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森林里长时间的活动,让人此刻只想静静待着。
回想起在森林里发生的一切,亦真亦幻。那个婆婆,那个貌美的女子。那个……村子。接触过人,还吃了食物。经历了一圈,一切归于虚无。
我和阿胡两个人彼此默契地静默无言。他在专心致志地弄烤肉,我看着燃烧的无声跳跃的火。橙黄色的火偶尔会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什么也不会弄,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的我,独自走到一个比较空旷的位置坐下。天上那个巨大星球发着足够看清夜间事物的光。这是夜里的太阳。
阿虎也自己在一个地方趴着休息。安安静静,几乎一动不动,如同逼真又威武的石像。它跟我和阿胡保持足够的距离,因为它知道我还是怕有獠牙的猛兽的。
发起呆来。什么也不想,什么杂念也没有。定定看着一个地方,直到它变模糊。仿佛虚焦的镜头。只能看到隐约的颜色,看不清事物的具体轮廓。看上去时间还早,没到睡觉的时候,却渐渐犯起困来。
定了定神,集中注意力,努力让自己看清事物。必须做点什么驱走瞌睡虫。对了,以前上课时听老师对想睡觉的同学说,动笔记笔记就不困了。试了一下,果然清醒了些。
我选了一个合适的石子,在地上画写起来。写下樊云两个字。这是我现在用的名字,也是现在使用着的身份。除了小泉姐,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再次轻轻写了陈凌菲三个字的笔画。这才是我。这才是我的名字。但很快又迅速擦掉。怕被看到。就算是被不知情的人问到,也足够吓得结巴一阵。
是。没有忘记现在的名字,也没有忘记曾经的名字。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这两个名字,陌生又熟悉的笔画。
瞌睡感再次袭来。伴随着的,还有头昏脑胀的感觉。大脑似乎在充血,大脑似乎随时要爆掉。
难受的感觉一阵一阵,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等难受的阵感退去,我逼迫自己清醒。
接着,大脑充血的感觉再次袭来,难受至极。难受得我快要晕倒。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水土不服生病了?
是,我好想茸可,好想小正太,好想小儒子,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想念原本待着的城市。想念那个城市的街道,想念那个城市的车水马龙,想念那个城市的食物。
想着想着,更加玻璃心,更加想哭。
实在是太难受了。头昏脑胀,想睡觉,想吐。
每一寸肌肤都不好受,每一个毛孔都不好受。
我强迫自己镇静。
看阿胡忙碌的身影。
再次捡起石子,鬼使神差地,就画起阿胡来。
他的样子我已经看不太清,因为这莫名的,似乎是生病了的感觉,模糊了我的视线。但还是照着印象中他的样子以及现在看不太清的他的样子,画起来。
硬着头皮画起来。
画成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动起手来了。
先画头。随便画了一个圆。反正我也不是专业的,画得随意就随意吧。不管了。
一个圆,是头。他的长发嘛,就涂一些密集的线当是头发。圆的下面竖着画两条平行线当脖子。他的宽袖长袍,跟古代人一样的衣服,宽宽松松,穿在他身上,裹住他颀长的身体。虽然此刻的他是蹲着弄烤肉的,但还是能看出他身材颀长。
阿胡穿的衣服不像现代,所以具体的手脚轮廓无法一眼看出。衣服都一起罩住了。那么,就直接一起画。
身体比头要大,所以,脖子下面画了个更大的圆……
可是画出来的效果,像……麻袋!
对,是麻袋。
脖子画得有点长,脖子上面顶着一个圆形的头,加上长发。不禁细思起来。脖子相当于一根棍子,头相当于棒棒糖,头发像棒棒糖贴着的流苏。
画的根本不像阿胡,像麻袋上面插着一根加了流苏的棒棒糖。
我的嘴角竟然情不自禁地上勾,似乎在对着自己的杰作傻笑。傻笑?我在傻笑?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傻笑?
可能,是真的傻了。不傻也在傻的路上了。
面前投来一道阴影,我的画顿时罩在了阴影中。阴影之外的地方,被天上巨大星球发出的光照得亮堂堂,唯有这道阴影的轮廓,是这样的清晰。丝毫不含糊。
抬头,是熟悉的身影逆光在看着我。就算不看脸,也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是阿胡。
他拿着烤肉,蹲下来,问我在干什么。一边看着地上我画的抽象的他。
“画你。”我说。直截了当实话实说。
“画我?”他细细端详我的抽象画。正着看,反着看,走到侧面看。
“你是不是还没画完?”阿胡问。憋着一股气的郁闷样。似乎在给这如此抽象的画中的自己台阶下,也似乎在给我机会说。
“画完了。”我说。
“这……”
我知道他是找不出形容词,对我的抽象画一言难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他这标志性的笑。第一次见他时他本来就带笑的面容,显得笑意更深。
“来,吃烤肉。”他把烤好的肉递给我。一把他削的细长签子,每一根签子上面都串着他切的整整齐齐的肉。切得细腻认真,看得出刀功了得。
一把的烤肉。他一只手就抓得满满当当,我则需要两只手才能拿完。
“你呢?”我说。
他指着那边的烤架。烤架那边的肉都是还没切的,整只的。
“我和阿虎吃那些。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切。”他说。
“够了够了。”我立马说。就他给我的这些,我知道自己一定吃不完。
“快尝尝味道如何。”
一想到这狐狸之前变成过人样,我就难以下口。虽然知道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变成了人,是因为倒霉,被附了身。
阿胡含着温暖笑意的眼睛看着我。唉,辜负别人的一番好意也不好吧。那,就吃一口。
咬了一口签子最顶部的一小块肉。咀嚼,咽下去。
“好吃吗?”
“一股烤肉味。”我实话实说。
“它本来就是烤的肉呀。”
肉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没心情吃。不过,阿胡烤得好,这是真的。
“你烤肉的手艺不错。”发自内心的赞美。
“那我以后天天烤给你吃。”阿胡笑眼弯弯。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天天吃烤的东西对身体也不好的。”
阿胡又看了一眼我的抽象画,便也捡起一块石子,开始画起来。
“你要画什么?”我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默默地看阿胡画。看上去他画得慢条斯理,但随手几笔,每一笔都变得灵动起来。很快成像。
没想到他画画居然这么好。一个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一个森林里,竟然藏着一位画画好到极致的人。
看出来了。他画的是我。生动,立体。
画的是现在的我,是樊云姐的脸。
跟真的一样。
阿胡最后做了细节方面的填补之后,停下手来,看了看他的画,又端详了我一阵。
为了避免不好意思,我也大方地用目光迎接他。
“画得太好了,”我惊叹,“有人教过你画画吗?”
“没有。”
“你平时苦练画画?”
“有时候闲下来会画一些东西。画画的时候,脑子和心里是完全放空的状态,什么杂念也没有,什么也不想。”
再次由衷地佩服阿胡的画技。
他画的,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是樊云姐漂亮的脸。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眼睛灵动有神,细看仿佛还能将头发丝一根一根数出来。
我把手上剩下的烤串全都给了阿胡。
“不吃了?”他问。
“嗯。”我说。
“再多吃一点。”
“真的不吃了。”我实在是没胃口。只是在心里感谢他的好意,感谢他的心意。
“你精神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是吗?”我现在的确是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没想到,这个状态已经写在了脸上。
他把手按在我额头上。像极了我们那边的人平时看有没有发烧的动作。没想到,阿胡也会这么做。这个方法,似乎是通用的。
“可能是白天玩累了,”他说,“要不,你先去休息?”
休息?我也挺想的。“嗯。”我说。
回到吊脚楼的房间。阿胡把门一带,出去了。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外面一定亮堂堂,因为天上有那个巨大明亮的星球,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但是房间的落地窗有厚厚的窗帘挡着,房间内也算黑暗。是适合睡觉的环境。
还是觉得头晕。难受的感觉再次像潮水般一阵一阵袭来。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还是没理由地就有这样的感觉。
天旋地转的难受。是否,睡一觉就会好?
难受归难受。幸好没有难受到失眠。还是愿意睡觉的。
闭上眼睛,将思绪放空。任它向上飘,飘出阿胡的家,这个巨大的坑,飘上天空,让思绪替我看看此刻森林的模样。
睡觉吧。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连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件事,也一样不知道。
自我仿佛消失。世间万物都不存在。没有人,没有事物,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看到了一条人行道。铺着红色的砖,一块一块,整齐铺列。长方形的红色的砖,边边是波浪形的。还有盲道。盲道铺的砖是黄色的,正方形。每一块盲道砖都有凸起的圆点。
旁边是草地和树。另一边是马路。机动车,非机动车,来来往往。但是,并不算多。
这里是哪,不知道。陌生的街道。看见自己走在这么一条人行道上。似乎连自己也是看不见的。目前只是一个意识体的存在。
又要去哪里。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一个阴天。陌生的路,陌生的绿化带,陌生的车,陌生的人。天上不见飞鸟。惨白的天。
是这样的白。无数白云均匀混在一起,把天填成这样没有一丝杂色的白。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道是夜晚将至,还是……
唉,下雨了。
大大小小的雨滴打在我身上。要走快点,找地方躲雨,这是条件反射。
要去哪呢?
马路对面,似乎是商场。很大很大,不知道有几层楼。
但是,红灯并没有显示秒数。似乎卡顿了,似乎被定格。它就一直是红灯。车流依旧不停。过不去。若是干等,估计被淋湿了,也等不来绿灯。
我向草地走去。被雨水打湿的草,湿了我的脚。但,不管了。会干的。
发现一个凉亭。
凉亭的颜色跟灰色木头一样。但并不是真正的灰色木头,而是一个混凝土做的凉亭,被刷上了灰色的漆。还画了跟木头一样的纹理。
有躲雨的地方总比没有好。
我坐下,看着从凉亭顶成股流下的雨水。断断续续的细长水柱。看来,雨不算小。
哗啦哗啦,滴答滴答。万物被雨水滋润。
凉亭里,除了我,还坐着一个男人。就坐在我对面。
看上去身材修长,但是细看却能感受到他身体结实,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低头看着一份报告材料之类的东西。
他看得专注,本人似乎与世隔绝。
这样的氛围,莫名地令人窒息。这种窒息,又似乎跟他有东西看,我没有只能干等有关。我的手上,是没有任何东西给我消遣的。只能听雨声,只能看被雨水淋湿的植物状态。
身后就有一株低矮植物。开着几朵拳头大的红色的花。其它的,都是植物的绿叶。
每一片叶子的根部是大的,是整片叶子最大的部分。越往末端的部分,越小。最末尾,就是一个尖。
淋在每一片叶子上的雨水都汇集在这个尖上,滴落,滴落。
沾染在叶子上的灰尘都被冲刷干净了,流下来的水自然干净澄清。
我伸出手去,接那些从叶子上流下来的水玩。冰冰凉凉的水。流到手心里,能带来清凉的感觉。这份清凉,似乎可以从手部的血流流到心里去。
手很快就湿了。
雨依旧下不停。
那男人跟我面对面坐,此时我背对着他,所以他此刻的状态,我是看不到的。
不知何时的一转头,就看到他坐在我旁边。我下意识地跟他保持距离。
凉亭这么多空位,为什么非要跟我坐在一起?
他已经摘下那副金边眼镜,整张脸,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他看的那份报告,夹在他的腋下。
“好玩吗?”他问我。
用手去接从叶片上流下来的雨水,纯属无聊之举,谈何好不好玩?他这么问,无法给出回答的我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你的眼睛很漂亮。”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他这么说,我就知道,此刻的我展现的是樊云姐的形象,而不是我陈凌菲的真身。
这样的话……
他把左腿搭在右腿上,一条手臂枕着靠背。惬意的样子。辨别不出他是否怀有恶意。
只是感觉,他的声音,很快融化在哗啦啦的雨声中。被雨水扇起的雨风吹得一干二净,留不下一丝痕迹。
“你,会不会说话?”他又说。
有一半的概率猜到了他会这么问。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而且,又没有义务回答他。心想。
我后退一步:“你猜啊。”
“哦。”他笑。哦字是混合笑声发出的。
之后,我跟他陷入沉默。
“去看电影吗?我请你。”
我为他的发话感到意外。哪有无缘无故请一个刚刚见面的人看电影的?
自从他说了这句话之后,雨就突然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就像没下过雨。要不是地上有雨迹,都怀疑之前看到的是幻觉。
“走,我们去看电影去。”他走过来,并没有跟我有肢体接触,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给人一种这是不求回报的请看电影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阿男。”
阿男?好……好龙套的名字。
“你呢?”
“我叫樊云。”我说。
“樊云,我们走吧。”
我鬼使神差般跟他走了。
路上,我对他说:“我不看电影。”潜意思还有不需要他请我,不想要跟他走。
他沉默。接着突然拉起我的手,向马路冲去。
跑得非常快。踏下路肩石那一刻,斑马线一直是红灯状态的马路,突然就变成了绿灯。所有车子都停下。阿男拉着我,冲刺一样向马路对面冲去。速度之快,身旁掠过之物全部闪成五颜六色的直线。
到了马路对面,绿灯马上变成了红灯。车子恢复行驶。
阿男松开我的手。忽然发现,阿男变成了一个女生。原本比我高一个头的他,便成了跟我一样高的女生。
从一个陌生男人,变成了一个陌生女生。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特别诧异。似乎,这是不能再正常的事。
对此,竟没有过多纠结的打算。
“你是阿男吗?”我问。
“对,我是阿男,樊云。”她说。
不是他,是她了。
她把我带到那栋大楼。下雨之前就看见的,马路对面像商场的大楼。只不过,现在,已经站在了它面前。
阿男虽然换了性别从男人变成女生,但她依旧叫阿男。男人的男。
这里真的是商场。明亮宽敞。
卖面包的,卖烧烤的,应有尽有。其中穿插几家自助餐厅。
看上去它就是商场,但并没有印象中的卖衣服裤子的店铺。
我和阿男乘坐电梯来到三楼。跟着她拐了几个弯,找到了电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