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入谷来 第15章 第 15 章

二人边赶路边说话，不知不觉间便行至了那村民所说的小镇。

进入镇子，虚怀谷四处打听，才知此地竟无银号票庄可兑换银票，不由面露难色，转头看向风随柳，小声问道：“你身上可有现银？我随身所带的碎银已然不多，余下尽是银票，此处无从兑换。”

昨夜船上生变、情势危急，落水时身上若带太多银两的话容易沉水，所以虚怀谷当时只将所有银票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藏入在怀中，行囊里的银子却是没有带的。上午他俩在山村落脚所用的那几两碎银，还是他素来谨慎，早早暗缝在腰带里以备不时之需的，统共不过四五两，买了驴车后便所剩无几。

风随柳摸了摸周身，最后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虚怀谷，温声道：“我刚才看见镇上有当铺。把这个拿去当了吧。”

却是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墨绿玉环。玉环玉质莹润，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水色，触手温凉。

虚怀谷虽不通玉料，却也看得出这玉环质地绝佳，绝非俗物，当即眉头蹙起，道：“罢了罢了，还是用我的银票吧。这等珍品，在这小镇的当铺里定然会被掌柜压价，况且咱们未必能回来赎取，当掉太亏了。”

银票皆是五十两起步，他身上携带的银票虽多，但这偏远小镇没有钱庄，兑换起来损耗极大，掌柜定然会狠压折扣。但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让风随柳把这般珍品拿去死当。何况自相识以来，风随柳多数时间都佩戴着此玉环，可见是他心头所爱之物。

风随柳望着他蹙起的眉尖，眼底掠过一抹暖意，安抚道：“无妨，不过是枚玉环罢了，死当即可。”

“不可不可，如此珍品，死当可惜了。”虚怀谷连忙摆手。

风随柳道：“此去玉阳路途遥远，总不能一路都由你来花销。我原承诺过你只要打理商路即可，其余江湖琐事，皆由我教会一力承担。如今却将你牵连进来，险些丧命黄泉，已是食言在先，怎能再让你一路破费。”

虚怀谷一脸痛惜，劝道：“即便如此，也不用这样。这样岂不是亏大了？你再这般，与其死当给当铺，还不如典当给我呢。”说完他忍不住瞪了风随柳一眼，一副“你真是个败家子”的痛惜模样。不过瞪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了。经过这一日一夜的相处，两人已不知不觉亲近起来，虚怀谷也不似之前那般谨慎疏离，难免有时会恢复几分原本性情。

风随柳却不以为意，然而心头微动。他乃是一教之主，说句坐拥万贯家财也不夸张，一船价值十万两的货物损失殆尽，也未曾放在心上，且那艘商船本身也造价高昂。这枚玉环虽是他珍爱之物，却也算不得什么。可此刻见虚怀谷这般为他心疼、为他计较的模样，却觉得十分可爱，心头更是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灵机一动，顺势便将那枚玉环塞到了虚怀谷手中，指尖在他手心处不易察觉地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道：“你既如此说，这枚玉环便赠于你。你便当是我死当给你的，这一路至玉阳的花销，便皆由你承担了，如何？”

“这……”虚怀谷反而愣住，慌忙道：“即便如此，这一路花销再多，也抵不上这玉环十分之一的价值啊！”

“我说值得，便值得。”风随柳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手指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将玉环递回来，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曾理清的情愫——他欠他的，从来不止一条命，这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

他不容拒绝地沉声道：“你我二人，非要这般算计得清清楚楚吗？那你救我一命，又价值几何？”

虚怀谷见他神色不悦，呐呐道：“不能这么算，你也救过我……罢了罢了，你说了算，我收下便是。”说着便将那枚还带有风随柳体温的玉环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风随柳身上的余温，虚怀谷心头一热，昨夜破庙里肌肤相拥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咳咳……”他赶紧轻咳两声，强行打断纷乱的思绪，移开目光，慌忙转移话题：“那、那我们去客栈吧，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他们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这家客栈仅有两间天字号上房，一间已经有人入住，还剩一间，虚怀谷便想留给风随柳，自己随便住间地字号的即可。可他刚要开口，风随柳却暗中握住他的手腕，俯身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如今我们危机未除，不知那些刺客会不会追来，你我二人最好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遇事也能及时应对。”

虚怀谷闻言，觉得言之有理，原本想定两间房的话便也换成：“掌柜的，我们定一间天字号上房即可。”

那掌柜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只是觉得他们虽然衣衫普通，气度却是不凡。尤其是风随柳，容貌实在俊美异常，若不是他身形高挑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峻，掌柜的都要怀疑他是女扮男装了。他没敢细问，生怕得罪了客人，赶紧给他们办理手续，让店小二带他们上楼。

虚怀谷掏出五十两的银票，掌柜的当即压到六折，让他一阵心疼。不过虚怀谷也清楚，这偏远小镇，唯有到州府才能找到钱庄兑换，路途遥远且凶险，人家压价也是有道理的，因而只能认栽。

风随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唇角轻轻勾起，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虚怀谷的手背，眼底带着几分安抚。虚怀谷看见，心头的心疼竟瞬间淡了下去。

店小二领着他们进了房间，陈设还算雅致，虚怀谷让店小二送来晚饭和热水，便打发他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二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灼热起来，虚怀谷莫名觉得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轻咳一声，避开风随柳的目光，道：“待会儿热水便来，你先沐浴洗漱吧，今日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今日他们赶了一天路，风尘仆仆，尤其是风随柳，他素来好洁，昨夜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一夜，内力散尽，又未曾服用回春丹这等大补的丹药，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寒意，此刻确实需要好好泡个热水澡。

他没有推辞，只是深深看了虚怀谷一眼，应了一声。

反而虚怀谷这一弱质书生，今日奔波了一天竟丝毫不见疲惫，反而精神抖擞，浑身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清晨风随柳让他服下的那枚丹药，定然是极为珍贵的奇丹，不然怎会有这般奇效。

他偷偷瞥了一眼风随柳，见他正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感受，酸酸的、甜甜的、暖暖的……温柔缱绻，无法言述。

二人用过晚膳，店家便送来了热水，风随柳起身，没有丝毫避讳，转身走到屏风后，宽衣解带的窸窣声传入耳中，虚怀谷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待屏风后传来了水声，虚怀谷终于坐不住了。他不敢再听，慌忙找了个借口，道：“你、你先洗着，我出去转转，打听一下前往玉阳的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屏风后的水声微微一顿，随即传来风随柳低沉温润的声音，他轻轻叮嘱道：“小心些，别走太远，尽快回来。”那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带着几分朦胧的温柔，让虚怀谷的心跳更乱了。

“好。”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此时天色已黑，北地冬日寒冷，街上已经几无行人。虚怀谷也没有出去，而是在大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壶热茶，双手捧着茶杯，试图平复心头的慌乱，可脑海里，却全是风随柳的身影——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指尖的温度，他白皙矫健的身形……

停停停！

虚怀谷以手抚额，支着面颊，只觉自己可能是在寒冷的夜江里泡得太久，脑壳坏掉了。不能再想了！

虚怀谷接连给自己灌了三杯热茶，才算冷静来。

过了大约两刻钟，他估摸着风随柳差不多该沐浴完毕了，正准备起身上楼，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客栈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大堂的寂静。

四名身材矫健、身着玄色劲装的江湖人鱼贯而入。他们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冷肃之气，腰间佩着长刀，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让整个大堂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虚怀谷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将自己的脸埋在茶杯的热气之后，指尖紧紧攥着茶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定情信物，不要硬塞！风教主就是这么霸气~~

风随柳：收下

虚怀谷：我不要

风随柳：不行，你必须要！

虚怀谷：我不……

风随柳打断：不什么？

虚怀谷：好吧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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