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海 第3章 当归

透过层叠铺开的精神网，陆果睁开灰色的眼睛，仿佛已穿越数十公里触及到了这颗晶莹透亮的湛蓝行星，受恒星太阳的眷顾，地球外围笼罩着一层柔和温暖的明亮光晕，整颗行星熠熠生辉，令行星外闪烁的星芒都黯淡失色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颗星球深处有什么熟悉而亲近的东西一直在召唤着她，注视着她。

“她真的很美……小洁癖果然很会选地方…”精神网脉脉流动延伸着，像是在表达主人的赞美。

“您要接管这颗星球的精神力内核吗？”机甲内再次响起了平静温和的叙述声，“我曾经尝试过接入地球的精神内核，发现地球上的时间与八大星系标准时间并不对等，小然的意识体脱离身体进入地球时按独立纪年法计算是独立54年11月9日，今天是独立64年10月11日，而在地球上，他的意识已经度过了地球时间6100年。您是穿越“玫瑰之心”找到我的吗？”

“玫瑰之心”是横亘于太阳系与八大星系之间的一个巨型虫洞，极致浪漫的名字冠以极度危险的未知。穿越虫洞可以随机地穿越时间与空间，但正因为随机性，也因为虫洞巨大的引力造成的小行星带剧烈震荡粒子流——“死亡沙漠”，玫瑰之心使许多八大星系内的误航者有去无回，甚而在十年前，林然上将兼代理统帅追踪疑似星盗巡航机时突遇“死亡沙漠”气候，被迫穿越玫瑰之心空间跃迁失踪至今。因此，独立58年，继陆果发动政变正式执政并代理统帅三年后，颁布了《独立年新宪法》，其中第25条明令禁止了民用、商用，未经新内阁成员批准军用机甲及星舰不允通过经过玫瑰之心及附近的三个新建跃迁点。

“嗯，”陆果坐在机甲驾驶舱内，双手交叠，两只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是多年来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微笑沉思养成的习惯。一墙之隔的医疗舱内躺着她沉睡了十年的兄长，远处幽蓝星球上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灯被她兄长迷失了几千年的灵魂点亮。“承影计算了度过玫瑰之心会遇上“死亡沙漠”犯病的几率，小于20%他就带我来了。湛卢，你把医疗舱温度调高点，我刚进去晃了一眼，那温度，啧啧啧咱家睡美人就这么被你冻成冰美人了”

湛卢：“………”他就知道，陆果这丫头从小到大就不可能改掉这皮性，伶牙俐齿、一边眨巴眨巴无辜纯洁的灰眼睛一边蔫坏蔫坏地毒舌，是一把对付众多人工智能、联盟旧疴的好手。可惜他虽然身为一个资深话唠的人工智能依旧没有尊严，于是湛卢就每天都盼着同样身为联盟“十大名剑”之一却毒舌高冷的承影能出面镇住这只猴。

面对没有另一个杠精压制的杠精，湛卢忍辱负重，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陆总长，室内最佳温度为18-25摄氏度，林上将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近似于植物人，为了延缓他身体的代谢速度，温度设置在15摄氏度为最佳温度。您的体表温度平均为23摄氏度，当您进入医疗舱，您的身体放热，短时间内散热量大于产热量，您自己觉得冷，您才会觉得……呃…林上将被冻成了冰美人”

原本只想开玩笑打个岔的陆果：“…………”

好吧，她终于明白她爸每次听完湛卢叨逼都想把人工智能手动改造成人工智障的火冒三丈从哪儿来的了。

舷窗外，在地球文明的主人设下的夹道监控下，广阔的地球正对太阳散发美丽的蓝光，在它面前，一切文明制造的庞然大物都显得微小。这时，从银色机甲内传来阵阵无形的精神力波动，一圈一圈宛如水纹蔓延开来，一遍遍将整个地球环抱住，最后连接成网，完全融进地球深处滚烫的内核。

“已接管该星球精神力内核，请随时注意精神网稳定程度，波动幅度大于30%时将自动脱开联系”

“已接管该星球精神力内核，请随时注意精神网稳定程度，……………”铺开了精神网，陆果揉揉眼睛，把驾驶座放平，微蹙着眉闭上双眼，这时候才显出接到湛卢信号就马不停蹄跨越数百光年赶到这里的疲态。湛卢通过机甲核本身覆盖全机的精神网监测到陆果的呼吸放稳后自主将温度调高，开启自动运行机甲模式，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问他，隐隐带着小心翼翼，“他真的要醒来了吗？”，是陆果。

“是的，果果，他的意识体在地球的旅程就快结束了，他就要回到他的身体里了，”说到这里，湛卢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二十多年前哄一个调皮小女孩的包容，“他马上就回到我们身边了。”

“嗯，我相信他。”陆果闭着眼睛，鼻翼抽了抽。

湛卢没有心，但他还是感到了惊讶，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果了。

她哭了。

——地球·帕米尔高原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摇摇晃晃的越野车上，正闭目养神的凤凰猝然睁开双眼，低声问一旁紧挨着他一手抓着车顶吊环一手扶稳他肩膀的周晖，但周晖只是眼含疑问地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凤凰皱皱眉，示意到了地方再和他细说。

那天老吴找到他们密谈后三人决定和老于一同先去西北研究基地近距离观察观察那玩意儿的图像再做下一步定夺。这也算是他俩一神一魔陨落前为地球，为人界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正好西北靠近不周山，收拾完这边的烂摊子或是管不了，不想管了都可以撒丫子回不周山上他们最初的那座小木屋静静等待死亡。

至于张顺，本来像张公子这样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闲人是免进航天局重点机密实验室这样的国家重地的，奈何张公子除了是个怂货他还是个奶孩子，一离开他哥就哭爹喊娘说什么也不屈服的硬茬。凤凰出于对张顺真佛身份的考虑，觉得把他丢给别人也说不过去，就和周晖合计了下，商量先把他一道带进基地，他们要回不周山的时候就把他敲晕了送回三十三重天须弥山上，那儿折磨人是折磨人，但好歹可保张顺小命无虞吧！航天局那边了解到请来的外援说什么也要把自家弟弟带过来，特殊时期也只好特殊对待，特允张顺进入了，只不过住宿要单人单间且要三个兵哥哥在门外守着，此举不仅方便了周晖他们甩掉这个拖油瓶，也满足了张顺强烈的被保护欲，简直皆大欢喜，于是就这样说定了。

三个小时后，老于、吴老二、周晖凤凰，和一个鸡立鹤群的张顺一行五人终于结束了翻山越岭、颠来晃去的旅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此行的终极目的地———一座在肆虐的风沙中摇摇欲坠的小屋。

五人瞪着据说是罗局长特派的司机向导同志。

吴北：“？？？”

周晖凤凰：“？？？？？？”

张大少：“啊这………”

于主任不愧是当惯了领导的人，斟词酌句道：“这位同志，贵局…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司机同志理解地笑笑，“于主任客气了，咱们进来说”说着就领着一头雾水的五人进了屋。

进屋了才知道，国家保密基地不是说着玩儿的，屋内摆设空旷而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柜和一张桌子，平常人来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宿小屋。只见司机同志打开书柜，数到第二层第四本书，在它侧面书骨上的一个小凹槽内按下自己的左大拇指印。

接着，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地面“轰隆隆”裂开，露出了一个能载重大概十人的电梯。

张顺今天开的眼界估计得够他吹一辈子，一直小声喃喃，“这他娘的也太魔幻了…………”

站他旁边的凤凰一边心想你连神魔混战都见过了，这也能叫魔幻？？？一边翻着白眼把他弟扯进了电梯。

基地总体来看和电影上的秘密基地没什么两样，世界超一类机械装备一应俱全，空间宽阔、灯光如昼。张顺兴奋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了，这里看看，那里又想动手摸摸，幸好被随行安保人员及时制止。与张少爷不同，引起其他四人注意的却是穿梭在其中忙忙碌碌的研究人员，每个人眉宇间似乎都带着相同的忧虑和恐惧。

看来情况确实不妙。

例行参观完大厅后，五人被分到各自的房间。其中，由于周晖坚持和他老婆住一块儿，于是他俩就顶着一众高知分子的各色眼光施施然进了同一间单人单床房。

“欸，你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进到房间，周晖脱下外套，露出精实的小臂肌肉。

凤凰坐在床上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低下头默不作声。周晖等了半天没听见回答，转过头就见到这只小凤凰低落的可怜样，赶忙走过去蹲低身子凑到凤凰微湿的鼻尖蹭蹭，轻轻问“怎么了？”

凤凰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在车上，发觉一阵很强的意识波动，你不该这么早就感觉不到的，你不该这么早就丧失六识，”他明白了，为什么凤凰从刚才在车上起就一直不安。

他的手一直是湿的。

凤凰有些哽住了，周晖索性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拍着凤凰清瘦的后背，他连他身上有几粒痣都如数家珍，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凤凰双手搂紧周晖的脖颈，埋进他火热的胸膛，小声说：“我想再多看着你”，这是他从青年起就乐此不疲的爱好，那时候他连看周晖砍木头都觉得有趣极了。

周晖也低下头去追着凤凰还在落泪的眼睛，追到了就一口一口轻啄着，把爱意都衔在舌尖，从微咸的齿间酝酿出一句“怎么看不到了？现在好好的看，以后睁开眼闭上眼也都是我，知不知道？”

周晖心想，我也想永远都看着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