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圆蝶 第22章 待人归

“等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跨越千年的时光，穿过层层阴霾，哪怕伤痕累累，却依然能够与那一抹光亮重新相遇。”

街道上的雨已经停了许久，水中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伞，心里也不自觉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她今年十五岁，在过往十五年的时间里，她还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欢喜或是过度贪恋的感觉，这与家庭无关，而是性格使然。

水中月从小便是天之骄子，无论是性格还是样貌都无疑是十分出众的，乃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长辈眼中的好学生。

和妹妹水中蝶温暖怡然的性格有所不同，过往的人生里，她的生活几乎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在带给她荣耀与骄傲的同时，也铸就了她略显孤僻的性格。

她鲜少与同龄人来往，也没有交情至深的朋友，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望着路灯下的影子渐渐拉长，感慨人生寂寞的同时，却从未想过要做出改变。

这点倒是同后来的镜妤有些相似。

不同的地方在于镜妤是因为父母早亡，兄长又过于强势，加上心中的自卑使然，这才逐渐造成了她那有些矛盾的性格。

诚然，水中月的人缘明显要比镜妤好上许多，这自然要归功于她不像镜妤那般太不近人情，哪怕对别人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会给予微笑的肯定。

这是修养，也是足以安身立命，拥有高素质的基本体现。

南方气候湿热，更何况才刚刚下过雨，即便回到家中，也免不了感到身上一阵湿热。

水中月小心翼翼地将油纸伞收了起来，为避免别人看见，还特地放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否则被家中那个调皮的小魔女看到还不知道要给放到哪里去。

想到这儿，水中月不免轻笑一声，家中妹妹乖巧可爱是不假，却也总能轻而易举地勾起她的怒火，事后还不忘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令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水中月伸手轻轻拂过伞的表面，油纸包裹的表面光滑，几乎感受不到粗糙的地方，仔细看去，表面印染着几分水墨的风格。既没有繁复精美的装饰，也没有绚丽多彩的颜色，整体显得十分普通。

像极了镜殊这个人，沉默内敛，却又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含蓄的温柔。

水中月坐在床上静静的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打开，一抹蓝色的身影也悄然来到了她的身后。

彼时年幼的水中蝶猛地抱住她的细腰，吓得水中月惊呼一声，转头注意到她的身影后，毫不犹豫地将她给拎到身前，一把捏住她的脸颊。

水中蝶脸颊被捏的有些变形，水中月笑眯眯地盯着眼前的妹妹，道：“胆子肥了，这才多久不见，竟然敢偷袭你姐，讨打是不是？”

“唔唔……”直到脸颊都被拉长了两个度，水中月才终于松了手。

水中蝶扑进姐姐怀里撒娇，在她怀中不安分地乱动着。

“姐姐坏！”

水中月小心地将妹妹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此次久别归家，更让她难能懂得了亲情的可贵，即便是面对年幼尚小的妹妹也更多了几分耐心。

故而轻声询问道：“那我们水水有没有想姐姐，嗯？”

“有。”年幼的水中蝶对于姐姐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贪恋，总爱粘着她，像是将她当作另一个母亲一般。

而水中月也总是借此机会，不停蹂躏着自己可爱的妹妹，毕竟这小脸软乎乎的，等长大了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摸到了。

水中蝶被她摸脸也不生气，反而不停地往她怀里钻。水中月只当这小姑娘在外又受了什么委屈，跑到自己这个姐姐怀里求安慰来了。

她轻声道：“谁又欺负我们水水了，怎么一上来就跟姐姐撒娇？”

水中蝶声音闷闷的，“姐姐不喜欢水水了吗？”

水中月闻言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怎么忽然这么问？”

水中蝶抬起小脸，委屈巴巴地道：“姐姐偷偷拿回来东西，却也不跟我分享，难道不是不喜欢水水了吗？”

水中月这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于是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小屁孩，就知道跟姐姐要东西。这一次不可以，是一个……”

水中月沉默片刻，她原本想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可仔细想来，她也不过与镜殊见过两面，彼此之间实在谈不上重要，故而改口道：“……是一个很特别的人送给姐姐的，所以你就不要想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送给你的。”

水中蝶气鼓鼓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在水中月的眼中更像是一只鼓起脸的河豚。

“姐姐坏，不喜欢姐姐了。”说着气鼓鼓地走出了房间。

水中月望着她出门的背影，在房间里暗自偷笑。

却不想中途水中蝶折返回来，一脸认真地问道：“你都不想着挽留我一下吗？”

水中月憋着笑，故作严肃道：“才不要，你快出去吧，还能让我享受几分清静。”

此言一出，水中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眼瞅着水中蝶委屈巴巴地快要哭出来，她又连忙改口：“但谁让我们水水这么可爱呢，姐姐才不舍得让你出去呢，快过来，让姐姐再抱一下。”

水中蝶站在原地不肯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她只好亲自上前将她抱起，“好啦，好啦，都怪姐姐，姐姐是大坏蛋，不应该欺负水水的。姐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水中蝶哭唧唧地趴在她怀里，鼻子一抽一抽的，脑袋动都不动一下，水中月见状只好接着哄道：“油纸伞真的不行，那是他送给姐姐的，是属于我和他的回忆。等我们水水长大了，也一定会有人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只属于你们两个人，到时候再拿回家里，让姐姐羡慕好不好？”

水中蝶闻言缓缓抬起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姐姐，道：“真的吗？”

水中月见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连忙点头道：“真的真的，姐姐和你拉勾勾好不好，我们水水配得上最好的，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人和我们一起来爱你。”

水中蝶破涕为笑，与姐姐拉钩为誓，“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水中月笑着予以回应，两人的约定就此达成，若是故事到了这里便结束，那也只不过是年少时做了一场美丽的梦境而已。

可偏偏故事有了续集，那便多了另外一种可能。

太过真实的人往往直到死去也会沉溺在花海中乞求一场无边的梦境。

水中月亦是如此，岁月的忧愁浇不灭年少的炙热，直到许多年后，那天雨幕中少年澄澈的目光依旧会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像是穿越了悠久的岁月，在绝望中与她再次重逢。

………

水中月穿着婚纱，望着身边这个同她无数次错过，后又再度相遇的男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世间现存的一万种法则里，到底哪一条才是一成不变的。

原本还是宽敞的殿堂里如今变得座无虚席，宾客齐至，酒杯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不绝于耳。

镜妤与水中蝶坐在他们下方的左手边，两人的目光里蕴含的东西各不相同，有祝福，也有担忧，很难想象命运是如何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走到一起，开启一段未知的旅途。

水中月不禁暗暗地想：若是自己当初遇到的是镜妤而非镜殊，自己会像水中蝶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上对方吗。

然想法一出就被毫不犹豫地掐断，不可能的，自己偏爱镜殊的聪明睿智，这些都是镜妤身上所没有的，她喜欢的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天才，是那个一声不吭，在黑夜中咬牙硬撑的男人。

这是属于她的骄傲，不容任何人质疑，哪怕会被后人所诟病，她也甘之若饴。

这兄妹二人，一个冷漠强势，一个慢热敏感，倒是颇为不同。哥哥总是固执地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取舍，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争取，而妹妹呢，却又极度缺爱，总是将自己包装成一块需要需要细细打磨的蚌，温吞寂寞，与世无争。

两者说不上谁更好，只是选择不同，面临的结局也将截然不同。

婚礼进行到尾声，宴请的司仪轻声呼唤：“镜殊先生，请问你愿意迎娶这位美丽的小姐为妻吗？”

镜殊闻言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又有磁性，道：“我愿意。”

年轻的司仪脸上流露出一抹微笑，转而看向水中月，询问道：“水中月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这位年轻有为的先生为妻吗？”

全场的目光顿时落在她的身上，水中月望着眼前的男人，思绪万千，她轻轻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纵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

“我愿意。”

殿堂内传来一阵欢呼，所有人都为眼前的这一幕送上祝福，镜妤的目光有些复杂，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水中蝶则是眼中含满泪光，她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姐姐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港湾，也不再单单属于自己。

水中月伸手戴上戒指，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过了良久，她转头望向父母，默默地想：我与镜殊谁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