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华柔嘉都没能睡个整觉。
要么被肩伤痛醒,要么从梦中惊醒。
衔青进屋时,便看到自家主子点揉着眉心,看来又该为主子换安神的药方了:“殿下,宫里派人来传信,说是陛下请司天监看过了,后日大吉,不若您再睡会,左右眼下只有收拾行李这点小事。”
华柔嘉摆摆手。
狠话都放出去了,她哪还有心情。
待朝中事了,有的是时间让她好好休息。
眼下要紧的是弄明白父皇为何会派卫珩前来,还有便是如何争得谢家的帮助。
昨日她冒险下山,为得就是这事。
皇祖父在位时,世家之中最为鼎盛的可不是如今的卫家,而是以学问立世的谢家。
也是她皇祖母的母家。
华柔嘉脊背挺直地坐在酸枝木圈椅中,双手自然搭在把手上,眼含笑意地看着对面的老者。
谢家老太爷谢松,须发皆白,眼中略带浑浊透着柔和,华柔嘉还是不禁提起几分精神应对。
“孩子。”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她悄然握紧把手,目光掠过墙上那副苍劲有力的草书。
持中守正。
“舅公,”她弯了弯唇角,“晚辈自开蒙起,学会的第一个成语,是‘破而后立’。”
“后来受长辈教导,学了星象,学了识人辨物,又在方外之地明目静心,才明白为什么长辈要以这个成语为晚辈开蒙。”
她话锋一转:“谢家一向以‘持中守正’为家训传世,故而现今被四姓世家排挤在外。听闻谢家鼎盛时期,不说自家子弟如何出彩,光是门生都遍布朝野。如今谢家虽关上门过自家日子,但晚辈结合者近几年的朝中大事,却发现似乎都有谢家门生的影子。”
“孤身一人在深夜前行,是走不远的。若是有个并肩而行的人,也算有个照应,许能走的远些。”
谢松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精光。
“可若是这人会引来狼群,不如尽早与她分路而行。”
“那便离得远远的看着,确认她并无恶意后,再做考虑也不迟。”
谢松笑了一声,提起案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茶:“还温着。”
华柔嘉双手捧起,仰头一饮而尽:“多谢舅公,来日见。”
梳洗完,华柔嘉觉得神台都清明了几分。
“既然回宫的日子定下来了,让人去大殿留下消息,离寺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安排。”
衔青面露担忧,捏着药瓶:“可是昨日卫大人说……”
“那便让他等着!”华柔嘉笑着褪下寝衣,忽而抬眼看衔青,“他今日可露过面了?”
衔青看着她肩上的伤并无好转,又想到今晨听那个名叫廉弘义的礼部管事说了一嘴,好气又好笑:“若是能让殿下心里好受,就算给卫大人打死都行,可殿下打他也得分时候,自己肩上还有伤呢。”
华柔嘉被她按得龇牙咧嘴:“嘶——
你家殿下我心里好受多少不清楚,但衔青你心里应是痛快了……”
衔青手下一顿,力道不减反增:“殿下怎么能这么想奴婢,奴婢是想殿下早些伤愈,别影响回宫。那两个礼部管事可是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后日阵仗应是不小。”
华柔嘉咬紧牙关,嘴角苦笑:“你瞧着那两个管事……如何?”
衔青笑了一声:“奴婢瞧着都能用,两人同出身寒门,性子不同但行事互补。廉弘义性子急,但能做到这个位置,也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而那个叫储晖的,是个通透的明白人,瞧着有几分心计但似无害人之心。猜到殿下会问这两人,拂云亲自去青檀别院盯着了,待她回来,殿下可以好好问问。”
华柔嘉睨了她一眼,摇着头咂摸了两下,看衔青双颊泛红,华柔嘉这才收敛。
“若这两人可用,便可省去我许多麻烦。”
给她上好药后,衔青便去安排苑中宫婢收拾行李了。
拂云还在青檀别院盯着。
整个栖云苑只剩她一个闲人,正好可以安心想想正事。
若说昨日宣旨时她还不能确定,可从瞻云林回来,她便确认了。
卫珩对她仍有旧情。
所以卫珩仅凭这个就能说动父皇,让他奉旨来这皇觉寺走一遭?
可父皇明知她与卫珩早在七年前便义绝,为何还下了那样一道口谕给卫珩?
还有卫珩那老谋深算的祖父,竟能放任卫珩在局势紧张时,做出这样无异于是在背叛世家联盟的决定?
定是陈家之事出了什么她未能想到的纰漏。
就在她在脑中细细捋着镇北军粮案的由来时,衔青悄然进来。
“殿下,卫大人和善行师傅在院外求见。”
华柔嘉看了一眼角落的滴漏,才巳时过半。
她带着衔青走出院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卫珩那张红白交错的脸。
浅浅红印在卫珩那张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她是用力了些,可他不知道上药吗?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挨了巴掌。
可这皇觉寺中,除了她以外谁敢跟对他动手?!
“卫大人,你是准备顶着这副尊容与本宫一道回宫吗?”看到他头上那顶白玉冠,烦闷不由涌上来,语气不免冲了些。
卫珩拱手起身,面带浅笑,仿佛一如往常的俊美,可就是这样,反而让人心生怜惜:“多谢殿下关心,昨夜喜乐公公给微臣送了些药膏来,这几日应是能消下去些。”
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她身后端着一盘经书的衔青,温声道:“殿下这是准备去礼佛?”
这人好不要脸……
她哪句话透露出关心他的意思了?!
不仅耳朵不好使,这眼睛也形同虚设。
就算没看清衔青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可那穿着僧衣,头顶戒疤的小沙弥就站他身旁,他还明知故问什么?!
华柔嘉已对他不抱希望,更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善行突然到访,定是孟浪带着京中消息来了,她可没功夫与他在此打嘴皮官司。
她浅笑柔声:“卫大人先回吧,本宫礼完佛自会派人召你过来说话。”
“殿下恕罪,殿下回宫仪程繁杂,晚些微臣恐分身乏术。”卫珩垂眸扯了扯嘴角。
看着他这幅矫揉做作的模样,华柔嘉面上笑得愈发灿烂,可眼中渐渐覆上一层寒霜。
她儿时真是瞎了眼了,竟想着与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小人共度余生。
以华柔嘉为中心蔓延开来的寒气实在刺骨,众人垂首静默,无一人敢上前找她要个决断。
忽然,那个站在卫珩身侧的小沙弥上前两步,抬头看她,目光澄澈:“殿下,您是要回宫去了吗?”
华柔嘉微怔,这些年因有求于皇觉寺的沙弥为她传信做事,故而她甚少在他们面前摆皇室架子。
可善行不同。
他是被她捡回皇觉寺的。
初见时,他瘦的骨节分明,那双眼睛大的骇人,看人时满是防备,像个小狼崽子似的。
看他可怜,华柔嘉让拂云给他些吃食。
拂云上前一步,他退三步。
无奈,她只得让拂云将吃食用帕子垫着放在地上,再离得远些。
尽管如此,他也还是不肯上前,死死盯着衔青手里剩下的,再看看她。
从来只有宫人为华柔嘉试毒的,她哪里做过这事。
偏偏善行只认她。
她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柔和:“是呀,后日便走。”
善行抿了抿嘴:“不能带着善行一起走,对吗?”
华柔嘉的手停在空中,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收回手。
却见善行踮起脚尖,用头顶着她的手心蹭了蹭。
蹭的华柔嘉心里痒痒的。
“这个……给殿下。就算替善行守着殿下了。”善行从怀里摸出一小串菩提子手串。
磨得光滑油亮。
这是他剃度那日慧寂给他的。
华柔嘉指尖抚过还带着温度的手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善行退后半步,合十行礼:“殿下先忙,善行替殿下跑一趟就是。”
说罢,他从衔青手中接过经书转身离开,僧衣一角在她脚下的石阶上扫过。
阶下,卫珩静立未动。
他看着华柔嘉垂眸摩挲那串菩提子,日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周身泛着柔光。
这样的神情,他已有七年未见。
上一次见她这般柔眉善目,还是先后病重时。她拿着他从宫外带的蜜饯,笑盈盈的。
“卫珩,多谢你。有了这个,皇祖母定会早日好起来的!”
后来孝明懿皇后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夏日,他也再没去过蜜饯铺子。
风过院墙,淡淡花香弥漫在空中。
石桌上已备好茶具,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发出细弱的嗡鸣。
水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层薄雾。
衔青执壶斟茶,水流声淅沥,华柔嘉将那串菩提子握入掌心。
“既然卫大人公务繁忙,捡要紧的说便是。”
卫珩端起茶盏,温度顺着指尖一路传至心房,渐渐暖了起来。
“殿下欲对陈家动手,便要知道原本排在世家末流的陈家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日的。”
华柔嘉有些不耐,但面上不显,只垂首轻轻转动手串,没说话。
卫珩只以为她是不想与说话,继续道:“殿下可还记得城东那个卖糖人的徐伯?”
华柔嘉轻笑一声,抬头看他时眉梢微挑。
卫珩扯了扯嘴角,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卑劣,可他还想再争上一争。
只要一年,只要她再等上他一年。
“徐伯一家不见了。”
华柔嘉倾身上前,语气戏谑:“这一巴掌,还是打的轻了。”
小修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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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