冷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
他的目光在林默和胡予安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林默指尖那一闪而过的绿光上。
他掏出手机,打出一行字——
“目标已入职。开始观察。”
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蛇尾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转瞬即逝。
办公室里,林默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错觉吧。他想。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一个在埋头写字,一个在安静睡觉。
靠得很近,又没有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