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做了什么?”
别墅二楼,阳台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珠曳眉毛抽了抽,她没有睁开眼睛,甚至把头扭了过去,可就在扭头的瞬间,她的椅背一空,珠曳赶忙睁眼,就看见那昨天晚上那根长藤蔓已经把她的椅子抽走一半了,一妖一草面面相觑,最后以长藤蔓缩回汪丹翎身后作为结尾。
珠曳转头看向了汪丹翎,青年坐在背光下模糊了表情,珠曳先是觉得刺眼,随后她眯起眼睛上下扫视了一遍汪丹翎,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今年命犯小白脸,能麻烦你去毁个容再和我说话吗?”
"这里是我的领地,你刚刚用了术法给自己周身布置了结界。"汪丹翎不为所动,强烈的光照下那近乎白瓷般的脸也让他看起来格外没有活人感,赭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之中像某种无机制的石头,视线却死死地定在了珠曳的脸上:“你在做什么?”
啧,珠曳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瞪了过去:“你不怕太阳晒,我怕,我怕晒成了黑煤炭回去被人笑话,所以做小结界防晒,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汪丹翎眉头紧蹙,完全没相信她嘴里的鬼话,珠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啧了一声后,她把自己的手腕高举到脸前,其上扣着一对"8 "字型的金色光圈,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光圈却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一根金线从那光圈的内部伸出,贯穿了手腕的中心,以此牢牢固定在他们的手腕上。
“与其拿你所剩不多的灵力来试探我,不如操心一下自己吧,昨晚放那么狠的狠话,结果还不是也被套上镣铐了?真可怜,都这样向大人物摇尾乞怜了,居然还是会被出卖,汪丹翎,你不觉得寒心吗?”
汪丹翎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下垂,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锁着和珠曳一模一样的光圈镣铐,同样反射出的刺眼光线提醒着他,二人如今都是金乌的阶下囚。
而昨晚,在被铐上这对枷锁的同时,同皓将另一则消息告诉了他们:今晚的动静闹得太大了,被那位刚到洋城的“剑犁”特使察觉,对方封锁了洋城边境结界,防止肇事者外逃,同皓一日交不出闹事的主谋,洋城的边境就不会打开。
这显然是不可能,毕竟昨晚那起打斗的策划是同皓自己,他显然不能自首,而“剑犁”并非对洋城的如今没有察觉,他们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作为前代城守的侍从和这些年的治理□□,代理城守塯琅在洋城众妖间的风评和手段比撂挑子的城守本人优秀得多,他一死,空有一身力气的同皓未必能稳住洋城接下来的局面。
就像汪丹翎笃定城守只能和自己结盟一样,“剑犁”也在等,等着城守主动向他们低头的时候。
不过封锁的这件事倒是方便了汪丹翎,他本还在担心昨晚的行动后,章鱼精背后的同谋见势不妙打算离开洋城该怎么办,现在“剑犁”出手,倒省去了他不少力气。
可他始终略有不安,这次的“剑犁”过于仁慈了,毕竟这个只纯粹为了保护人类而建立的组织,对于会对人类社会威胁的妖精,他们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这次居然给了同皓喘息的空间。
“剑犁”为什么这么做,是真的对金乌网开一面,还是已经有了新的谋算?
“你好像很肯定,会被上交给‘剑犁’的人不是自己?”汪丹翎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当然,我们可是盟友。”珠曳笑得幸灾乐祸:“而且我可是度朔山的人,他怎么敢动我?”
见汪丹翎一动也不动,珠曳又起了些坏念头,她佯装宽慰的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还是很有用,实在不行,不是还有那只喜鹊吗?”
“瑶芯不会被交出去的。”
“怎么,看不居然出来你这么伟大,打算舍身就义吗?”
“看来你并没有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汪丹翎斜睨过去:“你根本不明白同皓和你结盟的意义,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会坐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之中有可以牺牲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你。”汪丹翎说道:“我和瑶芯才是同皓无法舍弃的合作对象,而你,现在已经没用了,你甚至拥有一个坚硬的后台,就算把你交给剑犁他们也会好好招待你,我们甚至不需要害你被折磨的心理负担。”
“你就不怕我的报复吗?”珠曳咬牙切齿。
“度朔山护短的名声如雷贯耳,仗着那位大长老,你确实可以横着走,但是珠曳,你离开那座山的时候,真的有得到她的允许吗?”
珠曳的神色瞬间僵硬,她不自觉地避开汪丹翎的目光,又在一瞬之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地瞪了回去。
“哦,看来我猜对了。”而汪丹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不再看着珠曳,再度闭上了眼。
“你别得意!”珠曳一时哑口无言,最后也只能恨恨地说:“你这种身份不明的老妖精在剑犁眼里最值钱了!这次能逃过一劫只是你乖乖愿意被他戳印子,等着吧,等你没用了,他迟早也会把你送给剑犁换减刑!你别以为自己逃得掉!”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而且,就算想逃,他又能逃到哪去。
清晨刚过,天光大亮,温度没有升高,这是夏日里难得拥有太阳又不用烈日烧烤的完美时刻。
可汪丹翎的身后,那间如今空空如也的卧室,这栋房子,始终散发着只有他能闻到的血腥味,浓重的气味刺激他后背上那块陈年的伤疤隐隐作痛,也在他的双腿上圈出一层无形的镣铐。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命运不还是逼着他回头了吗?
汪丹翎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只有食指小幅度地翘起又落下,细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倒计时,在不知道敲了多少下之后,汪丹翎重新睁开眼睛,正巧看见了同皓从阳台上跳下。
他依旧是穿着那件风衣,依旧是连手腕和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地装扮,但从他周围扭曲的空气来,同皓的情绪不算稳定。
同皓才刚在地上站稳,珠曳就拦住了她,急切地开口问道:“喂同皓,你不会真打算把我交给剑犁吧?明显那小白脸才更合适啊!你要是敢这么做那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我每天写二十张符咒你短命早死!你给我等着!”
“糊涂了就去念经。”眉头紧蹙的同皓也没空搭理她,他转头看向汪丹翎,抬手一挥,汪丹翎半边身体的灵力流动突然通畅起来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的光圈只剩下单边的一个了。
珠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她左看看又看看,最后气笑般挤出一声“哈?”后,她用力蹦回椅子上,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可能真的今年命犯小白脸,那两人就像完全没看到她似的,继续交谈了下去,气得珠曳差点破口大骂。
“瑶芯呢?”
“我让她去照顾蛇妖了。”虽然撤掉了汪丹翎的枷锁,但同皓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多友善:“我去地下室确认过了,'百晓生'的尸体确实在那里。”
“这样啊,那具体情况瑶芯也告诉你了吧,捕捉到法术残留的了吗?”
“嗯......疑似'百晓生'的狐妖是女性,死亡时间是七月十一号的晚六点前后,尸体表面有严重的烧伤和利器所致的伤口,凶手砍下了她的手脚,断面很平整,推测是被利器一刀砍下,至于法术残留...太干净了,我一点灵力的残留都没找到。”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修炼成形的妖精自身就是一副完全由灵力构筑的身躯,就像青小姐失去了妖丹,她的身体仍然自动吸收着周围的灵力,只是不能再收纳积累而已。
说到这里,同皓的眉头越锁越紧,就连珠曳也不再随意开口插话了:“但致命伤口在她的腹部,她的腹部被剥开,推测凶手是为了取走她的妖丹,且腹腔内部的状况来看,取妖丹这件事发生在火灾后。”
所以,凶手在确认那个狐妖没有逃跑能力后,留在现场看着她被活活烧成肉干之后,还剖腹取走她的妖丹。
“这种手段能够实现,也正是因为受害人是妖精啊...”
汪丹翎的嘴唇小幅度的张合着,几乎看不见他说话的动作,但声音却落针可闻。
“关于凶手,你有什么头绪?”同皓看向了汪丹翎:“‘在喜鹊’医生的记忆里,你和‘百晓生’似乎很熟悉。”
“有些旧交情,我先前用的人类身份就是拜托她做的。”汪丹翎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拇指抹掉手腕上血迹的同时,金线留下的血洞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至于想杀她的人…数量太多了,就算你把洋城全部的妖精都抓起来一个隔一个的枪毙,恐怕都有将近一半的漏网之鱼吧。”
“别开玩笑了。”
虽然这么说,但同皓也清楚汪丹翎所言非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像被风传播的蒲公英,“百晓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洋城扎根,她没有交往过密的朋友或是亲近的人,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大概连她的性别都不会被人知晓。
可却偏偏就是这样一位深居简出的神秘人士,用不知何种方法掌握了洋城大大小小的隐秘,小到怪癖偷情,大到身家性命,只要拿的出她想要的价格,你就能从“百晓生”那里买到任何人的情报,任何威逼利诱都不能阻止她的买卖,她只倒向金钱的方向。
汪丹翎这些年见过的人和妖,“百晓生”对钱财的执着堪称诡异,她不像是瑶芯或是其他人,攒钱是为了置换更舒适的生活,她好像只是单纯地喜欢攒钱,财富只增不减,只论日常生活而言,她甚至生活得堪称苦行僧。
像“百晓生”这样的,都不知道该说是她掌握了金钱的流向,还是自身变成了金钱的奴隶。
“不过,她多少应该猜到自己会死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讣告’吗?”
同皓原本阴云密布的脸色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但汪丹翎正盯着他,那边假装不关心实则一直在偷听的珠曳也睁开一只眼睛望了过来,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耳朵上的铜片耳钉后,他有些不情愿地说道:“知道,‘百晓生’以前搞过的那个无聊把戏,这和现在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喂!你说都说了,说全面一点会死啊!”实在忍不住的珠曳转过身,用手腕上的光圈枷锁“哐哐哐”敲起了桌面:“到底是什么把戏!‘讣告’到底是什么东西!说话喜欢说半截,怎么吃饭不吃半碗?!”
没人回答她,汪丹翎捂住了耳朵,同皓扭过头一个劲地给耳朵上的铜片抛光,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她乱敲的动静,同皓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直接朝着珠曳的方向飞掷了出去,珠曳只来得及看见几个红色的大字,不得不双手高举,在头顶接住了那张纸,她刚想骂同皓是没长眼睛吗?手指稍一用力,手中纸就像巧克力脆片一下碎成了好几瓣。
“我,这,这不怪我吧。”珠曳都傻眼了,她虽然怕事又爱惹事,但是对无心之失还是缺乏对应经验,此刻她难得傻眼,只能足无措地捧着这些碎片。
“不怪你,这纸放了有两百多年了,碎了也正常。”汪丹翎的声音在此刻的珠曳眼中听起来悦耳异常:“关于‘讣告’,百晓生’的成名仗,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就只能请城守大人纠正了。”
同皓不言,他转头去,一下珠曳和情势逆转,轮到他不爱搭理人了,汪丹翎并没有修正他这样的孩子气行为,至少现在不需要。
“差不多在四百多年前吧,洋城的上一任城守突然暴毙了。”
哇,开头就很劲爆,珠曳一下掩住了吃惊的嘴巴,她偷瞄着那边脸色雪上加霜的现任城守,心里开始悄悄算起一笔帐来。
洋城的城守是金乌一族的世袭制,而且同皓差不多也就是四百多岁,也就是说,这小子出生后没多久,他老爸就翘辫子了,呜呼,怪不得脸色那么难看。
“那位城守异常尽职尽责,他在位期间不仅维护住了洋城妖精与人类的生存平衡,也和剑犁相处融洽,关于那位的死法至今众说纷纭,但他死后,关于他被剑犁逼死的说法甚嚣尘上,自此,洋城的妖精们对剑犁的反抗之心就异常强烈,就连多年的根据地也被妖精以命相博炸毁,最终,剑犁还是退出了洋城,但情况并没好转,彼时现任城守年幼,难当大任,被压制了多年的大妖们开始互相撕咬,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赚取更多地盘和利益,试图成为此地新的妖王。”
“蠢货。”托着下巴的珠曳落下毫不留情的批语:“剑犁怎么可能就这样跑路,他们就是等在内讧,想要坐收渔利呢,一群脑袋里只有杏仁大的白痴。”
“倒也未必。”这是这几分钟同皓第一次张嘴:“他们就算清楚,也抵抗不了摆在眼前的机会吧。”
金乌庇护着妖族的同时也以自身夸张的实力压制着妖族,能够化形成精的妖精们,哪个不是有着万里挑一的天赋和万中无一的好运,又怎么会甘心的屈居人下呢?被耀眼的阳光刺痛了太久的双目,难道不会有一刻想要成为太阳吗?
“混吃等死有什么不好呢?”珠曳不认同地撇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能力越大的人就会有顶不完的天,干什么自找苦吃啊?”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又为什么要从度朔山跑出来?”
汪丹翎的问题让珠曳后背一僵,她再一转头,发现同皓也在惊讶地看着她,她立马嘴巴紧闭,扭头到一边不说话了。
“你骗我?!”这下同皓也顾不上别扭了,气势逼人得质问起来。
“你,你也没仔细问我啊?我说了我是度朔山来的,你就答应和我合作了呀,哎呀好了好了,让我们继续聊‘百晓生’吧,不是说她的成名仗吗?怎么一直再说别人的事情啊——喂!别动手啊!来人啊!城守打女人啊!!”
在同皓一把揪起珠曳领子的时候,汪丹翎按住了他另一手的肩膀,防止他真的把珠曳打了制造一起外交事故。
“正事要紧,城守,如果你真的要处理她,也不是现在。”
大概是刚刚避免了皮肉之苦,珠曳只是瞪了汪丹翎一眼,随后她快速从同皓的手下撤出,安分老实地坐回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你也是,她说了你就要讲给她听吗?”同皓的怨气散不干净,最后朝着汪丹翎来了,汪丹翎挑起单边的眉毛,同皓比他要高上一截,仰着头说话总是自己受罪,他从容地坐回去后,也抬手示意同皓坐下。
“不光是因为她,我说了,对这件事我只是道听途说,我对事件的真相一直很感兴趣。”双手交叠在膝头,汪丹翎继续说了下去:“剑犁确实有对策,他们暗地里找到了那位稚嫩的城守,一边扶持对方,一边有针对着冒头的大妖进行暗杀,最开始确实成功了几次,但很快,他们就开始失手,所有的目标就像在一夜之间掌握了千里眼,对他们的部署了若指掌,剑犁最开始怀疑过是不是内部有叛徒,后来更是怀疑叛徒就是城守本人。”
尽管钉在他脸上的目光愈发不友善,但同皓没有纠正他,汪丹翎就也没有停下:“就在这个脆弱的联盟也因为互相猜疑即将瓦解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所有被指定的暗杀对象,都会在前一天受到一封格式奇怪的信件,一封声明收件人即将在明日死去的讣告。”
“该不会这就是......”珠曳迅速低头,她将那几张碎纸片快速拼合,终于看清那红色的字写的是什么:
【城守同皓因万箭穿心,不幸崩于江蓠阁,城守年幼,其心惓惓为民,却仍衔冤负屈,至此得以解脱,可不谓幸事也?
谨此讣文百晓生哀告
丙辰龙年中秋夜】
这下珠曳是彻底管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她近乎痴呆地长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向了汪丹翎:“那新线索不会就是你——”
“剑犁认定了就是我泄露的消息,打算干脆除掉我。”同皓的眼角略有抽动,但表情却突然平静得可怕:“靠着这封信,我算是摆脱了嫌疑,现在想起来,我还得谢谢她。”
“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有谢谢的意思。”珠曳笑笑,许久不说话的嘴巴又开始发痒:“这么一看,'百晓生'死了,你的嫌疑还真的蛮大的,她差点害得你死在剑犁手里,你又正好是火行,哎呀,不会真的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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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百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