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 第36章 第 36 章

月光如纱，轻轻覆在洞口众人的肩头。墨朝歌的问题落下，田温语道出心愿，场面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思考。夙夜的头从沉思中抬起，她看向身旁的墨朝歌又扫过其余几人，最后落在依偎在一起的红狐绯烟与田温语身上。

“付金知必然会受到应有的制裁，我们需要将这里的情况尽快上报给书院，此时不仅牵扯私猎妖兽，还牵扯到与中州之间的走私，这绝非我们几人能够轻易解决的。书院知晓此事定会派遣专人前来彻查。”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但在此之前，你们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你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你们留在这里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金铃儿忍不住开口：“温语姐姐和绯烟姐姐是受害者，我们把她们带回书院不就行了吗？”夙夜摇了摇头：“证据呢？仅凭田姑娘和绯烟的口述，以及我们几人的推断，是不足以给付金知定罪的，甚至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唐玲珑笑容玩味：“而且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妖兽踪迹并尝试救回其侄子，我们要是让田姑娘出来指正，他完全可以不认她，反而说我们找人诬陷于他。”最终墨朝歌的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如此重罪若是付金知的事被查出来，田姑娘恐怕最后也难逃干系。”

墨朝歌看向田温语与绯烟开口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当下十分适合你们二人，你们可愿意去？”田温语与绯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还请姑娘指点。”“仰止关”一旁的诸葛晴眉头一挑。唐玲珑接话道：“仰止关位于凉州北部暮落山脉东侧，虽说是妖族掌控的区域，但听说那里是一座人妖两族混居的城镇，眼下倒不失为一处避世安身之所。”

绯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妖族掌控的区域人妖混居，这意味着她们在那里或许能找到真正的安宁，不必时刻担心身份暴露引来杀身之祸。“仰止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田温语，“小语，这地方听起来不错。”田温语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只要能够和绯烟在一起，远离付金知的阴影，对她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她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和阿绯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墨朝歌见她们同意，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力微动，在玉简上迅速刻下一些字迹和一幅简易的地图。“这是我推荐你们前往仰止关的路线和一些注意事项你们收好。仰止关虽与人族城镇不同但也有其规矩，你们初到那里务必小心行事。”她将玉简递给绯烟，“以你三阶妖兽的修为，只要不主动惹事，在仰止关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绯烟郑重地接过玉简，收入妖丹空间，再次向墨朝歌等人深深一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有来生，定当报答。”田温语也跟着行礼：“多谢姑娘们救命之恩，还为我们指明去路。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姑娘们多保重。”她和绯烟对视了一眼，从怀中贴身衣物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页折叠整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张。

“这......这是我偷偷从付金知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部分账目。”田温语的声音带着愧疚，“这些是我趁他宴请那些亲戚时属于防备，偷偷从他书房里的账本上撕下来的几页账目，我撕的时候很小心所以他应该还没发现。”她将纸张递给墨朝歌继续道：“之前......我对各位也有所防备，没有第一时间交出。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这些应该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墨朝歌接过那几页纸，接着月光微弱的灵力光芒快速浏览。上面果然记录者一些交易信息以及货物内容，时间恰好能对应上绯烟所说的，前年开始每年特定时间的狩猎期，如此一来最后的证据也已经到手。

“这就说得通了。”夙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账目残页，“付金知坚持要我们生擒红狐，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坐实妖兽害人之名，更重要的是想从绯烟身上找回这些账目残页。他一定在绯烟将田姑娘带走后才发现此事，不然他绝不会让田姑娘还有机会活着走出付府。”金铃儿恍然大悟：“一来灭口，二来找回证据！”

“正是如此”墨朝歌将账目残页小心收好。唐玲珑眼眸一转，“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次日清晨，夙夜等人从客栈出发前往付府。这一次见到众人前来小厮便直接将她们带到了前厅，付金知收到众人拜访的消息便急匆匆地赶来会客，“各位仙师一大早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夙夜微微颔首说道：“昨日我与诸位道友了解了一下情况，看来付员外在镇上颇有声望啊，镇民们对你也多有称颂，且即便外甥如此对你，你还能顾念旧情，实在难得。”付金知满脸笑意回道：“仙师谬赞了，温语她只是一时糊涂，被妖狐迷了心窍。我这做长辈的，总不能真与她计较。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擦了擦眼角，“只可惜如今怕已是凶多吉少了，唉，这孩子命苦啊。”

夙夜打断了他的表演，“我们今日打算前往山中寻那狐妖，想请付员外派几个熟悉山里的人为我们带路。”付金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后摆出一幅义不容辞的表情，“仙师有令，付某自当全力配合！托镜山地势复杂，寻常猎户也只敢在外围活动，我这就去挑选几个最熟悉山路的护卫，定能助仙师们早日擒得那害人的妖狐，为温语报仇雪恨！”说罢，他便匆匆转身，亲自去安排人手，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算计。

不多时付金知便带着人回了前厅，“仙师，人已带到，都是镇上最好的猎手，对托镜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付金知谄媚地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护卫，“你们都听好了，务必听从仙师们的吩咐，若能助仙师擒得妖狐，重重有赏！”“是！”护卫们齐声应道，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对山林的敬畏和对未知的忐忑。夙夜对为首的护卫队长说道：“你等只需在前引路，带我们前往昨日发现妖狐踪迹之处即可，无需插手我们与妖狐的战斗。”“是，仙师！”护卫队长连忙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们虽常年在山中行走，但也只是对付些寻常野兽，哪里见过真正的妖兽，更别说参与修士与妖兽的战斗了。

众人出了镇子上了山，在护卫们的引领下，一行人沿着山路蜿蜒而上。途中夙夜掐诀探查灵光在她的指尖明灭不定，只见护卫带着她们特意绕开了那处水源地，夙夜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与墨朝歌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付金知果然心虚，特意叮嘱了护卫，不想让她们靠近那处隐藏着秘密的水源。夙夜一道灵光挥出指向了红狐所在洞穴的方向，“那边通往何处？”护卫队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随即躬身回道：“回仙师，那边平日里雾气重，路也难走我们猎户一般不会往那边去。”“往那儿走，我感应到妖兽就在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并不是禁区，护卫队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立刻带着众人改道，朝着洞穴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了洞穴所在的隐蔽区域。护卫队长心里一跳，竟然真的找到了那妖兽的洞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猎刀，警惕地环顾四周。按照事先约定，夙夜停下了脚步，她神色沉稳地对护卫队长吩咐道：“你们便在此处等待，切莫靠近。免得一会儿战斗起来灵力激荡伤了你们。”夙夜又转向墨朝歌与金铃儿，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声的默契：“朝歌，铃儿，你们后方掠阵，顺道教一教防止护卫们被灵力波及。”护卫队长如蒙大赦，听到她们甚至留了两人来保护他们，更是连连感激，“多谢仙师体恤！我等就在此处静候佳音，绝不敢上前半步！”他说着，便带着其他护卫纷纷后退数丈，在一块相对空旷的平地上远远站定，紧张地望着洞穴方向。

墨朝歌轻轻点头，她拉着金铃儿退至一旁的石坡上，技能观察全局，又不至于被卷入核心战场。诸葛晴与唐玲珑则与夙夜一同向前，三人周身灵力隐隐流转，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朝着洞口缓步逼近。

似乎感应到了威胁的到来，一声饱含愤怒与凄厉的尖啸骤然自洞内响起！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洞口激射而出，正是现出妖兽本体的绯烟！她琥珀色的狐眼中燃烧着怒火，背部那处旧伤虽被妖力遮掩，但行动间仍有微不可察的滞涩。甫一照面，她便没有给三人任何开口的机会，张口便是一团炽烈的狐火喷吐而出，火焰呈扇形扩散，将夙夜三人尽数笼罩。

夙夜冷哼一声，手中墨莲瞬间出鞘，刀身划出一道弧线，冰寒的刀气与狐火悍然相撞，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水汽蒸腾刀气与狐火尽数消失。诸葛晴的声影如同一道冷冽的剑光，瞬间出现在绯烟身侧，长剑出鞘带着森然寒气直刺其腰腹。唐玲珑则身形飘忽十指连弹，数道肉眼难辨的银色丝线悄无声息地从刁钻的角度缠向绯烟的四肢关节，限制其行动。

三人一狐瞬间战作一团。霎时间山洞外灵力汹涌澎湃，刀光剑影与赤红的狐火交织碰撞，爆炸声、金铁交鸣声、妖狐的怒吼声不绝于耳。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草木掀飞，碎石四溅声势极为浩大。远远守在外围的护卫们看得心惊胆战，一个个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望向那交战中心的几人一兽，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对他们而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神仙打架，若非仙师先前叮嘱让他们站远，恐怕此时小命都难保。

战斗中夙夜提高了音量厉声喝问：“妖狐！你将田温语藏于何处？速速交出来，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绯烟奋力抵挡着三人的围攻，眼中流露出一抹深切的悲伤与愤怒，她口吐人言声音凄楚：“小语......小语他已不在人世了！都是你们这些可恶的人类逼的！”悲呼声在山林间回荡。

“你说死了难道就死了？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夙夜手中刀势不减步步紧逼，“你既说他已死，那便交出他的尸身！”

“休想！”绯烟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周身火红色光芒骤然暴涨，如同一个小太阳在半空中炸开，炽热而狂暴的妖力形成冲击波，悍然将逼近的夙夜三人整得倒飞了出去。她趁机化作一道红光回到洞口，回头用充满仇恨与决绝的目光死死盯住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绝不会......让她的尸身落到你们这些伪善者手里，再受半分亵渎！”

话音未落她猛地朝漆黑的洞内喷吐出一大团远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巨大的狐火火球。火球呼啸着冲入洞穴深处，片刻后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洞内火光一闪，隐约传来什么东西被烧灼崩塌的声音，随即浓烟夹带着焦糊的气味从洞内涌出。

做完这一切，绯烟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中仿佛饱含了无尽的恨意与一丝......解脱，随即她不再恋战，转身化作一道流光，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与镜湖镇相反的方向飞遁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天边。

“不好！”唐玲珑脸色一变作势欲追，但被夙夜拦下，“先看看洞内情况！”诸葛晴也点头：“那狐妖最后那一击有古怪。”

三人迅速来到洞口，只见洞内深处仍有残余的火光闪烁烟尘弥漫，显然刚才那一击狐火威力不小，恐怕已将洞内之物尽皆焚毁。远处的护卫们见战斗似乎告一段落，那可怕的妖狐也逃走了，这才敢在队长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夙夜仙师......”护卫队长心有余悸地看着还在冒烟的洞口，“那狐妖......”

夙夜收起墨莲，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惋惜，她叹了口气对护卫队长及众人说道：“这狐妖道行不浅且凶性十足，我等三人联手也未能将其留下，只是将其重伤。不过经此一战她伤势更重，短时间内应不敢再出来为祸了。”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只可惜......我等来迟一步，未能救回田公子。听那狐妖所言田公子恐怕已遭不测，方才那团妖火只怕是......”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护卫队长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连忙派了两个胆子大身手灵活的护卫，小心翼翼地进入洞穴探查。不多时两人便灰头土脸地出来回禀道：“队长，里面......里面烧得一片焦黑，到处都是灰烬，看不出原来有什么了，也没有看到......尸首。”言下之意，田温语已然“尸骨无存”。

夙夜等人闻言面上哀色更重。她转身对众人道：“既已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镇上向付员外禀明情况吧。”

一行人带着“未能擒妖且田温语尸骨无存”的沉重消息回到了付府。前厅内付金知安然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众人归来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急切的神情：“仙师们回来了！不知......可曾擒得那妖狐？温语她......”

夙夜脸上带着愧色与疲惫率先开口：“付员外，我等惭愧。那妖狐实力超乎预料且拼死反抗，我等虽合力将其重创驱离，却.......未能将其擒获。更令人痛心的是，据那妖狐所言，田公子他.......已不幸罹难，尸身亦被那妖狐最后以妖火焚毁于洞中，我等抢救不及只余满地灰烬......”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责。

付金知听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老泪纵横的表情，他捶胸顿足道：“我苦命的侄儿啊！是舅舅无能没能救下你啊！”他哭嚎了几声却又强忍悲痛，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反过来宽慰夙夜等人：“众位仙师已然尽力，付某感激不尽！皆是那孽畜太过凶残，也怪温语他......福薄命浅，终究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唉......只是可怜我那妹妹妹夫，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安息了。不过仙师们能将那害人的妖兽赶跑，使其短期内无法再为祸乡里已是功德无量，付某......付某知足了，知足了！”他语气恳切，将一个痛失至亲却又深明大义的长辈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夙夜等人见状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表达了未能完成任务的歉意，“这次是我们未能完成任务，付员外即便不给我们信物那也情有可原，若是付员外还不放心，我们回去之后便立刻通知书院另派高手前来......”付金知一听“通知书院另派高手”，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连忙摆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师这是哪里话！各位仙师为了温语之事奔波劳累，付某已是感激不尽，岂有怪罪之理？付某自然不会让仙师们白跑一趟。来人，快去取信物来！”他说着，朝一旁侍立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心领神会匆匆入内，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出来，双手呈给付金知。付金知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代表书院任务的木质令牌。他将令牌取出双手递到夙夜面前：“仙师，这便是任务信物。付某知道此次之事让仙师们受了委屈，但这份恩情付某铭记在心。”随后偷偷将一个储物袋塞到了夙夜的手中，夙夜不动声色地接过令牌与储物袋，指尖触到储物袋微凉的材质，便知里面定是付金知为表“心意”的谢礼。

她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失落，微微颔首道：“付员外深明大义，我等敬佩。只是之前那位弟子之事，若是书院需要调查恐怕......”付金知眼角一抽，一拍脑门跺了跺脚，“哎呀！瞧我这记性，还不快去把那位仙师的玉牌取来！”管家闻言，连忙又转身匆匆而去，片刻后便拿着一块莹白的玉牌回来。付金知接过玉牌，双手奉还给夙夜，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容：“实在对不住，仙师，之前是我一时情急，又兼之悲痛过度，竟忘了将此物归还，还望仙师莫怪。”随后又塞了一个储物袋夙夜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将玉牌与新的储物袋一并收下，指尖微捻，便能感知到这第二个储物袋的分量似乎比前一个更沉了些。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释然”之色，仿佛先前的疑虑与不快都随着这玉牌的归还而烟消云散。“付员外放心，此事我等自会向书院如实禀报，定不会让付员外的一番心意白费。既已如此，我等便不再叨扰，这就启程返回书院复命。”付金知自是连连称是，一番千恩万谢之后将众人送离了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