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蒜苗鸡牌手机闹铃准时响起。
它将温时岭睡前的叮嘱忘至脑后,守在卧室门外,高亢地一展歌喉,深情呼喊。
“岭!”
“咕咕……”
大床中央隆起的部分痛苦扭曲,劲瘦的手臂从被褥中探出,抓住被子边缘向上猛地一扯,将人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仍无法隔绝噪音。
“嘎嘎嘎——”伴随着急促的“啪嗒啪嗒。”
温时岭死死捂住耳朵,辗转反侧,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扯得脑仁都在疼。
“叫什么叫!别吵了!”指尖摸索到床上另一个枕头,气势汹汹朝卧室门砸去。
站在门外的蒜苗鸡被吓得一哆嗦,安分守己了一阵儿,又开始乒呤乓啷搞破坏。
温时岭崩溃地顶着乱如鸡窝的头发,强撑神志不清的脑子,轰地打开房门。
蒜苗鸡踉跄朝屋里扑,被温时岭眼疾脚快地踹出去。
它丝毫不计较温时岭粗鲁的行为,又冷脸贴热屁股地粘上去。
温时岭双眼空洞无神,似鬼魂般掠过蒜苗鸡,飘向书房,一手白纸,一手黑笔,奋笔疾书,写下七个大字——蒜苗鸡行为手册。
这没规矩的贱鸟!必须纠正它在外面鬼混时养成的坏习惯。
温时岭将蒜苗鸡行为手册张贴在卧室门上,用签字笔敲了敲门。
蒜苗鸡却误以为温时岭在唤他贴贴,啪嗒啪嗒迈着小碎步走到温时岭脚边,蹭他的裤脚。
温时岭用脚把它拨开,敲了敲卧室门:“站远点,看这儿。”
蒜苗鸡偏头仰望。
“蒜苗鸡行为守则第一条:不许恐吓、撕咬、威胁主人。”温时岭冷酷严肃地说。
“第二条:不许随地大小便。”
温时岭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温特在自己脑袋上拉屎,但他对此表示深刻怀疑。
“第三条: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十点,不许嚎叫。”
温时岭一条接一条:“第四条:不许进卧室。”
……
“第二十四条:不许破坏家中任何物品。”
“如有违反,立刻逐出家门!”温时岭凌厉凶狠的目光如尖刀扫至蒜苗鸡,只见脑袋埋在翅膀间的蓬松羽毛,正在小憩,睡得安稳。
环境安静得诡异,唯有细弱的磨喙声。
温时岭咬牙切齿。
蒜苗鸡似乎察觉令鸟昏昏欲睡的摇篮曲暂歇,抖了抖毛,将脑袋微微抬高,眯眼瞧。
温时岭将高中班主任扔粉笔的功力学了个十乘十,签字笔直奔鸟头。
蒜苗鸡惊慌闪躲,笔头擦着羽毛而过。
“啪!”
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它屁颠屁颠跑去蹭温时岭裸露在外的脚踝。
“滚滚滚……”
蒜苗鸡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刺耳的嘶鸣,而是可怜的咕囔。
“记住规矩了吗?”温时岭指着蒜苗鸡行为守则又问。
蒜苗鸡点头如捣蒜:“早,岭,好。”语气敷衍。
偏偏温时岭又不能跟一只鸟计较,脑袋昏昏沉沉地走向厨房,还没填饱自己的肚子,便需要为蒜苗鸡准备早饭。
温时岭不曾饲养过大型鹦鹉,它们与自己曾经短暂饲养的牡丹鹦鹉有很大区别,主要体现在陪伴和饮食两方面。
葵花凤头鹦鹉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喜爱群居,有较强情感需求,如果长期忽视,会导致其出现心理及行为问题。
但对于温时岭来说,这不是问题,疫情当道,前路未卜,每天和一只鸟大眼瞪小眼,他出现心理问题的概率大概比蒜苗鸡大。
温时岭认真查询过如何科学饲养葵花凤头鹦鹉,查询显示:人工饲养葵花凤头鹦鹉应以高品质大型鹦鹉专用滋养丸为主,混合少量坚果种子,每天提供新鲜洗净的果蔬,例如:去核的苹果、玉米、西兰花等,切记不能食用苹果籽。
但温时岭实在没有看见售卖滋养丸的商店,便只能给它喂坚果花草种子,并在自己吃水果时给它剩一口的量,暂时委屈一下蒜苗鸡。
蒜苗鸡对吃的并不挑剔,对温时岭给它的吃食来者不拒,偶尔还会跃跃欲试,品尝人饭。
总体来说,精心搭配,营养均衡。
起初几日,温时岭格外珍惜小命,安分地待在公寓内,足不出户,蒜苗鸡也还算乖巧懂事,生活有些无聊,但并不空虚孤独。
恍惚从阳台朝外望,似乎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除了车流行人锐减。
太过平静安稳的生活给他以外面亦风平浪静的错觉,未知传染性病毒似乎并未如大家癔想的那般严重。
直到警车与救护车的应急警报声响彻街巷。
温时岭单脚穿着拖鞋冲至阳台,朝楼下俯瞰,蒜苗鸡紧随其后,飞上栏杆,疑惑不解地看看楼下,又看看温时岭。
警车、救护车停在楼下,数个身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拎着医疗箱冲入温时岭居住的这栋楼;警察亦配有防护用品,在楼房出入口附近拉起警戒线。
“卧槽……”温时岭抓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完蛋了,真完蛋了。”
他魂不守舍地盯着楼下,似乎还能听见较低楼层处传来的交谈与躁动,透出难以言喻的慌乱。
蒜苗鸡不知躁动产生的缘由,却被温时岭焦躁惶恐的情绪影响,紧贴着他,用尖喙撕扯他的衣袖。
温时岭被它惹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将它推开,继续全神贯注地洞察情况。
很快,医护人员带着一位中年妇女从楼内走出,身后还跟着老人小孩,似乎是一家人。
他们都被带上救护车,在应急警报声中,不知去往何处。
警戒线却未撤去,甚至还留有警察值守,杜绝任何试图靠近这栋楼打探消息的人,更是为了杜绝居住在这栋楼内的人们随意离去。
救护车远去的那一刻,温时岭心中隐藏的所有期许尽数破灭——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社会危害的传染病,值得警察和医生如此费尽周折吗?
答案是否定的。
目前形势比他认为的更加严重。
身旁的蒜苗鸡茫然地在栏杆上踱步,不知为何突然抽风,张开尖喙蹦到温时岭肩膀上,灰黑色的指甲抓得他生疼,一不做二不休,对着温时岭的耳朵开始嘶鸣。
“欸!”温时岭被高分贝的鸟叫声震得耳膜都在痛,后退几步,怨愤地看向蒜苗鸡,怒骂道,“抽什么疯啊!”
但也幸亏蒜苗鸡,让他尽快从惶恐不安、忧愁焦虑的消极情绪中挣脱,对着蒜苗鸡苦涩一笑,边揉耳朵边朝屋内走:“咱们两被彻底关在一起咯。”
“为什么?”蒜苗鸡像温时岭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温时岭没有回答,打开电视,调至新闻频道。
几条无关紧要的新闻后,便是关于未知传染性病毒的最新通报。
主持人语气神情肃穆:“12月11日,肖尔黑文市中心医院接诊第一起疑似传染性病毒感染患者,经过救治,不幸于昨日逝世。同期,肖尔黑文市出现大量相同症状的患者,并且肖尔黑文市周边的城市也在出现类似的患者,逐步蔓延至悉尼,乃至整个澳大利亚。”
“经上报传染病疾控部门,相关工作人员迅速对此展开调查,并明确此次传染病疫情由西尼罗变种病毒所导致,能够通过咳嗽、打喷嚏、人与人近距离接触传播,传染性极强,暂无相关疫苗及特效药。”
“截至目前,感染人员已经超过五百人,并且数量还在呈爆炸式疯狂增长。”
温时岭眉间显出深深的“川”字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政府决定,即日起施行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要求医疗机构做好救治及防控措施,要求……严格落实交通管控,控制公共场所的人流量,减少集会,非必要情况尽量减少外出。”
但这针对的是未出现感染病例的地区。
新闻播报还未结束,房门便被敲响。
温时岭从室内可视显示屏看见家门外站着一个警察和一个身着防护服的洋人。
结合刚才有人被医生带走,温时岭猜测他们大概是来调查自己是否与感染患者有过近距离接触。
但——温时岭回头扫了一眼蹲在沙发上闻声警觉的蒜苗鸡。
虽然悉尼当地政策没有严令禁止饲养蒜苗鸡,但需要来源合规合法,不准从野外擅自捕捉贩卖。
问题在于,没有证据能证明蒜苗鸡是自己主动飞来的,温时岭收养蒜苗鸡简直在野生动物保护法律的红线上蹦跶。
“蒜苗鸡。”温时岭朝它勾手。
蒜苗鸡闻言不为所动,撇了他一眼,别扭地偏头不再看他。
“嘿!”温时岭等会还要应付门外的麻烦,哪有心情好声好气地哄着它,“贱鸟,喊你呢,自己快点滚厕所待着。”
温时岭确信自己的声音足够大,蒜苗鸡不仅听见了,也听懂了,但它就是不动。
“耳朵聋了?”温时岭不客气地嘲讽。
门外两人又在不停敲门,催促温时岭,吵得人心烦。
温时岭不得不编借口回应:“马上,穿衣服。”
总算停止敲门,回了句:“Quickly!”
温时岭快步朝蒜苗鸡走去:“死鸟,别犟,小心他们把你抓走,快去躲着。”
蒜苗鸡总算挪了一步,又作出那副受欺负的委屈样儿,眼皮耷拉了一半,尖喙紧闭,垂着脑袋,经过温时岭时可怜巴巴地留下一句:“有名字……不是死鸟。”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厕所跑去,两条小短腿快速交替,啪嗒啪嗒……
这是生气了?
嘿?小小一只鸟,脾气还怪大的。
不就是没有喊名字嘛。
温时岭默念了两遍“温特”,也不知抽什么疯,嘿嘿嘿地笑着打开门,险些被门外两人误以为神经病。
“Hello?”温时岭用蹩脚的中式英语与他们交谈。
所有人都说出国后,英语水平会得到质的提升,但现如今,温时岭的英文水平加上手语水平堪堪能满足日常交流,上课必须借助翻译工具,否则便是听天书,神游课堂。
两人分别出示证件,一位是辖区公安局的警察,另一位则是社区管委会的工作人员,他们手上拿了一堆纸质文件,并且不由温时岭问清具体情况,一支体温枪已然对准他的额头。
温时岭嘴角下撇。
一句话不说,就用“枪”指着人的脑袋,这样合适吗?信不信我写邮件举报你们!
“Ok,36.4°。”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显示仪,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开始命令温时岭出示护照、学生证、租房合同等一系列繁杂的材料。
温时岭一头扎入书房,一边无语地翻白眼,一边认命地找证明材料。
他将所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资料摊开递给警察,由他逐一进行核对检查。
“Chinese?”
“Yes,sir.”
“Single?”
温时岭点头。
他们终于告知来意。
由于温时岭居住的这栋楼出现确诊病例,即日起,将对此栋楼内所有居民施行封控管理,足不出户,配合防疫工作,遵循统一安排。
每天将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上门引导住客前往制定地点,进行简单传染病筛查,如果身体出现任何不适,请立即申报。
温时岭挂着假笑,连连保证自己一定遵守规则,送走两尊大佛。
“砰。”关上门的那一瞬,温时岭哀嚎不止。
不是,整个澳大利亚那么大,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自己如此不幸,同居一栋楼的邻居竟然是感染患者,这概率也太小了吧。
而且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前段时间是否与这位邻居是有过接触,他不能也被感染吧?
温时岭欲哭无泪,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蒜苗鸡闻声而动,探头探脑,虽然不知道发什么何事,但潜意识告诉它,温时岭需要陪伴。
“咕咕?”它夹着嗓子小声叫唤。
温时岭抱膝蹲下,偏着头,下巴尖抵着手臂,满脸苦涩道:“温特,咱俩之后咋办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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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疫情前夕,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