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前三道题皆紧扣课上讲授的史实、器物与符号分析,莫蘅很顺利便写完了答案。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道题上:
如果你有幸参与创作,你将如何理解和演绎“夙”这位核心人物?你认为在表演中,应如何平衡其“神性”与“人性”,才能塑造出一个真实生动的领袖形象?
莫蘅努力让自己的心绪沉静。她很清楚,考场不是阐述那些“离经叛道”猜想的地方。
她沉思片刻,郑重落笔:
“我认为,演绎‘夙’的关键,不在于强调她‘神性’的玄妙光环,而在于挖掘她作为 ‘人’的领袖魅力。她的‘神性’,应源于她为部落生存与发展所展现出的卓越智慧、坚定意志和牺牲精神,其‘神性’,是因‘功绩’而被族人认可的神圣光环。在具体呈现上,我会……
总之,我希望呈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接受膜拜的冰冷石像,而是一位在文明肇始之时,以非凡智慧、勇毅与同理心,引领族人于荆棘中开创新天的、有血有肉的英雄。其伟大,正源于人间烟火。”
当晚,阶梯教室座无虚席,空气如同窗外浸透了浓墨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沈主任手里拿着通过者的名单。
她未作赘言,扶了扶眼镜便直接开始宣读。会场静得只余她一人的声音在梁间回旋。
“第一位,笱芷。”
笱芷安然端坐,嘴角噙着一抹合乎时宜的浅笑。谁都明白,作为本校历史系的翘楚,其名首位列出,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莫蘅坐于人群之中,心口那擂鼓般的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台上的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动一下。
终于,她的名字穿透凝滞的空气,清晰而平稳地落入耳中。
她屏住的一息瞬间松懈下来,随即化作唇边的笑意,无声地舒展开来。
……
夜幕初垂,学校附近一家名为“釜山阁”的小餐馆里,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靠窗的位置,莫蘅和王琳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滋滋作响的石锅拌饭、烤得焦香的鱿鱼须、还有热气腾腾的大酱汤和爽口的韩式泡菜。
“来,祝贺成功晋级!”王琳笑着举起盛满大麦茶的杯子,和莫蘅轻轻碰杯。
莫蘅脸上露出这段时间里少有的轻松笑容,大力搅拌着自己的石锅,甜香的辣酱均匀地裹满米饭。
“我都有点不敢相信,”她舀起一勺饭,满足地送入口中,酸辣开胃的酱汁让她不自觉地眉眼弯弯,“居然真的过了。”
“我就说你肯定能过吧。”王琳夹起一块烤鱿鱼放进莫蘅碗里,“不过你明天就要去昭眀市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提到这个,莫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带着不舍:“嗯,明天一早就集合出发。大琳仔,我会想你的。”
“少肉麻了,”王琳故意撇撇嘴,眼里却带着笑,“放心吧,课上的重点我都会记好笔记,我可不想你培训回来,期末考试挂科还得让我陪你重修。咱们随时微信联系。”
“嗯!”莫蘅用力点头。
王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我看你一提去昭眀市,眼睛都在发光。你是真的很想拍戏,甚至……想演那个‘夙’吗?”
莫蘅被问到了心事,目光微微垂下:“其实开始,我只是想赚点生活费,但是……”
脑海里止不住闪过那个温柔又遥远的身影,可那份藏在心底的,私密的渴盼,又该如何说出口?
那些话在舌尖绕了几转,终究只化作一句轻声却坚定的回答:
“但现在……我是真的想留下来。希望能一直留到最后。”
沉默了一会儿,莫蘅又补充道:“其实,我这次盼着回昭眀,还有一个原因……我想去看看苏暖。”
王琳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哦,就是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小铃铛’对吧?”
“嗯”莫蘅的语气里有隐隐的担忧:“最近老联系不上她,她一个人住在饭店的宿舍,我想去看看她。”
王琳看出莫蘅眼中的牵挂,没再多问,只是夹了一筷子泡菜放到莫蘅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快吃吧,这泡菜够酸,是你喜欢的口味。”
莫蘅夹起酸辣的泡菜,和着热乎乎的米饭吃了一大口。
……
清晨,琮都大学正门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拖着行李的学生。笱芷拖着一个低调但质感上乘的行李箱,步履从容地走向集合的大巴车,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昨天傍晚与沈文漪的那场简短谈话。
就在成绩公布大会开始前,沈文漪特意将她叫到一旁。先是肯定了笱芷的答卷,却随即话锋微转,透露一同阅卷的制片人杨雨晴和副导演徐临似乎更青睐那些充满人文气息与独特想象力的答案,还特意提到了一个名叫“莫蘅”的财大学生。
沈文漪意味深长地建议她,此行不妨多观察、多交流,或许会有新的收获。
沈文漪身为琮大历史系副主任,全程统筹着此次学生演员的选拔与管理事务。她亦是苟芷的姨妈,这份藏在公事之下的提点,苟芷自是心领神会。
她正思忖间,已走到大巴车前。徐临正站在车门口,热情地招呼学生们上车。笱芷迅速将行李放入行李舱,踏上大巴,目光快速扫过车厢。她一眼就看到靠窗坐着的莫蘅,身旁的座位正好空着。
她径直走过去,落落大方地坐下。
“早啊,莫蘅。”她声音里带着有些刻意的亲切感。
莫蘅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回以微笑:“早。”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校园。
笱芷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几小盒进口饼干和两瓶果汁。她递了饼干和果汁给莫蘅:“早上赶着集合,还没吃早餐吧?先垫垫肚子,路上还长呢。”
“谢谢。”莫蘅微笑着接过。
“今天天气真好,” 笱芷侧头望向窗外,晨光正好漫过车窗,“听说培训基地是新建的摄影棚,就在遗址附近,四周群山环抱,环境特别清幽。”
莫蘅也跟着看向窗外:“我看天气预报说昭眀市比这边气温要高一些,希望接下来都是这样的好天气。”
“是啊,这样外出拍摄也能顺利。”笱芷轻轻咬了一小口饼干,随即自然地拨转了话题:“说起来,我昨晚还在琢磨笔试的题目。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夙’的阐述题,你是怎么写的?”
莫蘅并未多想,只当这是一次的交流契机,便也没太多保留。她将自己对“夙”的理解娓娓道来。
笱芷听得极为专注,待莫蘅话音落下,莞尔一笑。
这个莫蘅,思路确实与正统的史学研究不同,虽然学术基础稚嫩了些,却很有想法。如今连制片和副导演都对她青眼有加,只是希望这突如其来的瞩目,千万别稀释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关注。
大巴车在晨光中平稳行驶,车厢内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徐临从前排站起身,拿起话筒,笑容满面地转向大家。
“同学们,安静一下哈!”他清了清嗓子,“我发现我往这儿一站,手里再拿个话筒,就特别像大家平时对我的称呼——徐导——游。”
等车厢里爆发出愉快的笑声,他才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接下来的两周,我确实要带着大家在昭眀市‘游览观光’嘛!”
车厢里又是一阵轻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徐临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这才进入正题:
“好了,给大家说一下今天的行程安排。我们等会儿乘飞机前往昭眀市。抵达后,先参加接风宴,然后前往剧组下榻的酒店。”
不过——”他拖了个长了音,露出一个“你们懂”的笑容,“酒店在龙潭县,条件和城里肯定没法比,但绝对干净舒适,热水网络一应俱全,大家可以放心。”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调侃式的笑容:
“住宿是两人一间,大家可以提前找好搭档。顺便强调一下——一男一女的不接受安排哈!这是规矩!”
车厢里又是一阵欢笑,徐临几句话就把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一向严肃的沈文漪,竟也被他这般轻松随性的态度感染,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学生们开始热络地讨论起接下来的行程,对昭眀之行的期待在空气中悄然发酵。
苟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莫蘅,开口道:“莫蘅,你还没定室友吧?要不要和我住一间?”
莫蘅正低头摆弄着包带,闻言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迟钝。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搭伴,便轻轻点了点头,软声应道:“嗯,好。”
“正好相互照应。” 苟芷唇边漾起笑意,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对方倒是答应的干脆。
……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昭眀市时,已是日暮西沉。
大巴缓缓驶入一处园林式酒店。
徐临一边接听电话,一边领着学生们穿过铺着波斯手工地毯的长廊。宴会厅双扇雕花木门徐徐开启,穹顶三盏巨型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八张十人圆桌铺着香槟色提花桌布,每套餐具旁都摆放着精心叠好的餐巾。
有几桌已经坐了不少剧组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着。学生们在徐临的示意下走向稍后面的位置。
笱芷轻声对莫蘅说了声去“洗手间”便转身离去。莫蘅跟上去问她是否需要留座,笱芷摆摆手:“你先坐,不用管我。”
莫蘅在靠后的圆桌旁坐定,周围很快坐满了同行学员。她不时张望着,刚好见笱芷出现在宴会厅入口。
“笱芷,怎么这么晚才到?”恰在此时,沈文漪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责备,却把苟芷招呼到身边的空位,“其他桌都坐满了,你来我这边吧。”
笱芷微垂着眼帘,步履轻盈地走向宴会厅中央的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