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新寺三千僧众已散去,县君一到就喊肚子饿要先吃饭,无闻大师带他们去方丈院西厢的祗园用斋饭。
鹿几时没料到县君视人命如草芥,肚子里却毫无城府,连最基本的当堂对峙,证词隔离都不懂,未派一人跟从,直接吩咐她和青鹿去与延寿商讨案子,自己就率领丫鬟护卫往斋堂里跑。
县君此时心思早已不在佛宝案,此案疑点重重,半空下落不明、青鹿殿前偷窥、小园遭贼,一个江南腰牌,还有吴越国王神速下的教令,这些东西一串联,一定有个惊天真相,只是这些对她一文不值,她更断不出什么,如今只认一个理:三十六计走为上。
鹿几时和青鹿、延寿大师、弘逸师太四人穿过廊庑,来到方丈院的法堂议事。
青鹿一落座就朝鹿几时问话:“县君没什么体统,饭吃得快,你还有什么要串供的,赶紧说。”
延寿、弘逸还不明所以,鹿几时已朝桌上丢下那块江南腰牌,一双眼睛冷冷盯着青鹿,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大王如此信任你?”
青鹿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贫僧青鹿和尚,出家前是个籍籍无名的游侠,方丈大师可为我作证。”
延寿和弘逸分别看了腰牌,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延寿道:“青鹿,你已入佛门,性子却还是没变。小鹿师侄,这青鹿与贫僧认识多年,他为人不羁,品性还是信得过的,你且将别业看到的与大家说了吧。”
既有大师开口,鹿几时便毫无保留,道:“荷苑别业底下有暗道,盗贼昨夜在县君房里盗走宝物,今日一早县君拜山后,他又潜入别业作案,将县君房间一扫而空,连同后厨一应用具全部掠去,县君房间和后厨直通地下暗道,除去供佛的宝物,那些东西应是存在暗道里,目的不是偷财,而是扰乱县君心神,逼她离开吴地。”
“阿弥陀佛!”
延寿大师听完已有所悟,长叹一声。
弘逸道:“延寿大师,那荷苑是孙贤妃的旧宅,难道...”
青鹿道:“难道孙妃祖上是盗贼,在家中挖了这暗道用来藏宝?”
弘逸正声道:“青鹿师父休要胡言,国舅爷孙将军是大英雄,当年东海流寇犯禁,孙将军率军荡寇,这别业是孙将军的旧邸,修道防寇也是合情合理。”
青鹿收起揶揄的语气,“我就说这小园不大,暗道却阡陌交通,原来是专程用来打海寇的。鹿姑娘,你当时拉着脸不让我说话,是因为你看出谁是主使了吗?”
鹿几时已有一丝头绪,她是土生土长的吴民,不敢妄断王私,但是她生性果敢坦荡,被青鹿这样故意一问,反倒自己在现场有偏袒包庇之嫌,于是咳了一声,声音冷静清晰:“既是孙妃别业,大王的嫌疑是有的,其他人也有可能,现场捡到这块江南军需官的腰牌便是物证,真相还需详查。我方才不让这针眼和尚说出暗道之事,是有意暗查,但这犯了佛家的妄语戒律 ,请师父责罚。”
话一说出口,延寿垂目不语,弘逸却佛心愕然,她知道吴越国王钱俶痴佛,佛螺髻发是佛门至圣,天时地利 ,钱俶是有极大的嫌疑,可丢的是东京贵女的宝物,这倒棘手了。她握住鹿几时的手,安抚道:“小鹿,此事与你无关,以后别管了,只当没看见。”
鹿几时看见师父眼神柔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她想到从小到大自己闯了那么多祸,每次都是师父半打半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可这次却不一样,大王刚下了教谕,命她查案追凶,现在她心里直犯难。
她自己清楚,孙妃是一代贤妃,她的母族胞弟却一点不简单。
记得前年冬,师父派她随军护送一件纯金榫卯的小马驹,去国舅爷孙将军的苏州别业。孙将军膝下有个七岁的爱女,这小马驹是掌上明珠骑在□□的戏具,孙夫人先派人送来杭州妙云庵,请弘逸师太开光。那日护宝到苏州,孙夫人正和婢女们在沧浪亭下埋酒,心情十分欢喜,当即赏了两坛桂花酿给她,虽说她是长在妙云庵里的人,但她这个净人,爱喝酒是杭州城众所周知的事,只要不在庵里,常以各种时机小酌几杯,久而久之杭州城里得她照拂的大小娘子常赠小坛美酒给她,她喝不完就埋在庵后的松树下,那日孙夫人说这是十八年的桂花林藏,小小谢仪不成敬意。她一时心痒,竟收了此礼,原以为酒醇而沉,满心欢喜上了孙家入杭的官船,在船舱里揭开一看发现每坛底下飘着数不清的金叶子,当场骇然,于是小心翼翼,全程躲在船舱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天亮回到杭州就告知师父,她用筷子夹出来一数足足两百两,弘逸师太觉得兹事体大,传出去乱了妙云庵的清誉,于是命她当天夜里用酒坛子装了埋在雷峰底下。
还有那日孙将军在苏州园池里宴客,孙夫人盛情带她游览园池,她远远看见宴席上用银锅金杯盛物,焚龙脑香,更有一兵士现场牵来一只骆驼,一左一右驮着大木桶,里面盛水养着活脱脱的太湖白鱼,那是自隋以来吴地上贡中原帝都的贵品,孙将军说每隔半炷香就有人同温换水,中军帐下手足,行营数百里也能吃到新鲜的贡鱼,还自称南海交趾、渤泥诸蕃进来的龙脑香,价逾百金,大王一次性就赏了他十斤,更自夸当年杨贵妃只得玄宗皇帝十枚龙脑香,合计也才区区几两,安禄山只得三枚,不够他一顿饭焚用的量。
孙贤妃胞弟奢靡至此,鹿几时是亲眼所见,说他派手下从旧宅盗走佛宝,再将县君房中的财物掠后藏于暗道,旨在佛宝得手后驱离县君,而非贪图那些财物,似乎合情合理,这又解释了后厨那些笨拙器物,为何会离奇失踪。她想这么多宁愿只敢猜测是孙将军下的手,也不敢妄断是大王的手笔,否则吴越王惹上东京宰辅,这事情会怎么演变她就想不出来了。更何况还有那块腰牌,也有可能是江南军需官得手后撤离时所遗落,那犯案的就不是吴越这边,而是盘踞长江南部的李唐势力。
鹿几时眉头微蹙想这些细节只在须臾之间,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都以为她被师父一提醒,也在担忧如何甩掉这涉及王室的麻烦。
延寿大师安慰道:“小鹿师侄不必担忧,既已查出失窃不在灵隐,你便无事,县君用完膳食,自有定夺。”
青鹿一介游侠,偷东西他在行,推理却非强项,他听鹿几时当着大家的面说大王和其他人皆有可能,只佩服她作为吴越子民竟敢大胆直言。
青鹿道:“大师、师太,你们有所不知,大王已下教令,命我和鹿姑娘彻查佛宝遗失一案,这事情,只怕甩不开喽。”
弘逸脸色一变,问:“小鹿,当真如此?”
鹿几时低着头不说话,两手剥着指尖的皴皮,已是在默认。
弘逸道:“不行不行,这事情牵涉吴越王室,小鹿你不能管。”
延寿道:“师太,既有王命,小鹿师侄还不好推辞。你方才说小鹿母族在东京,此事或是个转机。”
鹿几时心里一慌,问道:“师父,大师说的是真的?您知道我母亲是谁了?”
弘逸大师眼露慈祥,叹道:“我也不能确定,当年那位居士风尘仆仆,将你送来庵里便走,只说你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请我好生抚养,别无他话,我如今也没头绪,胡乱猜你母亲是东京大户人家。”
弘逸听县君提到大宋官家之妹燕国长公主遗失亲女多年,只简单联想或是小鹿,当年她五岁被送来庵里,身上并无身世文物,虽已会说话,带的东京口音,其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开始还提到生母胸口有个斑,但没多久连小鹿自己都忘了这事,如今早非大唐,这胸口的斑已属**,如何能求证是东京哪位贵人。她刚才在寺中等待的时候,简单向延寿大师请教了长公主一事,延寿一代高僧,实不知东京贵人的只言片语,只听弘逸叹道,这养在吴越十二年的净人,指不定是东京哪位文臣武将的千金。
延寿大师自然不会算计,但让小鹿借着查案的契机,北上东京认亲,或是让她脱离这件是非的机会,大师慈悲为怀,对于小鹿师侄,他更多是慈爱关怀,况且这佛宝丢失关系复杂,原不该由她这小娃承担,他传信大王只陈述简情,并未谏言令小鹿查案,青鹿先生倒是被他推举的一个,那是因为他知道青鹿的身份,当真躲在灵隐寺出家,自不是他的去处,更会给吴越带来麻烦。而这些关于青鹿的安排,延寿大师方才也已与弘逸师太言详,并无遗漏。
延寿道:“青鹿,贫僧给大王书信提了让你查案,你这便放手去查吧。”
鹿几时心中杂乱没说话,青鹿却是惊愤不已,他一拍桌子:“什么!大师你坑我!让我去查案?你知道我只会鉴宝不会鉴人!而且也没给钱!”
弘逸方才已知道青鹿身份,有延寿做保,对他自是信得过,她经延寿点醒,已知令小鹿查案是个好由头,道:“小鹿,既有王命,便不能推辞!妙云庵点的是吴越百姓的香火,你可大胆去查,去江南查!去东京查!查明真相!青鹿师父,你是大师座下的高徒,人品高洁,你送她去!”
弘逸师太的话说得这么明了,别说鹿几时,连青鹿都听得懂,青鹿心里感慨,参佛至深的弘逸师太,难免也有舐犊情深的一面。唐僧玄览有云,海阔凭鱼跃,既入了东京,自是不必回来吴越了,到底是不是吴越王戚偷的佛宝,查不查明真相已不重要,还借机给自己戴个高帽,好使唤自己作护花使者,送她的宝贝徒弟入京认亲,弘逸师太的弦外之音弹得比外面的梵呗还响亮。
延寿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小娃与佛有缘,这便去吧。”
鹿几时已经两手剥得通红,她眼中含泪,啜泣道:“师父,我…”
弘逸眼中泛红,她也顾不得大师风范,拿麻袖擦了擦眼,“你一贯是个降不住的孙猴子,既能脱离五指山,还扭捏什么,赶紧去!”
弘逸向大师寒暄一句:“大师,灵隐香火甚旺,贫尼站半天熏的眼睛干,不中用了,想去祉园讨碗粥喝。”
延寿伸手一引,道:“师太请。”
说罢延寿领着弘逸出了议事堂,朝县君用膳所在之处而去。
鹿几时心里发苦:“师父是担心县君赶来撞破此中议事,师父你…唉。”
青鹿噌地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嘴里不停嘟囔:“师太,你怎么就走了!还没谈价钱呢!”
鹿几时朝青鹿露出鄙夷的脸色,嘴里吐着气,说出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话:“贪财好色,这种人也配做延寿大师的小友!怕是大师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她收起桌上的腰牌,立即离了蒲团,出门往西,跟着延寿的步伐朝祉园斋堂而去。
青鹿看到前有吴王,后有灵隐这些人只吩咐他办事,从不提价钱的事,拿他当便宜沙僧用,他心里憋屈,嘴上骂骂咧咧,脚上却一路跟着鹿几时去往斋堂。
鹿几时沿着廊庑走了几步路,已远远听到县君在使唤手下去天竺山猎野兔,去飞来峰射山鸡来吃。
无闻大师嘴里不停念着“罪过罪过”,声音凄切无奈。继而听到弘逸师太道:“佛门重地,岂能杀生吃荤,县君不如早早下了山,去杭州城里打尖。”
县君身旁的那个悍婢秧儿扯着嗓子呵斥道:“要你个老尼姑多管闲事!我家县君在你们吴越吃了这么大的亏,难不成还要饿肚子!”
鹿几时走进祉园,看到木桌上的香积饭丝毫未动,笋、蕨、松蕈、雁来蕈这些山蔬野菌扒拉得杂乱,几个碗滚在桌上,地上洒了一滩羹。
承安县君嘴唇发白,坐在禅凳上吹着气,嘴里喊道:“去打!打了去山门外给我烤!”
县君看到鹿几时和青鹿陆续进来,眼皮朝他们一白,接过秧儿剥好的一颗枇杷,塞入嘴中,又朝另一个婢女手中的碗里吐出几粒核,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道:“讨论好了没?谁盗的佛螺髻发,什么时候抓来!”
佛螺髻发是鹿几时第一次听到,她到此刻才知县君今日前来供佛的竟是这等圣物。
鹿几时道:“县君,我们只商讨了接下来怎么做,这盗贼是谁,还要去查了才知道。”
县君抬头看了一眼鹿几时,“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地找个毛贼这么难!有什么头绪没?”
鹿几时已全盘接受弘逸师太的授意,决定出吴越先往江南查找那位军需官,不管怎样,那块腰牌为何会出现在荷苑里首先要彻查,若能真的查出线索,找出盗贼那自然好,若查不出来,师父命她去东京认亲,这件事本身也是埋藏她心中多年的心愿,她是佛门养大的孩子,忠君爱国之念本就不深,虽有吴越国王下旨,能不能尽心尽力,替王上分忧,全看佛祖给不给机缘了。
她捏着桌上一颗青梅,塞进嘴里,坐在县君身旁,一只长长的臂膀拍在膝盖上,朝远处装垃圾的残屑筐吐出一粒核,不偏不倚,稳稳入筐,继续道:“这毛贼可不简单,是南都林将军麾下,传闻林将军当年在淮南火烧前朝驸马,勇冠三军,强将手下无弱兵,他的手下想盗个宝或割个人头如探囊取物,若能轻轻松松被我们找到,那岂不是没有脑子,浪得虚名,枉为朝廷栋梁之后?”
她这话一半是吓唬县君,一半是讥讽这位东京栋梁之后承安县君,县君胸中没半点文墨,岂能听出她话中意思,只听到这贼人厉害,是个杀人放火林将军的行伍,她带的几个护卫武功稀松,在这吴地已惴惴不安,道:“你们准备去抓他吗?赶紧把他抓了发落了,发舍利能不能要回来不重要,也不要来找我,你禀告我爹,我只当不知道,我一会就要回东京。”
县君此刻只想逃之夭夭跑回东京,好去见她的李郎,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是唯一能平息她此次在吴越白受一桩暗亏的大喜事,她想着等她回到东京之时,李郎指不定已候在她赵家门前望眼欲穿了,此刻她恨不得有一只天上飞的青鸾,地上游的应龙,能载着她一跃千里,早早回到东京与李郎完婚。
延寿大师看见县君脸上露出笑容,心情颇佳,以为县君达人知命,不计较此间厄劫,道:“县君,贫僧已与弘逸师太商议,即有王命,便让青鹿和小鹿师侄下江南,寻找盗客,稍后大王便会派护卫前来护送你回东京。”
县君点了点头,道:“大师,这贼人是李煜那边的人,我来的时候过淮南从李煜的金陵入吴地,此次回去不想重登李煜的地界,你们大王可有什么办法?”
青鹿道:“好说,你让大师修书一封,护送你改走水路,此地往东是吴越的明州,在那里坐船,沿东海去大宋的莱州,你让你兄长去莱州接你,不必经过李煜的地界,安全得很!”
县君诧异:“你个吴越的盗贼,怎知我还有兄长?你是不是在东京也犯过案!”
青鹿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闭上了嘴不回她的话。
延寿、无闻、弘逸不知县君为何说青鹿是盗贼,但也不去多问,延寿道:“走水路也是可以,只是要颠簸一些,县君若意准,贫僧这就修书。”
走水路遭罪,县君千金贵体自是难以承受,可是比起小命,再想到东京李郎已在赵府门前候她,她还是不得不忍,道:“你让钱王派一艘大一点的官船,我要水军护卫,到了莱州,让兄长给你们钱,我不白花你们军饷。”
延寿慈眉微动,与无闻商议两句,无闻便出了祉园。
此时一个婢女进来回话,“县君,护卫们已打来几只野兔和山鸡,在冷泉桥那边架火烤了,不知何时用膳?”
鹿几时道:“县君有所不知,冷泉桥架在冷泉溪上,四周毫无屏障,从飞来峰一箭射来,百步穿杨,可取上将首级,你吃的时候要提防着点。”
秧儿道:“县君休听这净人危言耸听,奴婢派人给你守好四周,定无敌人犯界。”
县君此刻也不在乎吃的了,道:“算了,不吃了,你们出去吃吧,我还是在这里吃斋饭吧。”
她转过身两手拾起筷子,夹起桌上被她扒拉过的嫩笋,放进嘴里。
鹿几时、青鹿、弘逸师太以及妙云庵的女尼们各自由侍斋沙弥打了饭菜,分开而坐,众人吃完斋饭已是午时末,弘逸师太和鹿几时单独说了一会的话,叮嘱交代了一些事,她没提青鹿的真实身份,却三番强调青鹿是延寿大师作保的人,绝对信得过。
延寿让人向二位移交了公验、度牒、寺帖、庵帖,也看了一眼吴越国王的教令。而弘逸也对青鹿叮嘱一番。
片刻后,二人告别县君和灵隐众人,走出山门,准备往杭州南,出吴越下江南。
弘逸师太站在九里松夹道看着鹿几时和青鹿二人远去的身影,前方松针如雨帘飞淋,她唏嘘不已,道:“大师,当日佛陀在鹿野苑为五比丘说四谛法为典,我给她取俗家姓'鹿',名几时,乃问道‘不知几时成佛,几时归家’,岂料我佛点拨是双鹿出吴,真是天机不可参。”
延寿大师长眉随风轻飘,道:“阿弥陀佛,潜龙终要出渊,此二鹿走的是他们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