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说 第3章 一、开端（2）

课堂上，老教授侧身站在黑板前，指尖捏着粉笔，利落地写下总体回归函数。

“计量研究的关键一步，便是依托有限的样本数据，推演变量之间潜藏的关联。” 他用粉笔头轻叩板面，“但我们钻研公式，不单单追求数据层面的拟合效果，更要审慎剖析表象之下，暗藏的因果逻辑。”

教室第一排正中，王琳坐姿端正，时而紧盯投影课件，时而低头飞速誊写板书。

“这个看似简练的公式，实则藏着深刻的逻辑。” 老教授旋身指向幻灯片里的案例，“比如我们常问，多读几年书到底能多赚多少钱？式子里那个被我们反复测算的系数，就是试图给出的答案。”

他话音稍顿：“可落到现实中，薪资高低还受到个人能力、行业经验等无数难以量化的隐性要素干扰。承认这些‘未知’，并设法控制它们的影响，才是建立计量思维的开端。”

莫蘅悄悄瞥了眼时间，今天是食堂勤工兼职的第一天，万万不能误了报到上岗。

恰好这时，下课铃响起，划破课堂的静谧。

“我直接去食堂上班，中午没法陪你吃饭了。” 莫蘅匆忙凑在王琳耳畔轻声叮嘱。王琳的目光仍黏在课件上，只随口轻点下巴，示意了然。

莫蘅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快步挤出教室。

……

九月正午的日光有些晃眼，热浪裹着微风漫过教学楼。王琳抱着书本缓步走下台阶，刚踏出教学楼门没几步，一道身影从容侧步停下，温和拦住了她的去路。

少年穿着简约的白衬衫、深色休闲长裤，身形挺拔修长，暖阳落满肩头，勾勒出他山岳般沉静的轮廓。只是他清隽的脸上，那双近乎墨黑的眸子，透出一种特殊的平静，像深邃的夜，仿佛只是被那目光注视着，就会让人莫名安静下来。

他领口内侧悬着一物，大半埋在衣襟阴影中，唯有风掀动衣料的刹那，才仓促露出暗哑的边角，纹路古拙难辨，被一缕天光偶然略过，倏忽浮起极其淡的幽芒，转瞬便又沉沉隐没。

王琳起初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眼熟，片刻过后骤然反应过来 ——

他不就是分宿舍那天，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莫蘅的陌生男生么！

他不曾开口寒暄，只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难察的笑意。不等王琳发问，他抬手摊开随身的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炭笔在纸面飞速游走，运笔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十余秒，一张细腻传神的侧脸速写便成型于纸上。

画中人正是莫蘅，连她低头时睫毛垂下的弧度、以及那缕总是滑落额前的碎发都分毫不差。

画罢，他抬眸望向王琳，目光带着问询。王琳怔怔颔首，满心惊叹于这般出神入化的画功。

紧接着，男生从裤袋摸出一物递至她眼前。那是块青黑色的石片，约摸两根手指的宽度，厚度与硬币相仿，边缘棱角参差，乍看与河滩上随手捡拾的普通石头别无二致。只是石片带着天然内凹的弧度，表面遍布细密裂纹，虽经岁月磨蚀，仍可辨出几道浅浅的刻痕。

他修长的指尖先轻点过速写本上莫蘅的画像，随即移向掌心的石片。接着，用速写本托着石片，神色笃定地缓缓推至王琳面前。

似被无形力量引着，王琳不假思索便伸出手。那石片入手便是一阵沁人的冰凉，落进掌心，有着意料之外的分量。

与那男生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王琳正想开口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琳？”

她转头撞见陆冉，见对方素来温和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波澜。

“找你有点事，没打扰到你吧？”

“没事，怎么了？” 王琳应声，下意识回望方才的位置，人来人往间，那陌生男生早已不见踪影。

“辅导员通知，周五前要把学费存入校园银行卡，你们宿舍位置偏，我特意来提醒你，顺便也转告下莫蘅。”

“好，我会说的。” 王琳点头。

陆冉的目光扫向刚才那男生离去的方向，笑着打趣：“刚才和你说话的男生看着面生，还给你递东西，不会是情书吧？” 说笑间，他心底却暗自紧张。

王琳无奈搪塞：“只是问路的，聊两句就走了。” 说着便侧身准备往食堂方向去。

陆冉到了嘴边的邀约又咽了回去，心头掠过几分失落，依旧浅笑道：“那你先去忙，等下我也去食堂。”

他站在原地，目送王琳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

宿舍里，唐莎莎与赵琪刚逛街回来，正兴致盎然地互相展示新入手的饰品。

唐莎莎轻轻抚摸着锁骨间那条精致的玫瑰金项链，吊坠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光。“限量款。” 她语气故作平淡，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SA 说和今年那款铂金包是同系列。”

赵琪立刻抬起手腕，镶钻手链随动作轻晃：“我这个嘛，蒂芙尼入门款，不过胜在百搭。”

她说着转向一旁的钱蓓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蓓蓓，怎么样？闪不闪？”

宿舍风波过后，来得最晚的钱蓓蓓住在了唐莎莎的下铺。此刻她屏息凝神，微倾着胖乎乎的身子，费力地从两人之间挤出空隙，满脸艳羡地盯着两人的首饰。

“太好看了……”她视线牢牢黏在闪烁的钻光上，仿佛望见这些首饰戴在了自己身上，“莎莎姐，这项链真衬你的气质！琪琪姐的手链也超美的！”

她又凑近几分，怯生生问：“这些…… 应该不便宜吧？”

唐莎莎轻笑出声：“这讲究的是格调，是品味，情绪价值，懂吗？”

她的目光与赵琪在空中轻轻一碰，嘴角勾着一抹凉薄的笑：“有些钱啊，搁在手里，就是一沓没用的废纸。倒不如花了，也算是物尽其用。”

赵琪心领神会地掩唇低笑，腕间手链叮铃作响：“可不是嘛，放着都落灰了，哪有戴在身上赏心悦目啊。”

一旁的钱蓓蓓并未听出弦外之音，依旧满眼憧憬地点头附和：“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呀……”

“等以后找个有钱的男朋友，自然有人心甘情愿给你买。” 唐莎莎的语气里掺着几分施舍般的优越感，她视线扫过钱蓓蓓略显臃肿的脖颈，忍不住嗤笑一声，“不过啊，好物件也得有相配的身段和气质，不然就算勉强戴上，也是不伦不类的，纯粹糟蹋东西。”

钱蓓蓓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脖子，强装轻快地接话：“其实我前几天也看中了一条同系列的项链，正打算这周末去专柜试试呢……”

门被猛地推开。

莫蘅站在门口，眼中的怒意如一把利刃，直直刺向屋内几人。视线扫过赵琪腕间晃荡的手链和唐莎莎脸上未散的讥诮，戾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她没有半分证据，连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都无从开口。满腔怒火终究只化作急促颤抖的呼吸，和眼底沉沉的死寂。

就在这时，唐莎莎余光瞥见门口默然伫立的莫蘅，脸上的嬉笑猛地一僵，但转瞬她便挑了挑眉，带上几分刻意的挑衅：

“哟，回来啦？”

莫蘅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将背包轻轻放在床铺上。

方才她一路小跑赶到食堂，刚好赶上报到时间。可负责人对照名册逐一点名，却自始至终没有她的名字。一问才知道，勤工助学必须辅导员签字才能入职，但贾玫没有给她签字。

信封失窃那日贾玫敷衍的模样还记忆犹新，她顷刻便看透了其中关节。

逢年过节塞进办公室的礼盒、家长微信里欲言又止的“心意”，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是她总以为，勤工助学不过是给贫困生留的一条活路，不至于连这点微末的生计都要被明码标价。看着食堂负责人无奈摇头的那一刻，她彻底明白，连日来她承受的这些窘迫，都不过是没递上“敲门砖”的活该。

王琳推门进来，一眼望见莫蘅孤单的背影，立刻快步上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莫莫，你来。”

莫蘅任由王琳拉着走到楼梯口：“你不是说兼职要忙到下午一点多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莫蘅低头含糊应道：“没什么……提前结束了。”

见她不愿多提，王琳也不再追问，转而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青黑色石片：“对了！刚才在教学楼下，我碰到之前那个老盯着你看的男生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你说——”她将石片递到莫蘅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俏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

莫蘅的目光在石片上短暂停留，唇角勉强向上牵了牵，但笑意却转瞬消散。

大概又是王琳闲来无事找来逗她的小玩意儿，但此刻的她实在没有心情：

“别闹了，就是块破石头，丢了吧。”

“好吧——好吧——”

王琳嘴上应着，却把石片仔细收进背包夹层。她想起那男生温润的眼神，总觉得对方并无恶意，想着日后若是再相遇，便将东西原物归还。

随即她敛去玩笑的神色，正色道：“那说正经事，辅导员通知，周五之前必须把学费存进银行卡。你这边……没问题吧？”

“好，知道了。”

……

下午的理财学课堂上，老师正讲解着复利公式。

莫蘅全然无心听课，手指悄悄在课桌下方点亮了手机屏幕。

银行 APP 界面泛着冷白的光，账户余额：3928.26 元。

原本指望着食堂的勤工助学岗位能维持住基本的生活，可现在，贾玫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周五学费一划走，账户就会几乎归零，接下来的生活费该怎么办？她不敢细想。

她侧目望向身旁认真记笔记的王琳，那句“能不能借我点钱”在舌尖绕了无数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舍不得拿这份纯粹的友谊去赌，更怕看见对方眼底哪怕一丝勉强的为难。

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苏暖。

若是向她开口周转，或许……还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苏暖——小铃铛。

那年莫蘅三岁，世界于她而言，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总是独自缩在角落，沉默又孤僻，成了院里调皮男孩肆意欺负的目标。那日，滚烫的饭汤兜头泼落，男孩大声笑着，转身就要离去。

她凭着脚步声，精准锁死对方的方位，狠狠将人绊翻在地。不等男孩挣扎起身，她循着他慌乱的喘息声，抬脚接连踢去，每一脚都分毫不差。

待到值班老师闻声赶来，方才嚣张的男孩早已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

那一天，她被罚站了整整一中午。

午后，其他孩子都开开心心领走了自己的点心。她因为受罚，什么也没有，却倔强地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呜咽。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一个轻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没吃到点心呀？”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把半块饼干塞进了她的掌心。

“我的分你一半。”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那串铃铛声，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灯火。

后来，她的视力竟奇迹般日渐恢复，她第一次看清了苏暖的模样，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就这样相互陪伴，一同在福利院里长大。

初中毕业之后，莫蘅考上了重点高中，苏暖却执意不再读书，选择外出打工。几天前，对方发信息说换了一家“待遇还不错”的餐馆做工，只是店里管理严格，上班时没法及时回复消息。

此刻的苏暖，是在人声嘈杂的大堂里端着滚烫的餐盘来回奔走，还是在后厨闷热的蒸汽里，一遍遍清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筷？

她的一只耳朵天生听不见，会不会因为听不清指令，遭到领班的斥责？

一个念头忽然在莫蘅脑海中亮起：苏暖能在餐馆谋生，我为什么不能？学校周边遍布大小餐馆，总会有需要人手的地方。

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财富增值的技巧，莫蘅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下课之后，就去校外沿街挨个问问，碰碰运气。

……

傍晚时分，九月的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雨。雨点由疏变密，很快织成一片连绵的雨幕。莫蘅这才发觉出门匆忙，连把伞都没带。她咬了咬牙，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顶着风雨继续走向下一家餐馆问询。

“不好意思，店里都是自家人帮忙，不缺人手。”

“临时工？我们不招临时工。”

“学生工时间不稳定，我们只招长期员工。”

从街边只有几张桌子的小炒店，到看起来稍具规模的饭庄，她得到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干脆利落。就连街角的连锁快餐店，店员也只是礼貌回复：“我们目前没有临时招聘计划，您可以关注官方发布的招聘信息。”

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纷纷找寻避雨之处，唯有她逆着人流，执着地敲响一扇扇店门，却一次次迎来失望。

心中的希望，如同被秋雨反复浇淋的炭火，渐渐熄灭，最后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她不再试图遮挡风雨，只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麻木地朝着校门走去，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掉心底最后一点期盼。

雨幕笼罩下的校门格外冷清。就在她即将踏入校门时，脚边几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彩色传单，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弯腰捡起一张，纸面被雨水浸透，好在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夙说》剧组×琮都大学历史系演员选拔计划

影片简介

《夙说》融合学术价值与影视艺术，以震惊史学界的“眀渊文化”考古发现为核心线索，跟随学者的探索轨迹，层层揭秘一段尘封五千五百年的上古恢弘文明，打造正统历史文明史诗影片。

合作背景

《夙说》剧组与琮都大学历史系官方联动，联合开展人才培育与传统文化传播专项计划，面向全市高校公开招募参演学子。

招募要求

1.18-22周岁，全日制在校大学生；

2.热爱历史文化与影视创作，态度端正；

3.具备良好的团队协作能力，可全程配合培训与拍摄安排。

培养方案&专属福利

1.为期3周系统化专业培训，学费、食宿全免，额外发放生活津贴；

2.参训即可参与实景群演拍摄，场次薪资高于市场行业标准；

3.培训考核通过者，择优选拔为主演及配角，主演签约正式演艺合约、享受优厚片酬；

4.所有入选者均可获得对应社会实践学分。

报名方式

报名时间：即日起—9月30日，每日9:00-17:00

报名地点：琮都大学正门剧组临时宣传棚

所需材料：本人学生证、一寸证件照2张（现场填表报名）

联系方式

咨询电话：13XXXX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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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邀热爱历史、深耕文化的青年学子，共赴一场上古文明之约！

莫蘅紧紧攥住这张湿漉漉的传单，站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可沉寂许久的心脏，却在此刻重新发出沉稳而有力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