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肃不离开 第9章 隔阂

院内两名值守兵丁斜靠库房门边，手里拎着酒壶，醉得昏昏沉沉，挨着打盹，丝毫未察觉院墙多了两道黑影。

二人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溜进库房内室。

偌大库房层层木架堆叠，封存贡品的木盒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味道。

殷离溜到东侧货架，指尖抚过木盒角落一处极小的刻痕，回头看向贺宥钦：“就是这些，这个标记是幽契阁独有的印记，当初连同紫金琉璃盏一并送入贡品库，被戎司官员私自扣下藏匿。”

贺宥钦拿出随身携带的黑绢布，将几件带标记的小件贡品包好收进怀中，正要转身搜寻即将被焚毁的账册，库房门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副官呵斥兵丁的嗓音。

“今夜提前巡查库房，都仔细搜检，莫要留下疏漏！你小子还喝酒？！进贼了怎么办！”

贺宥钦当即拽着殷离闪身躲进狭小的夹层缝隙。

空间逼仄，两人只能紧紧相贴，连转身都做不到，外头脚步声逼近，甲刃摩擦的声响清晰入耳。

殷离呼吸乱了几分，指尖下意识攥紧贺宥钦腰间衣料。

“贺…”

贺宥钦抬手覆上殷离嘴唇，掌心温热，前者俯身贴近他耳畔，用气音安抚：“别出声，片刻便走。”

殷离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耳边酥麻，脸颊不断升温，甚至有些腿软，便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就在兵丁即将走到货架跟前时，库房外院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响动，副官当即带着人转身冲出库房，去后院查看异动。

夹层内的二人静静等候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松了口气。

殷离心里清楚，方才的动静是阁中暗卫刻意制造，微生不语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他们二人，但他不敢同贺宥钦坦白。

“趁现在离开。”

贺宥钦拉着殷离走出夹层，快步奔向库房后墙。

二人先后翻上墙头，刚落地，一名落单留守兵丁恰好折返，瞥见两道黑影，当即大喝一声拔刀刺向殷离后背。

贺宥钦腰间佩刀瞬间出鞘，“铮”一声脆响格挡开，单手将殷离护在自己身后，手腕翻转，转瞬便将其刀身打落，反手点晕对方。

那一声喊叫惊动远处巡查队伍，大批禁军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私闯库房！”喝喊声四起。

“走！”

贺宥钦紧紧攥住殷离手腕，借着巷道夜色二人全力奔逃，一路甩掉身后追兵，直到躲进一条偏僻无人的窄巷，才停下脚步稍作喘息。

巷内一轮残月洒下冷光，殷离抬手抚上肩头，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方才攀爬、奔跑反复拉扯伤口，绷带早已浸透鲜血。

贺宥钦看见他掌心的血迹，脸色沉下，拉他坐到石阶上，取出怀中准备好的伤药，蹲下身拆开染血布条重新上药。

烛火全无，只能借着微弱月色细细处理伤口，动作比先前更加轻柔。

殷离垂眸看着他低头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格外认真：“贺宥钦，所有幽契阁打探到的线索，我全都毫无保留交给你，我信你不会骗我，对吗？”

贺宥钦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月色落进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确实有顾虑，你身上还有太多未说清的秘密。只是我愿意信你一次。”

殷离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笑意，刚要说话，脑海中闪过方才的阁中暗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下虽然拿到贡品物证，可戎司账册尽数焚毁，缺少书面记录，单凭几件贡品，不足以牵扯出背后朝堂官员。”

贺宥钦将包扎好的布条系好，站起身，眉头紧锁：“想要彻底翻案，还需另一重关键证据。”

二人循着原路折返贺府别院，一路无话。

回府时已是三更，贺宥钦将带回的贡品锁进书房密室木匣。

殷离走到窗边，望着天际稀薄月色，脑海里浮现出微生不语的眉眼，心底两难。

兄长不允许自己和朝堂官府走近，他不傻，今日暗中相助看似解围，实则也是敲打警示。

另一边，贺宥钦立于书架前，指尖轻点一卷肃察司密档，方才殷离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心底，他知道殷离隐瞒了内情。

一向话多的殷离此刻也安静下来，没有来打趣贺宥钦，二人之间的关系仿佛隔着一层冰。

入秋天气变得更加寒冷了，窗外夜风卷起落叶，轻轻拍打窗棂。

皇城西侧内侍偏房烛火昏蒙，烟絮裹着薰香浮在半空，屋中陈设简陋，只一张黑漆长案、两把木椅，门外禁军正在夜巡，甲叶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

内侍小禄双手捧着密笺，躬身垂头，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快步走到案前跪地。

内廷总管秦启明秦公公斜倚软榻，指尖白玉扳指泛着冷光，眼尾细纹堆叠，双眼半眯：“三更天了，什么事儿呐？”

小禄额头沁出薄汗，将密笺高举过头顶：“回公公，属下奉命盯守贺府，亥时末，贺宥钦带着一人自侧门离府，两人换了深色夜行服，专挑小巷走，一路往库房方向去了。”

秦公公抬手接过密笺，纸上只潦草记录行踪，无画像、无人证，更无闯入库房的实证，他指尖敲了敲纸面：“只瞧见行踪，没抓到人，没亲眼见他进戎司库房？”

“回公公，外围巡防严密，属下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观望，子时二刻，二人才原路折返贺府，同行那人身形纤细，也不是女子，看不清面容，身上带伤，始终跟在贺宥钦身侧，二人亲密无间，那人倒不像是肃察司下属。”

秦公公将笺纸搁在案上，冷笑一声：“肃察司总肃，深夜私闯库房，实在不合规矩，偏偏无实质把柄，没法儿直接上折参他。”

小禄不敢接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公公直起身，随口吩咐道：“你加派三组暗探轮守贺府，查清那随行人身份，二人外出都要记下来。再去一趟戎司，不必明说，只提点主事，肃察司如今盯着库房贡品旧账，让他们早些清理首尾，日后圣上问起来备好说辞。”

小禄叩首：“属下遵命，马上去安排。”

秦公公望着窗外，眼底藏着阴狠：“无证据又如何，慢慢攒下他逾矩的把柄，迟早能削一削贺家的气焰，于内廷最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