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面的经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再离谱、再不可思议的事,都有可能是那个声音干的。
即使等会儿见到了茸可、小正太、小儒子,我也会小心谨慎。因为,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他们真的是他们还是是那个声音弄出来的假象。
独自一人,在浓浓的夜色中行走。一路陪在身侧的,只有差不多一样的花圃植物和路灯发出的橙黄色灯光。
这是条叫幻未路的路。朝着箭头指向是西的方向走。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这个地方,是真的存在吗,还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虚拟地方?
不管怎么说,我是在犯困中撑着前行。就算真实世界的时间是白天,但因为这里的时间是夜晚,生物钟还是受到了影响。犯困。想要睡觉。
如果目前处在的地方是个虚幻的地方,那么,是否一样有坏人?
无论如何,还是保持警惕为好。
经过的车辆与行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依旧不打算拦下他们问路。经验告诉我,问了一样是白问。就像……跟茸可和小正太刚到幻未的时候问了那么多人身处的地方是哪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问得莫名其妙。
我们也一样觉得他们莫名其妙。
不过,那里是他们的地盘,也无法如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走到膝盖发热,走得脚疼,也没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忽然听见有人吹口哨。感觉告诉我,这个口哨,就是对我吹的。
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真的有坏人?
想漠视也无法漠视了。因为,对我吹口哨的那个人,逼近了我。
是个叫花子模样的人。男性,到肩膀的头发像块破布一样搭在头上。上半身没穿衣服,只穿了条不到脚踝的裤子,裤子已经看不出颜色。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脏兮兮,正用不可描述的表情看着我。
“美女,问一下生还房怎么走?”他一开口,里面残缺不全的黑牙一览无余。同时散发着一股臭味。
“不懂。”我继续走我的路,没有正眼看他。说的是不懂,而不是不知道,是因为前者字数比后者少。我不愿意跟一个看上去不正经的人说太多。
我走,他也跟着我走。我迅速跟他保持距离,他也贴过来。
“女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很不安全的,遇到坏人怎么办?”他说。
你不就是那个坏人?我多么想回一句。
他接着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废话。并打听很多我的个人信息。
“你家住哪?来这里干什么?是来找工作的吗?怎么不叫男朋友来接你?你几岁啊?姐姐?”到后面,他直接叫我姐姐,颇不正经。
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如同查户口。为何一些人总有那个自信,觉得别人什么都会告诉自己?
此刻的我,恨不得长一双翅膀火速飞离此地。
“姐姐,你怕我吗?”他问。
怕?老娘恨不得一巴掌掀飞你天灵盖!不过,这话我没有说出口。这类人不配被人多费口舌。
而且,这个人,看上去是比我大的,为何还要叫我姐姐?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何要我遇到这种鸟事?我烦躁,不知道未知的前路还会遇到什么。
“哟,B哥!”旁边这个叫花子忽然高声招呼。
B哥?!曾经欺负过樊云姐那个人?是他害死了爸爸,他已经被判了死刑,怎么会……难道复活了吗?
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
叫花子喊的B哥,是否是那个害死爸爸的B哥?
路灯下站着一群乌压压的男人,觉得他们的身影熟悉。灯光投下的阴影挡住他们的脸。不过,我还是能确定,我还是记得那种感觉。
是他们。B哥一伙总共八个人。除了他们,还有……路洋?
是的。是他们。我全都记得。
尘封的记忆喷薄而出。他们对樊云姐做的事,我也都记得。
他们全都是坏人。他们骚扰樊云姐。也骚扰过占据了樊云姐身体之后的我。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爸爸还在世的时候?
爸爸……虽然那不是我陈凌菲的亲生父亲,虽然那是樊云姐的父亲,但我跟他一起生活过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是个好父亲,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不像我陈凌菲的亲生父亲,对我做那样的不齿之事……
樊云姐的爸爸,就是我的爸爸。我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爸。我很想他。要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要是真的回到了原来居住的城市,是这个爸爸还在的幸福日子,能看见他,跟他说话,陪他和妈妈散步……是这样的话,即使是梦我也永远不愿醒来。
可,现在只看到了B哥他们和路洋,其他人倒是没看见。
紧接着,两个女子朝这边走来。我也记得她们,是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女子和一个胖女子。前者喜欢路洋,后者跟前者是一伙的,曾经一起来威胁我离路洋远点。
可,不管是樊云姐还是我都不喜欢路洋,全是那个男的死缠烂打唱独角戏。
破人破事全都来了。
B哥那句“好久不见”将正在迅速回忆过往的我拉了回来。果然是他们。
虽然有些不相信。
“你不是死了吗?”我冷冷地回。
B哥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还没得到你呢,我怎么舍得走呢?”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直勾勾盯着我,像盯猎物,盯得我不舒服。我愤怒地挡开他的手,转身离去。不想看到这个杀了爸爸的牲畜。
他一把将我拽了过去,脸贴我很近。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极其反感厌恶且愤怒。但还保留着一丝理性:既然B哥还在,那是否爸爸也还在?
“我爸呢?”我一边推着他不让他靠近一边问。
“死了。”他说。
我顿时火冒三丈,凭什么爱我的爸爸走了,他这只牲畜还活着?不公平,不应该!
他一直纠缠,我一直推开。男女力量相差悬殊,我很快占了下风。我气恼,咬了他一口。他吃痛,突然放手。
趁这空当,我逃脱拼命奔跑。
“哎,樊云……”是路洋在喊。他记得我,我也记得他。
他们,全都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B哥很快追上了我,开始粗暴地折磨我。我讨厌他,反感他,厌恶他。有这力气,就是拿来欺负女孩子的吗?凭什么?不公平,不公平!
我要他还我爸爸!
“啊!”我怒喊的尖叫划破夜晚的宁静。不愿意再看见他,不愿意再看见他们。
忽然闪现的一道白光将B哥击退。像是被猛地弹在地上。被弹到了距我几米以外的地方。他一只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像条要死不活的蚯蚓般扭动。
“樊云,快走,他们交给我就行。”是君临的声音。是他。是一直都在身边保护我的他。
我听他的,迅速逃离,重新冲进茫茫的夜色中。
“哦哟,玩游戏还带开外挂的?!”那个声音道。这个仿佛来自天上,来自地下,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声音的语气里有着不爽的情绪。
不爽就不爽,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他爽?他能理解我失去爸爸的痛苦吗?
估计是声音觉得这样欺负我不好玩,马上就让B哥、路洋和那两个女的变成泥色,迅速融化。
“他们全都是假的,B哥也早就死了,对吗?”我仰头看着浮着大片白云的夜空,问那个声音。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个声音的具体位置,只是下意识觉得他是在天上的。
“你是在认真问我吗?”声音说。
“是。也希望你认真回答我。”我说。我接受不了一个杀死爸爸的,已经被判死刑的牲畜复活。
“真实情况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所以刚刚的一切真的都是假的?那个声音有窥视我记忆的能力?
“真正的B哥已经死了,对吧?”我说。
“这得问你自己。”声音说。
当然是死了的。这是肯定的。在我和茸可生活的城市死的,在我们还没来幻未的时候就死了。
还好那个恶人死了。这才是真实情况。杀人,就得偿命!
爸爸在另一个世界应该感到安慰了吧。
爸爸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茸可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还好吗?此时的我无比牵挂。
“这个游戏还有多久结束?”我问。
“你要结束做什么?”声音说。
“我要见茸可他们。”
“前面两个游戏你们不就是一起玩的吗,这个游戏,你们就分开玩不好吗?就算见了面,下一个游戏开始的时候,说不定你们又要分开,有什么不同?”
“你体会过毫无征兆突然就跟朋友分开了的感受吗?”
“这事儿,还真没。”
所以,那个声音是没法感同身受吗。
聊不下去。
忽然想到,既然那个声音能制造出跟记忆中无差的B哥他们,那么是否也能让我见到逝去的爸爸呢?
真的……太想他了……
若是真的能见到,也不枉被迫配合那个声音玩这十个游戏了。
有些人坐飞机就能见到,有些人要坐时光机才能见到。
我说:“你能不能让我见一次爸爸?”
“你爸爸?我又不知道你爸爸长什么样,要我怎么做?我可没有那个能力。”
“骗人!那我为什么会遇到B哥那帮牲畜?你可以让我见他们,就不可以让我见到爸爸?”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听这声音的语气,他好像在一边用挖鼻孔掩饰尴尬,一边说的这个那个。
“你是可以做到的。对吧?”
“你真那么想见他?”
我一听这话,便开始有了期待。难道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你见到的,不一定真的是你爸爸哦。”
“此话怎讲?”
“他们,都是按照你的记忆所生的,不是真的是他们本人。”
难道我的猜想是对的,声音真的在窥视我的记忆?忽然想起了茸可,她现在在经历什么呢?是否跟我一样,遇到了声音弄出来的人?会遇到谁了呢?故去的人,还是……
“可以,”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他。”
忽然注意到我看不清五米以外的东西。能看清的,只有脚下的地面。更远的地方全部一片模糊,像身处浓浓的雾中,又像周围的景物被调成了背景虚化。只觉得这茫茫无边的朦胧中,有一团光影在动。
看得久了,发觉光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身形越来越清晰。
直到,使我产生熟悉感。
终于走进了我能视物清晰的范围。看到那张脸的一刻,瞬间泪流满面。
是爸爸。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无差。他还是他。面部非常干净,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衣裤,穿着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整齐干净。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他,他一点变化都没有。时间仿佛将他的样子永远定格成这样。
不知道多久没见了。虽然从他去世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再也见不到他了。但还是没有丝毫陌生感,好像我和他只是因为工作和读书的原因各自出了趟远门,现在又见面了,又相聚了。
好像我和茸可他们从没来过幻未,我们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城市。一切不好的记忆,就让它被眼泪冲刷走吧。
即使我明白,这个爸爸,并不是那个活生生的爸爸。即使我清醒地明白,真正的爸爸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但我还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这个带有温度的活人,他是那么慈爱的父亲。
我尝试着开口,叫了一声:“爸爸。”
“好,小云,我的好女儿。”他抚着我的头发。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感觉,跟我记忆中的他一点差别也没有。
完全就像真的一样。
“你过得好吗?”我问他。
“好,好。你和妈妈好吗?”
“嗯。”
“唉,可惜不能陪你到穿婚纱的时候了。”
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衣服上,留下一片我的泪痕。
虽然真正的他已经不在,但,就这样说上几句话我也满足了。是这个体型的爸爸,是这个触感的爸爸。
我在哭,发现爸爸也在默默流泪,然后不着痕迹地拭去。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在我印象里,爸爸应该是个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的人。
现在要怎么办呢?还是趁这个时候多跟爸爸说说话吧。因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见面。
就算以后再有机会见到,也同样不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爸爸。何况,能不能再见也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