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贺宥钦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行吏员直奔肃察司官署。
踏入正厅,数名等候的下属立刻起身行礼,厅内气氛肃穆,却并无紧绷的压迫感。
“总肃。”
贺宥钦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走到案边站定,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站在最前排的老吏两鬓染霜,率先开口:“这几日我们按部署行动,京城各门关卡昼夜值守,城内大小街巷、客栈宅院全都搜查过,始终没找到那名盗贼的踪迹。他能藏得毫无踪影,可见对兰城地界十分熟悉。”
贺宥钦并未出声,老吏汇报完后退至原位。
一旁的年轻吏员神色拘谨,上前一步,说话都带着几分紧张:“属下负责巡查西城,一无所获。不过西郊荒庙那边倒是撞见了怪事。”
贺宥钦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荒庙周遭总晃着几个穿官服的人,行迹鬼鬼祟祟,不像正常当差的巡役。我们上前问话,对方含糊道明来历说是县衙当差的,受县尉命令在此巡逻,没片刻功夫就分头走了。属下试着尾随,终究没能查清他们隶属哪个衙门。”
年轻吏员一五一十说完,站回原位。
老吏沉吟片刻,道:“总肃,说到底是宫内一件器物失窃。况且这件事情本就不该我们肃察司管,圣主下令追查,这般全城搜捕,动静太大。依属下之见,只需把牢城门要道,等着对方自行离城捉拿便可。”
厅内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总肃发话。
贺宥钦轻轻摇头。
他道出想法:“线索看似完整,实则处处刻意。我与他交手,那人一昧否决,不能排除栽赃嫁祸。”
话音落,他稍作停顿,简洁分派任务:“城门盘查照旧。派人暗中盯着荒庙附近的人,别惊动对方。再着重留意三辅六司,重点查戎司、度司近期外出的官吏。”
“属下遵命!” 众人应和。
贺宥钦道:“都下去办事吧,我去城郊关卡清查出关百姓。”
下属们领命陆续退离,厅堂很快空了下来。
贺宥钦带上两名亲信,往城郊集镇方向而去。
集镇沿街商铺林立,叫卖谈笑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集镇深处藏着一处废弃小院,院墙斑驳,院内杂草丛生,闹中取静,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殷离倚在墙角,半边衣袖仍残留着干涸血迹,昨夜交手留下的伤口时不时传来钝痛。
一名身着素色短衫的年轻男子蹲在他身前,正小心翼翼拆开旧布条,拿出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绷带,动作轻柔地为他处理肩臂伤口。
此人便是幽契阁阁主特意派来的接应。
“伤口还在渗血,那厮下手这么重!”
他仔细敷药,语气里满是担忧:“如今整座兰都城都被肃察司封死,各处关卡盘查严苛,根本寻不到稳妥的出城路径。”
殷离微微侧头,脸上挂着几分散漫笑意,道:“那还不是眼下我嫌疑最大,谁叫我这么倒霉呢。贺宥钦是铁了心要追查到底。”
“圣主亲自督办的案子,他身为肃察司总肃,自然不敢懈怠。”
接应人手上动作未停,顺势说起近日打探到的消息:“近段时日,不少游走在外的江湖组织接连被圣主的心腹人马清剿。看得出来,圣上如今不愿再容忍我们这些江湖中人游离管束之外,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行事更要多加小心。”
殷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阁主他们顺着痕迹深挖,已经查到了眉目。”
接应人继续道:“模仿我们手法布局、嫁祸于你的人,背后倚仗朝中势力,往来最密切的便是戎司与度司的官吏。这群人借着调度物资、管理仓储的职权暗中牟利,盘根错节,谋划已久。”
殷离挑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平日借着公务中饱私囊,如今竟还敢栽赃嫁祸。”
“阁主也料到此事不简单,特意叮嘱我照应你。”
“我不会走的。”
殷离语气笃定:“一旦逃离,这口黑锅便再也摘不掉了,甚至会连累你们。”
接应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对方性子倔强,也不再多言劝说,只表态:“你安心休整,阁中会持续为你传递消息,在外周旋接应。只是千万记住,凡事量力而行,莫要拿性命冒险。”
“我自有分寸。”
两人简单商定好后续探查路线与联络暗号后,接应人收拾好药囊,再三叮嘱几句,便推门离去,混入市井人流之中。
小院重归安静,殷离活动了一下,上药的地方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入秋接连下了几夜的雨,今日难得放晴,微风徐徐,院中枝头鸟儿叽叽喳喳,歪头好奇地盯着殷离。
他抬眼望向集镇正中的关卡方向,抬脚朝着人流最密集的主干道走去。
集镇主干道上车马往来,人声喧嚷。
昨夜刚落过一场秋雨,暑气褪去,秋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街上行人都换上了薄衫,处处是秋日光景,沿街摊贩吆喝不断,一派热闹鲜活。
官道关卡立在路口正中,往来人车依次停步核验,秩序井然。
贺宥钦带着两名亲信守在关卡一侧,依规盘问、查验路引,待人谦和有度,一举一动沉稳利落。
他的目光随着过往人流移动,视线漫过街道两侧。
人群外围的货摊边,殷离借着人流遮挡身形,特意换了一身粗布制衣,立在角落货架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关卡方向,盯着关卡方向看得入神,一时没留意身侧动静,转身撞上了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
妇人身子一晃,篮里青菜险些撒落,当即拔高声音数落:“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宽的路偏往人身上撞...” 话音刚落抬眼一瞧殷离的模样,火气瞬间泄了大半。
殷离连忙侧身避让,脸上挂着笑:“实在抱歉,方才分了神,还望姐姐多多包涵。”
这少年笑容比阳光还耀眼,唇红齿白,狭长凤眼好似要把人吸进去。
妇人撇撇嘴,嘟囔两句:“算了算了,小子下次走路多看路。”
这一幕尽数落在贺宥钦眼中。
殷离站稳身子,抬眼便对上了贺宥钦望过来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坦然迎着对方的视线。
贺宥钦神色如常,既没出声喊话,也没示意手下。
片刻后,殷离率先挪开视线。
他四处看了看,招手唤来不远处挎着竹篮卖花的小童,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得窄小的纸条,飞快卷成细筒,塞进一捆野菊深处,又轻轻拨弄花枝,将纸筒遮掩严实。
“把这束花送到那位值守的大人手上。”殷离压低声音,“那位比旁人高些俊俏些的。”
随即递出两枚铜钱,“好好送到,这是给你的酬劳。”
小童乐呵呵应下,抱着花束穿过攒动的人群,一路走到贺宥钦跟前。
“这位大人,有人让我送束花给您。”
孩童仰着稚嫩的小脸,双手将花束高高捧起。
贺宥钦伸手接过花束,指尖探入花枝之间,立刻触到了那卷硬实的纸筒。
他神色不动,指尖顺势将纸筒捻起,不露痕迹地收进衣袖,温声向小童道了句多谢。
孩童攥着铜钱,蹦蹦跳跳跑回了街巷深处。
等贺宥钦再度抬眼望去,货摊旁早已没了殷离的身影。
身旁下属依旧专注盘查,丝毫没有察觉方才的异样。
贺宥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纸筒,目光望着殷离离去的那条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