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入谷来 第8章 第 8 章

凤来阁乃是范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青砖黛瓦，朱门雕窗，气派非凡，往来皆是城中权贵和富商巨贾。

虚怀谷之前就从这里路过过，但并没有进来过。因为以他如今的身家来说，凤来阁过于铺张奢华了。若非与柳前辈有约，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踏足这种顶级的高档酒楼。

刚至凤来阁门口，守在门前的店小二便眼疾手快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躬身问道：“客官里边请，不知客官是独自用餐，还是与友人相约？”

虚怀谷定了定神，道：“我与一位柳姓前辈相约在此，劳烦小二哥通传一声。”

店小二闻言，立刻神情一变，脸上堆笑，那笑容比之前更加谦恭和谄媚：“原来是柳公子的贵客！客官这边请，柳公子早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了。”说罢，便恭敬地在前引路，领着虚怀谷拾级而上，一路上脚步轻缓，态度十分恭谨。

虚怀谷因为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店小二神态上的变化，只是心不在焉地跟着他走。

行至三楼一间雅间门前，店小二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恭声道：“柳公子，您约的客人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清冷低沉的声音：“进来。”

店小二连忙推开房门，侧身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客官，请进。”

虚怀谷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只见雅间内陈设雅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桌，风随柳正倚窗而坐，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斗笠，帽檐微微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与这热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风随柳临窗而坐，其实刚才便已经远远看见了虚怀谷。

彼时虚怀谷浑身都笼罩着一股郁郁的沮丧之气，走路都是步履沉重、无精打采的。可是到了凤来阁门前，他却陡然振作起了精神，抖了抖衣摆，又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甚至还几番深呼吸，做足了准备，这才仰首挺胸的走了进来。

他却不知自己这番笨拙又认真的神态，尽数落入了三楼窗边的风随柳眼底。

风随柳不知不觉唇角弯起，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心头微动，只觉原来给人印象沉稳的虚先生，竟藏着这般憨态可爱的模样，平日竟是故作老成，其实心性纯粹赤诚，格外惹人怜爱呢。

虚怀谷进了雅间，风随柳抬手示意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抬手轻执茶壶，给他缓缓倒了一杯茶。待虚怀谷端起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面上露出惬意舒缓之色，这才薄唇微启，缓缓开口问道：“虚先生今日之行，可还顺利？”

虚怀谷刚刚被暖茶抚慰过的心灵，被这一问陡然拉回了现实，顿时心情又沉重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不太顺利。市集里的大宗商货基本都被人订走了，前往明国的商队也启程了大半。我原打算采买一批最具文国特色的桂花酿，怎料市集上现在只剩下零星散货，若要预定新酿，只怕是赶不上年底的买卖了。”

风随柳闻言，眸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故作关切，轻声问道：“这可真是棘手，虚先生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虚怀谷闻言，神色愈发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还没想好后面的打算，正蹙眉思索之际，腹中却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轻响，好似雷鸣……原来他忙碌了一个上午，水米未进，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刹那间虚怀谷脸颊涨得通红，那红晕自耳尖蔓延至下颌，整个人好似都要烧起来了。他手足无措地放下茶盏，垂下眼眸，竟有些不敢直视风随柳，只觉窘迫万分。

风随柳见他这般窘迫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差点藏不住，好歹强压了下去，神色端肃地道：“是我怠慢了，先生奔波半日，想来早已乏了，我们先用膳吧。”言罢，不待虚怀谷开口推辞，便抬手轻摇案边银铃，铃声清越，门外候着的店小二立刻躬身推门而入，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风随柳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上菜。”

那店小二便躬身撤出，不过片刻，便有身着青衫的仆役陆续端着食盘进来。

先端上来的是四盘冷碟，两盘甜口，两盘咸口。紧接着便是热菜，清蒸鲈鱼、玉笋炖鸡汤、蟹粉豆腐、芙蓉瑶柱，还有两道色泽鲜亮的青菜。在这冬日时节，青菜可是比荤菜更加难得的珍品，非朱门巨贾，根本吃不上。

虚怀谷望着这满桌荤素搭配的珍馐，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诧异，小心翼翼地抬眸问道：“柳前辈，我们……无需点菜吗？”

风随柳正在饮茶的手微微一顿，道：“忘了告诉虚先生，这凤来阁是本教的产业，我来此用膳，一贯是不点菜的，皆是后厨备下的时令菜式。”

虚怀谷：……

是我冒犯了！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僵硬地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风随柳见他这一脸误入天家、窘迫无措，竟带着几分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由眼底笑意更浓，抬手示意道：“虚先生不必多礼，快些动筷吧，莫要辜负了这桌佳肴。”

虚怀谷还能说什么？他望着满桌珍馐，思及自身窘迫处境，纵有千般局促，也只剩无奈。索性抛却拘谨，执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毕竟人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既然自己比不了那份从容底气，便不要辜负了眼前这桌难得的美味吧。

这么一想，他索性彻底放开心怀，先前的窘迫全然褪去，举止间多了几分坦荡，淡定自若地享用起来。

风随柳见他并未因双方身份悬殊而露出胆怯或拘谨的神态，反倒多了几分坦荡通透，心下愈发满意，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静静望着他用膳，自己只偶尔执箸，浅尝辄止，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赞许。

待虚怀谷终于吃饱，放下筷子，风随柳也随之落筷，摇动银铃，店小二便躬身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残羹剩菜一一撤下，又端来一桌精致点心与新沏的热茶，桌几上焕然一新，茶香与点心的甜香交织，更显雅韵。

虚怀谷吃饱之后，慵懒之意渐生，便倚在窗边凭栏而坐，支着下颌望向窗外，只见远处亭台错落，万里晴空，阳光暖暖。一时之间原本萦绕在心头、对前途晦暗的不安，竟也渐渐松弛起来，不再那般纠结难安。

他暗自思忖：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赶不上明国的买卖，大不了便不去明国了，采办些范州当地特产，折返老家贩卖，也可小赚一笔，更能赶得及与弟弟妹妹们团圆过岁，也算圆满。

他这般想着，眉宇间的愁云渐渐散去，神色也愈发舒展。

风随柳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待他心绪平复，便再次轻声询问起他日后的打算。虚怀谷此刻心境舒缓，便也不瞒他，将自己方才的想法一一照实道来。

风随柳听了，手指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抚过面纱下垂落的几缕白发，缓缓道：“虚先生，你来范州一趟不易，这般空手而回，未免太过可惜。我有一个一举两得的提议，不知先生可有兴趣一听？”

“哦？柳前辈请说，在下洗耳恭听。”虚怀谷连忙道。

风随柳沉吟片刻，斟酌了一下言语，才不紧不慢地缓缓道来：“你知道，我此次下山，除了探查洪老板失踪一事，另有一桩差事，便是为我教采买所需商货。我神冥教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地位，教中上下教众甚多，所需物资亦是海量。往日里，我教如洪老板这般在外行商、打理商路的执事不在少数，如今洪老板出事，这段商路便恰好空了出来，正缺一位得力之人执掌。”

说到此处，他抬眸看向虚怀谷，暗暗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继续恳切地道：“虚先生既有行商之才，又有坦荡之心，只是你初入此行，人微言轻，身后也无半点靠山依仗，日后想要在商海中立足，只怕步步艰辛。倒不如与我神冥教合作，由你代为打理我教这段商路，贩卖教中所需物资。如此一来，你既能凭借自身才干赚得丰厚的银钱，解开眼下的困境，又能借我神冥教的势力作为靠山，为日后行商之路打下基础，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虚怀谷闻言，神色有些迟疑。

他自入行经商以来，接触过的江湖势力，唯有负责水路的漕帮而已。但那漕帮之中多是些常年搬货行船的普通汉子，性情爽朗，行事磊落，于他而言，似乎与寻常商会也无太大差别，因此也未体会过江湖教派的威慑与武力。

他心中暗忖：神冥教乃是江湖教派，与寻常商会截然不同，若是与其合作，便是与江湖势力牵扯不清，日后难免会卷入教派纷争，弄不好会惹到什么祸端，便如今日这洪老板一般。可是若不答应，自己这趟范州之行便一无所获，折返老家虽能安稳度日，却终究难成大事，这与他先前的行商抱负不符，未来兴盛虚家、给弟妹们做倚靠的期望怕也会成为空谈。

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与羁绊，一边是难得的机遇与靠山，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不由神色凝重，半晌未曾开口。

日更三千，好艰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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