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圆蝶 第29章 远山不知处

水姐姐是一个极尽温暖的人，也是除了汀若以外，第一个对我敞开心扉，待我如这般温柔之人。

——来自蓝芷桉《平凡少女回忆录》

镜妤在厨房里静静洗着苹果，听着客厅外面传来的读书声，内心生出一抹欣慰的同时，嘴角也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没有怪水中蝶将蓝芷桉带回家中，更不会怪她不顾一切地帮助去这个女孩，因为她知道，水中蝶真正令她着迷的，从来都不只是她姣好的容貌，更是她隐藏在外表下，那颗纯洁无瑕的心。

她们不也正是因为如此，最终才得以相遇的吗？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浅薄，走到一起已是不易，何必苛求更多？

她望着眼前的水流，不自觉出了神，想起年少时她曾在星空下许下的愿望——神明啊，如果你真能听得见，救救我吧，无论是谁都好。

可惜后来过了许久，她的神明却始终未曾回应她的心愿。

不过她也万分感激，因为正当她心灰意冷，即将放下一切幻想准备接受命运时，她的神明终于回应了她的祈求。

镜妤无奈，转头望向客厅的方向，彼时水中蝶手中正捧着一本课外读物，轻声念给身旁的小姑娘听，一年又一年，仿佛从未改变。

她依旧是记忆里那个纯洁无暇的她，回忆未曾褪色，一如当年。

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

镜妤将水果端到客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水中蝶给小姑娘读书，她手里捧着的是俄国作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是她所有收藏读物里最喜欢的一本，其中有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我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人类的一切苦难下跪。”

人生种种，譬如昨日；昨日种种，譬如忘却。

世事无常，回首皆忘，但镜妤此时却在想：有些人，有些事，或许这辈子都不会遗忘了。

小乖倚卧在两人的脚边，神情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水中蝶常常疑惑这小家伙是不是真能听懂她们之间的对话，不然怎么总在她们感情即将升温的时候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

小乖若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怕不是会向她翻出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一脸不屑地想：愚蠢的人类，你们对于本喵的聪明才智一无所知。

蓝芷桉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下小乖的皮毛，见它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的意思，于是小心地将它抱了起来，小乖在她怀中舒服地打了个滚。

蓝芷桉还是第一次同除了汀若以外的人在一起过夜，紧张之余也难免多了些许兴奋的情绪。

她的朋友不多，除了汀若以外几乎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尤其是当其它人得知她有腿疾之后，更是时常将她视作洪水猛兽、不愿轻易靠近。

水中蝶可以算是她人生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镜妤则是第二个。汀若不算，并非是两人的关系还不够亲近，而是因为她心里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悄悄作祟的缘故。

女生和女生也可以在一起谈恋爱吗？

蓝芷桉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而又有些大胆的念头。

她的手默默攥紧，轻声道：“水姐姐……”

“嗯？”水中蝶偏头看她，目光温柔，“怎么了？”

蓝芷桉同她对视，扯出一个微笑，眼神却有些拘谨，“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给我带来一抹光亮和温暖。更感谢你没有将我当做异类看待，与我交心，将我当做你的朋友。

水中蝶仿佛是读懂了她隐藏在情绪下的深义，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们芷桉这么可爱，怎么会不讨人喜欢呢？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不只是我们。”

“你以后还会遇到许多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或许优秀，或许普通，但是不论如何，总会一直有人爱你，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久，而在于铭记。”

“只要有人始终都在思念你，那你的生命就不算彻底停止，哪怕经历过许多伤痛，但只要最爱的人还在身边，那就不算一无所有，对吧？”

蓝芷桉的目光颤了颤，低声道：“虽寡所有，终非无物吗？”

水中蝶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会有人一直在你身边吗？永远爱你，从未离开。”蓝芷桉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

水中蝶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烤制甜品的镜妤，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道“又会有谁知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靠你自己去寻找啦，也许有人中途离开，但是在命运某个不知名的转角，只要微微转身，两个人失散许久的人便会再次相遇。”

蓝芷桉突然抬头看向她，“姐姐，你爱她吗？至死不渝，哪怕输了也绝不会后悔的那种爱。”

水中蝶眸光变得迷离了几分，爱她吗？

这个问题，她也曾无数次地询问过自己，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心头总会萦绕着一个别人曾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值得吗？

值得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词汇，人们总喜欢将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以价值来衡量，就像在市场里买东西，走到一处留有喜欢事物的摊位前，同贩卖的商贩谈论这件商品的价值是否物超所值一样。

年少时，父母亲人会教育你，哪怕是再喜欢的东西，一旦超越了本身所标注好的价格，那就一定要将其放下。因为总有人会看好小孩子渴望的心情，随后选择哄抬物价。

但人的感情不是商品，更没有所谓的物超所值，值不值得。

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价值去衡量，唯独感情不可以。

世俗有太多的无奈，有人为了家人选择放弃治疗绝症，也有人为了帮助某人治疗绝症而倾其所有。

本就没有所谓的对错之分，又哪里来的值得与不值得。

书上说聪明的人要懂得如何去取舍，有人为了前途而放弃所有，但也有人为了热爱的事情去放弃一切。

水中蝶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他只想倾尽所有地去做好每一件事，并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尽可能地去爱一个人，未尝就不是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成全。

爱情不是虚无缥缈，而是我想拥抱你时，你刚好就在我的身边。

想到这儿，水中蝶温柔一笑，如百花争艳，锦瑟合鸣，那是蓝芷桉从未见过的温柔，亦是她未曾开口的坚定与决心。

她真的很爱她，爱到愿意倾尽所有，付出一切。

蓝芷桉轻轻低下头，镜姐姐，真的好幸福啊……

有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计后果的爱她。

可她却从未想过，那个真正幸福的人，其实是水中蝶。

在最脆弱的年纪，遇到了能够令她一见倾心的人，拥有一腔赤诚，愿意包括她的全部，纵使阔别许久，依然可以做到无所畏惧。

而那个令她心动的人，刚好也还爱着她。

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失散许久的人的概率是多少？

有人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可真正等到的却寥寥无几，大都早已迷失在时间的长河之中，败给现实，浑浑噩噩，终其一生。

有人感叹镜妤的幸运，却从未想过这份幸运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怎样沉重的过去。

所以勇敢去爱也是需要前置条件的，而镜妤刚好没有这个前提。

她以满腔热忱去接纳她的全部，包括过去与痛苦；而她以柔软与坚定，竭尽所能地去挣脱枷锁，哪怕未来是遥未可知，过去是万丈深渊，却也从未后悔。

水中蝶禁不住默默地想：百花焉有凋零日，蝶飞亦有迷醉时。若引长风作月伴，何愁今生莫得复。

山海再远也有个尽头，可若是这次选择放手了，那便是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恰在此时，镜妤端着两盘刚刚做好的点心走了过来。

圆滚滚的两只卡通小猫，正栩栩如生的摆在两人面前，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水中蝶试着尝了一口，不甜不腻，味道刚刚好，奶油是特别调制的，一口吃下也不会摄入太多糖分。

于是她轻声笑道：“这么多，我吃不完怎么办？若是变胖了，我可是会赖上你的。”

镜妤右手扶在下巴上，轻声道：“才不会呢。”

答案不是最优解，但水中蝶却也感到十分满意，于是笑嘻嘻地往她脸上抹了一点奶油，引得镜妤一阵娇嗔。

水中蝶又在蓝芷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留下一抹白花花的痕迹。

蓝芷桉并未闪躲，只是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闹。

镜妤白了她一眼，随后取出纸巾替蓝芷桉擦拭，道：“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吃蛋糕的时候还不忘欺负小朋友。”

水中蝶吐了吐舌头，“我也还是小朋友啊，怎么不见你来哄我？”

镜妤看了她一眼，突然扑上去挠她的痒痒。

“小朋友是吧，哄你是吧？看我今天怎么惩罚你。”

水中蝶笑得不能自己，蓝芷桉则是在一旁掩嘴偷笑。

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或许人生偶尔有困难的时刻，跌宕起伏，受人刁难，但必然也会在你失去的同时，为你带来一些全新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请你要继续热爱生活，许实在人生落寞的转角，善待你的人或事，便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