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入谷来 第26章 第 26 章

柳冥素来了解儿子。风随柳性格沉稳果断，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风家世代修习的绝世功法《逆风**》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不能近女色。而为了延续子嗣传承，神冥教数代之前便与灵隐谷开始联姻，每代神冥教继承人满二十岁便会来谷中寻找伴侣。

当年风随柳二十岁时第一次入灵隐谷寻找意中人，整整在谷中住了半年却一无所获。二十五岁那年第二次入谷，却只是住了三个月便意兴索然地离开。谷中适龄男子众多，且不乏天资卓越、对他有意之人，然风随柳皆没有选择。如今他看中虚怀谷，柳冥却并不乐观。并非他对虚怀谷有意见，相反，正是因为知晓虚怀谷人品、性情皆为上佳，柳冥才不希望他与自己的儿子有过多瓜葛。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缓缓道：“虚怀谷只是个寻常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江湖险恶，更不懂我们灵隐谷的规矩。况且神冥教这些年来虽说行事低调，却也在江湖上树敌无数，风波不断，他跟着你，只会平白卷入这些无妄之灾，徒增危险。这次是他运气好，侥幸脱险，可日后再遇危急，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这些，你都替他考虑过吗？”

风随柳微微一滞。不可否认，此次虚怀谷完全是被自己拖累，一路行来才屡次身陷险境。但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坚定地道：“我会护着他！”

柳冥伸手指了指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淡淡地道：“这次遇刺，你自己都是靠散去功力才得以解毒保命。你二人能侥幸逃脱，已是天大的运气。你如何保证下次还有这般运气？”

风随柳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这一路追杀，我能护他一次，便能护他一辈子。我会拼尽全力，不让他卷入教中的任何纷争，更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柳冥眉头紧蹙，依旧不认同：“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吗？江湖风波险恶，仇家暗箭难防，你能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吗？他只是个普通人，向往的或许是安稳平淡的生活，而非刀尖上的日子。你有问过他的意愿吗？我看他对你虽有情谊，却绝非男女之情，更像是知己兄弟，他未必愿意与你结为伴侣，共度一生。”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风随柳心底最隐秘的顾虑。他无比确定自己的心意，这一路以来，也频频向虚怀谷暗示自己的情意。但虚怀谷对男子之间的情爱颇为懵懂无知，即便对自己有情，也多半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兄弟间的彼此牵挂，远未到自己这般非君不可、生死相依的地步。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再抬眼时，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执着地道：“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不想因为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就放弃眼前我想珍惜的人。我只知道这一路若是没有他，我或许早已沉入江底，走不到这里。至于他对我的情意……”风随柳顿了片刻，才坚定地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与我相守一生。”

柳冥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幽幽一叹，道：“情之一字，最易伤人，剪不断理还乱。你既这般执着不悔，我这个做父亲的，便也不再拦你。只是有一事你需谨记，务必尊重他的心意，万不可仗着身份做那强人所难之事，平白伤了彼此情分。”

“爹，您放心，孩儿知晓，断不会胡来的。”风随柳听得父亲松口应允，不由心中一松，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轻松感激的笑意。

柳冥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没好气地提醒道：“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你若执意与他在一起，日后风家子嗣传承一事，便只能压在你身上了，你可想清楚了？”

虚怀谷只是一名寻常男子，自然没有孕育子嗣的能力。可风家世代与摩耶人联姻，血脉早已相融，族中男子皆承袭了异于常人的生育能力，风随柳便是其父风天翼以男子之身辛苦诞下的，这份独有的能力，自然也一分不差地传在了他的身上。

风随柳闻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日后身怀两人骨血的模样，心头顿时涌出一股向往，右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道：“日后孩儿若是有了身孕，还要劳烦爹爹帮我调养安胎，护我周全。”

柳冥听得这话，额角青筋瞬间绷紧，指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气又恼地挥手：“滚滚滚！眼下八字还没一撇，你倒好，直接盘算到日后去了。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要为旁人生儿育女吗？”

风随柳丝毫不觉的羞涩惭愧，反而颇为坦然地道：“怎是旁人。我生的孩儿，自是我风家的骨血。”

柳冥无奈扶额，对风家这一脉相承的坦荡厚颜实在无可奈何，只得沉声轰他：“赶紧回房歇息去吧，莫要在此处气我。明日一早，我便为你金针调息，先把损耗的武功恢复了再议其他。”

“是，孩儿遵命。爹爹也早些安歇，明日还要劳烦爹爹费心施针，辛苦您了。”风随柳对着柳冥缓缓躬身一礼，姿态优雅，举止从容，没有半分轻狂之态，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柳冥望着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才又沉沉叹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思忖，不知自家这个性子执拗、认定了便不回头的儿子看上虚怀谷，对那虚怀谷而言，究竟是缘还是劫。

想当年风天翼风流不羁，身边男宠无数，若非后来对自己情根深种，解散了后院，收心相守，只怕如今依旧流连花丛，享那齐人之福呢。可风随柳性情与其父风天翼截然不同，性子沉稳甚至略带几分古板，至今莫说成亲，便是连一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未曾有过，心性纯粹得很。神冥教家大业大，在江湖中地位显赫，可树大招风，仇家也是不少。虚怀谷一个毫无武功的寻常书生，无依无靠，一旦卷入江湖纷争与神冥教的恩怨之中，往后的路当真是福祸难料。

远在谷外小镇的虚怀谷，对父子二人这番隐秘对话全然不知。他自从在小镇那处院落住下后，一连几日，都过得颇为安稳舒坦。之前一路奔波、提心吊胆的惶恐终于渐渐消散，身心渐渐放松下来。

可安稳放松过后，他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却愈发浓烈起来。此时距他离开家乡平阳县已经快满三个月了，眼下正逢年关将至，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采买年货，门前挂起红灯笼，贴上红春联，处处都在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屋外也时常响起孩童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夹杂着零星的爆竹声响，当真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团圆气息。

可这样的热闹喧嚣，越发衬得虚怀谷独居的院落清冷孤寂。虽说柳冥早已安排了下人悉心伺候，可孤身一人身处异乡，终究是有些寂寞孤独了。只是现在风随柳正在谷中治疗调养，虚怀谷无论如何也不能贸然离去，只得每日守在院中读书写字，打发时间。

一晃过了七八日，终于到了除夕这日。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祭祖，院里院外皆是忙碌的身影，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唯有虚怀谷这里清冷得发慌。

柳冥安排的下人早已备好了丰盛的年夜饭，将屋内收拾得妥帖周全，如此团圆之日，虚怀谷不忍留他们继续伺候，便打发他们各自回家与亲人团聚过年，只自己一人留在屋内，自斟自饮，独自用膳。

这还是虚怀谷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过年。从前即便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年节之时也有弟弟妹妹环绕身边，一家人相依为命，倒也温暖。更何况村里还有族中长辈、亲朋邻里，母亲那边的娘家舅舅们每年也必要去相聚拜年的。而且他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更是学堂里的夫子，素来受人敬重，每到年关，登门请他写春联、题祭文的人络绎不绝，整日忙碌不停，没有半分清闲。可如今这般独守空院，对着一桌子酒菜孤自过年，清冷寂寥到了极致，当真是生平头一遭。

他心头琐事萦绕，愁绪渐生，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下人备好的酒，是镇上顶好的佳酿，实际上是灵隐谷所出，入口清香绵润。他喝了一杯，觉得味道不错，浑身都泛起暖意。反正除夕佳节，喝醉了蒙头大睡便是。

虚怀谷正自饮自酌，微感醉意的时候，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片刻之后，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人头戴斗笠、身披披风，裹着屋外的寒风与清冽的雪气，缓步走了进来。

那人随手摘下头上斗笠，一头霜白长发倾泻而下，露出一张俊美绝俗、清冷出尘的脸。对上虚怀谷怔怔的目光，当即展颜一笑，眉眼温柔，正是风随柳。

柳冥：儿大不中留！儿大不中留啊！！！

风天翼：往好的方面想，至少终于开窍了，不会当老光棍了

柳冥：……你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风天翼摊手：我在他这个岁数，早就当爹了

柳冥：……若是虚怀谷不同意怎么办？

风天翼：先强了再说嘛

柳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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