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奉虔身后,一路行至魔界的出入口,这里壁垒森严,重重妖兵列阵以待。
一道结界阻隔着内外两边,一步踏出去,就是战场。
我站在结界内,仰头看向外间的天空,百万雄兵乌泱泱连成一片,遮天蔽日,暗如黑夜。
“秦子暮。”奉虔喊出我的名字,却并未看我,“怕吗?”
他看似平静地目视前方,不等我答,又道:“怕也没用,青儿是因为你,才会折损九成法力。现如今魔界的处境非常危险,你必须为此承担起责任,要么赢,要么死。”
我心跳如鼓,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被冷汗浸得濡湿:“我不怕死,只怕自己,死不得其所。”
奉虔沉默片刻,手微微一动,掌中凝出法光:“想骗别人,需得先骗过自己,只要你坚信自己是雪女,就一定能驾驭手绳鞭驾驭雪境,做到秦子暮无法完成但雪女可以的事。”
“不过——”他掌心凝出的光芒越来越盛,“为了提高些胜算,我不介意注入几成法力帮你,只是过程可能会不太好受,你必须忍一忍。”
话说完的刹那,奉虔猛一用力掐住我喉咙,凝出法光的手罩在我眉心,光芒灼热刺目,令我一度睁不开眼睛:“奉虔叔叔……你……你……你干什么……”
我神色痛苦,一边挣扎拍打他的手,一边拼了命地张嘴呼吸。
随着光芒越来越灼热刺目,我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头疼得快要炸开了,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强大的法力对冲几乎要将我撕碎,双腿不自主弯曲想要瘫倒在地,却被奉虔掐着喉咙强行架起。
奉虔沉着喑哑的声:“别动,很快就好。”
他掌中运转的光芒比方才更浓烈了几分,浓烈到,几乎将我整个人都吞没。
我虽闭眼看不见,却隐约有一种感觉,奉虔不像是在注入法力,倒像在试图从我体内拿出什么。
“快停下,她撑不住了!”耳边传来白褚焦急的声音,“这白狐封印十五年前被主子加固过,连祭台阵法都不能完全破开,你是不可能破得了的!”
奉虔的声音比他更急:“能破一点是一点!”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什么加固封印,什么白狐,什么……
突然,耳边嗡鸣大作,将所有思考倾轧得粉碎。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置身于一个空间里,整个世界都在这嗡鸣声中,变得虚幻了起来。
在这个空间里,我看到漫山皑皑白雪之上,躺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男人将女子抱起,护在怀里,拥得很紧:“雪女,别死,求求你别死……”
女子虚弱道:“四凶兽死了,苍生得救了。”
男人含泪连连点头:“是啊,你杀了四凶兽,你没有辜负苍生。”
女子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帮我个忙吧。”
男人哽咽:“你说。”
女子攥着他衣裳,用尽最后的力气,奄奄一息叮嘱道:“青雀台神卷,可倾覆洪荒颠倒日月。千万年来,我守着它便是守着天下安宁,我不在了,各方势力必将虎视眈眈。我已将青雀台投入百转残雪阵,入阵者魂魄湮灭修为尽散。百里,你帮我守住它,无论仙界魔界,不要让任何人得到它。”
…………
雪女?
为什么我会看到雪女?
难道是因为奉虔,是他施展法力,让我看到的?
奉虔说,让我相信自己是雪女,只有这样才能驾驭手绳鞭驾驭雪境。
我试着合上眼,屏息,敛气——
相信自己,我不是秦子暮,我是雪女。
我不是秦子暮,不是秦子暮,我是雪女。
我是雪女,我是雪女,我是雪女!
空间碎开一道一道裂缝,像松了锁扣的牢笼,霎时天摇地动,蔓延坍塌。
再睁眼的一瞬,我身体不受控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奉虔被这力量震得连连后退,一时不稳,半跪半撑在地,捂着胸膛呕出大摊的血。
赢昭急忙冲上去搀了一把:“将军!”
白褚顾不上操心奉虔,只看着我的眼睛,张口欲言又止:“你……”
透过列阵妖兵武器锋刃上的凛冽寒芒,我看到自己其中一只眼睛,变成了雪蓝色。
剔透,深邃,冷静。
与另一只眼睛判若两人。
白褚谨慎打量:“你现在是谁?”
思考会产生怀疑,哪怕片刻的犹豫,都可能前功尽弃。
是以,我不敢思考,只一味木讷地重复:“我是雪女,我是雪女,我是雪女……”
手绳鞭圈在腕上涌起阵阵法光,由浅及深的能量灿如星河,相继不断汇入我体内,就像是回应一样。
我拔下手绳幻化成鞭,穿过重重列阵的妖兵,径直踏出结界。
奉虔闷咳一声,平复了丹田,呼出口浊气:“你们两个,跟上去,护好她。”
结界外——
天兵大军压境,战鼓擂动,杀声如潮。
刀光剑影在风雪中交织,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银甲玄铠,一黑一白,如棋盘上错落的子,各自为战,拼杀出触目惊心的血光。
这样的一幕,我十岁时见过一次。
那年,雪山动乱,重华将扶青重伤,我成了魔界的罪人。
司徒星冷不丁一扭头,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一遍:“子暮?!”
他这一嗓门喊出来,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到我身上,震惊,担忧,愤怒,还有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疑惑与探究。
辽姜正与众仙将激烈交锋,闻声当即甩出几道剑光,将他们击退一段距离。
隔着茫茫雪雾,他只回头一眼,便认出了赢昭:“你不是死了?”
诧异过后,他失笑,释然:“好一出金蝉脱壳,原来主上和将军,根本就没杀你。”
司徒星一见白褚就窝火,听完辽姜的话,更窝火了:“这是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吗?”
说罢,提剑指向白褚,若不是眼下大敌当前,只怕立刻就冲他囊过去了:“白褚你个破铜烂铁,谁让你把子暮带出来的,这里是战场万一出事怎么办!”
白褚皱紧眉头,望着压顶的天兵,连个正眼也没给他:“心浮气躁是战场大忌,你连这点情绪都压不住,指不定比她还更容易出事。”
司徒星咬牙切齿,大抵是想揍他,生生忍住了。
“子暮。”司徒星快速向我走来,声音压得很小,也很急,“你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回去,战场上刀剑无眼,很危险。”
我顾不上回应他的话,只牢牢紧握鞭柄,眼神里没有焦距。
见我没反应,他手一晃,更急了:“我跟你说话呢!”
“等一下。”司徒星后知后觉,眉头挤成一团,凑近了打量,“你眼睛颜色怎么……”
倏然,一柄飞剑裹在风里嗖的一声,伴着森森寒光,自九霄之上疾速而来。
我瞬间目光警觉,不等司徒星把话说完,推开他反手一鞭打出去,将那柄飞剑劈歪了方向。
飞剑在空中打个旋,以极快的速度御风而上,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握住。
是潮泱。
他驻足云上,银甲披身,盔上长缨随风而动,桀骜不羁。
引幽站定在潮泱身旁,许是未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剑,顿时目光骤紧,面露出转瞬即逝的担忧之色。
再往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色淡如水的白衣仙袍,身上没有一丝铠甲防护,看起来与这战场格格不入。自上而下的目光直勾勾落在我身上,眸色平静,深如古井,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者好像有一瞬间,眼尾极淡地上挑了半分,速度快到我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潮泱微勾起唇角,一声冷嗤,透着轻蔑:“怎么,你们魔界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一个小姑娘出来挡剑?”
他身后的副将上前接了一句嘴:“三殿下,您看这小姑娘,像不像那晚那个人质?”
潮泱一时没想起来:“哪晚?”
副将道:“客栈。”
司徒星忍无可忍打断他们:“怎么,堂堂仙界三皇子,竟就只会背后偷袭的本事吗?”
潮泱不以为然:“那一剑,即便她不挡,也不会伤你要害。所以,算不得偷袭,只能算是提醒而已。提醒你在本殿下领兵的战场上闲聊天,是很不尊重且危险的行为,麻烦专心一点。”
司徒星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你自己不是也在闲聊?”
潮泱轻飘飘一句:“本殿下和你不同,就算分些心思在别处,也不是谁都能趁虚而入的。”
言外之意——你虚,你弱,你不行。
司徒星试图把情绪压下去,压到最后没忍住,气笑了:“大言不惭,今天不打到你爬不起来,我司徒星三个字倒着念!”
潮泱似来了兴致般挑眉,显然也有心想要与他酣战一场,却在瞥一眼身旁的引幽之后摇头作罢:“虽然本殿下也很想打到你爬不起来,不过可惜,本殿下今天第一个要收拾的人,不是你。”
说着,他剑锋一指,不偏不倚对准辽姜:“是你。”
辽姜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潮泱居高临下望着他,那满不在乎的神色,像在看一个死人:“本来今天准备连同你和紫虞一起收拾的,只是没见她在战场上出现,不出现也好,打女人有损本殿下威名。”
紫虞是辽姜心里一道不可触的逆鳞,闻听潮泱如此挑衅,他瞬间沉下脸色:“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潮泱身体化烟而散,又在转瞬间聚形于辽姜眼前,剑锋直抵咽喉,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张狂和杀意:“太子哥哥意之所指,便是本殿下剑锋所向,既然魔君没本事管好你们这些爪牙,就别怪仙界替他清理门户!”
抱歉我来晚了,这几章有点卡文,一直删删改改写不好。
本来预计更新两章正文和一章世界观,但第二章正文的收尾部分还没写完,所以今天暂时先只更新一章正文和一章世界观,正文部分如果后续写得不多就再更一章,如果写多了就再更两章。
注:本章白褚提到,白狐封印十五年前被主子(扶青)加固过,加固的内容在前文《第二十三章 降生之时》
最后,中秋已经过了,这里先预祝大家国庆快乐O(∩_∩)O~
太困了,世界观章节等白天再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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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御雪临巅(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