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村子。
说实话,我心里发怵。听说了是那样一个村风的村子。何况,我不是那个村子的人。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人品如此,真的会帮助我带着我出去吗?
婆婆应该猜到了我的想法,直接拉着我向村子走去。她的手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我任由她拉着,选择不反抗。
要不是想着还有君临,估计我会选择立马转身拔腿就跑。太可怕了。
夜是这样的黑,周围是这样的静。村子里的人晚饭后都选择待在家里,不再出门。
我和婆婆走在石子路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因为踩了石子的沙沙摩擦声。
沙,沙,沙,沙。每走一步,就是一声沙。
“现在去哪?”我问。
“先去我家。”
婆婆在这个村子是有家的。她原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人。
忽然看见一个人。黑夜中看见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感觉这是个因长期劳作皮肤黝黑且眼角皱纹很深的中年男人。
没想到他说话了:“李阿太?是你吗?你回来了?”
“哦。”婆婆应。
村子里的人叫婆婆李阿太?
男人看了看我,问:“你旁边那个是谁?”
婆婆说:“是我孙女。”
“你还有一个孙女啊?怎么没听你说过?”男人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侧过身去避他目光。
“关你什么事?我说是就是。”
婆婆拉着我继续走。走远了,说:“我说你是我孙女,他们不敢随便怎么样。”
“嗯。”我说。
村子里的空气有股牛屎味,有点熏人。远远近近还能听到狗叫声。
经过几户人家,站在家门前的村民看着我和婆婆一路走过去。也许是看到了我这个外来人,感到好奇。
村子里的人面容有种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感觉。反正跟生活在城市的人有些不一样。可能是水土问题,伙食问题。而且他们还要劳作。
谷堆,田埂,星空。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好多好多。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而那个占据整个天三分之一的巨大星球,今天晚上似乎没出现。
所以要在黑黢黢的路上走。
婆婆终于在一处房子前停下。一边用手里的木杖探路,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两扇木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
婆婆亮起灯泡,照亮室内的一切。照不到的阴影处暗藏无数未知。
“先洗洗睡,其它事情明天再说。”婆婆背对着我,光闻其声,不见其面。
我答应。
“要是饿,还有点东西煮。你要吃吗?”
“不用不用。”我马上说。婆婆做的干粮真的非常顶饿,晚饭就算不吃,也一点问题也没有。不想给婆婆添麻烦。
婆婆真的太厉害。看不见也能找到村子,也能准确找到回家的路。感觉是遇到了有第三只眼睛的人。
婆婆坐在天井的台阶上一动不动。拐杖放在旁边。背影无比落寞。我过去试探着问:“婆婆,你好吗?”
“好。”婆婆说话了。我终于放心。“你就睡那个房间吧。”婆婆指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一个房间。猪肝色的木门开着。上面有一个铁拉手。
“那我去看看?”
“去吧。”
我朝那个房间走去。
在门口停住。打开开关,白色灯光照亮了房间,才进去。
里面有一张木床,床头和床尾有刷了暗红色油漆的木栅。绣了大红花的薄毯下面垫了棉被。床上有一床被子。
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子上放了一些小杂物。一只纸盒里除了杂物,还有几张毛票。
还有一扇窗。木窗框刷了绿色油漆,上面沾了些灰尘。毛玻璃。透光但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拉开窗框上钉的插销,推开窗。面前是一堵光秃秃的灰色墙。透着深深的孤寂。从窗子里看出去,还能看到一株开着花的矮树。
粉色的花朵开了一树,却一片叶子也没有。紧接着,花朵倏忽纷纷下落,落了一地。树顿时像个骨瘦如柴的人,只剩下枯干的树枝。
如同突然被人看到,害羞不已。不好意思继续开花。几乎是一瞬间,花朵全部掉落,一朵不剩。看着干枯的树枝,忽然觉得不知所措……
房间太过安静,莫名地升起一种恐惧,赶紧把窗户关上。
等我来到天井,婆婆已经不见。最外面的木门也从里面锁上。
“早点休息吧,姑娘。”婆婆从阴影处出来,手里拿着木杖探路。
“好。”我说。
睡前把房间的门关上,我久久不敢关灯。盯着窗户的毛玻璃。我很确定,我看到了毛玻璃上面有一抹粉色。难道说,我关上窗户之后,矮树又瞬间开了一树花朵?
窗户外面除了一堵光秃秃的灰色的墙,就只有那株矮树。再没有其它。只想到了这个可能,就是矮树开花是瞬间的事。
如此诡异的现象。什么植物生长会这么快?瞬间开花,瞬间凋落。而且就像害羞一样,好像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的花朵。
是不是有鬼?这个问题一浮现心头,恐惧又增加。可是,有什么好怕的呢?这具身体不也不是我自己的吗?鬼我也是见过的了。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为好。
坐在床上,还是久久不关灯。
“不敢关灯吗?要不我帮你关?”是君临的声音。他出现了,就站在开关的旁边。
飘逸的长发,额头上有一圈细绳。素色汉服衣袂飘飘。身材修长。细长的丹凤眼看着我。
对了,这一整晚他都会陪在我身边,我是可以安心睡觉的。
“等一下,我先盖好被子。”看到他,我瞬间放心,立马脱下鞋到床上去。整理被窝。躺下去就可以睡了。“你关吧。”
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瞬间失明了般。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富有磁性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我信任他。
漫漫长夜,一夜无梦。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鸡鸣。睁开眼,天已经开始亮。白色光线从毛玻璃渗进来,可以看清房间内物什的轮廓。
好陌生。这里不是我原来的家,也不是跟茸可住的客栈,也不是阿胡家。又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睡了一夜,身子发烫,掀开被窝慢慢坐起来。
听到外面有扫帚声。很有规律地在扫。
打开房门,看到婆婆在天井旁边的空地上扫地。我又吃惊了。看不见的婆婆竟然在扫地?
我过去,道:“婆婆,我来帮您扫吧。”然后接过扫帚。
“那我去煮点粥。”婆婆说。
“好。您可以吗?”
“我可以的。家里的一切我都熟悉。”
过了一会儿,便闻到米香。厨房里的锅冒着腾腾热气。婆婆坐在矮木凳上弄燃烧的干草。又捡起旁边的火钳拣着地上的树枝。
煮好的粥装在一个铁盆里,放上一把舀粥勺,端到屋内桌面上。
我去把太久不用积了灰的碗和瓷勺洗洗。多么温润厚实的白瓷勺。第一次见瓷做的勺子。
将一只洗好的碗和瓷勺递给婆婆。我们坐下,舀粥吃。
滚烫的白粥。舀一勺,吹几下,才慢慢吃。
跟以前吃过的白粥有些不一样。也许是水源不同,也许是米质不同,煮出来的口感也不同。这里的粥口感比较滑。跟以前吃的白粥相比,一个像光面,一个像磨砂。
也许这就是乡下的粥的味道。
“不够的话还有。”吃完一碗,婆婆指着铁盆。也许是怕我客气,她又说:“等会儿我们就要去找人了,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午饭不一定能吃上。”
听婆婆一说,我又盛了一碗。
吃完,确定已经饱了。
我准备要去洗碗和盆。毕竟在别人家,光吃光住不帮忙说不过去。但是婆婆拦下了,说她来就好。
婆婆说:“这个村子啊,男多女少。女的绝大多数都是年纪大的,年轻女孩都想方设法离开村子了。”
“为什么?”
“没什么人愿意在这个封闭的村子过完自己的一生啊。而且这里重男轻女严重。有一个年轻产妇生了个女儿,家人就把这个女婴溺死了。产妇得知后就疯了,后来一头栽死在河里。”
我轻轻吸了口气。唏嘘不已。不想要女孩的是他们,娶不上老婆的,还是他们。离开这里,对年轻姑娘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那些年轻姑娘会到哪里去呢?她们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这个村子偏僻得与世隔绝,森林这么大,她们难道能走出去?
“那要怎么出去?”我问。
“我去问问有哪家需要货车出村,我们可以搭上他们的车。他们偶尔还是会出去一次的。”
“出森林吗?”
“有可能。但他们的目的地也不一定在森林外面,在村子附近也是可能的。”
要是能出森林,我就能见到茸可和小儒子了,我们就能一起去找小正太了。实在是想念他们。
希望能出森林。
至于阿胡,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森林,只能不辞而别。他们我都记得。真的可以这么快就轻易出森林吗?满怀期待又有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去挨家挨户问。”婆婆说。
我忽然特别想跟着一起:“我也去。”
婆婆沉默一两秒,说:“好吧。”
村里房子的位置似乎是没有规律的,乱走可能会迷路。婆婆走到哪,我就跟到哪。过不去的障碍,我就扶婆婆过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婆婆以前认识的人,挨个儿打招呼。顺便说上几句话。就像亲人那样。相比起来,生活在城市的人,就显得没有那么……“自来熟”了。
黄土狗随意乱窜,就跟村民一样自由。路上看见大小黄土狗,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幼小的黄狗小小一只,特别可爱,恨不得蹲下去逗逗它。但是大黄狗就不那么可爱了,有点凶,还有些让人莫名的讨厌。纯纯的吃可爱长大的狗。
一只黄狗盯着我们看,我迎接它的目光。它便吠叫起来。然后跑过来转着我嗅。害怕它咬我,我躲闪。
婆婆粗粗地“giao”了一声,黄狗就自己掉头走了。
那是什么咒语或者暗号,就那么一声,就能当“驱狗咒”?
我也学着婆婆对路边离我们比较近的黄狗这么一叫,黄狗们竟也自动远离。
一个前后各挑着一桶水,戴着斗笠,脸上不少沟壑的中年女人在大路对面停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或者说,是看着我。
不知道村里的人是不是对没见过的人都特别注意。
婆婆不光跟路上遇到的人打招呼,还到他们家门口去。屋子的主人似乎都挺欢迎有人的到来。他们“李阿太李阿太”地喊着婆婆。一边寒暄一边问家里有没有人要出去。
然后继续走。
路过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门都是不完整的,好像随时会倒塌。
透过那个门的缝隙,就这么一瞥,我蓦地睁圆了双眼:有人吊死在里面!
我压住惊慌,把看到的小声跟婆婆说:“好像有人在房子里上吊。”
婆婆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正常一边探路一边走,随后一声叹息,“看上去怎么样?”
“一动不动。”
“多半凶多吉少了。”
“要不要管?”我问。
婆婆压住我的手:“你现在看到的,有可能是好久以前就发生的。在这里最好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村子似乎有着很多外人所不知的事。婆婆是这个村的人,既然这是她的意思,那么就按照她说的吧。
又来到一户人家。婆婆似乎跟这家特别地熟,这家也跟婆婆特别地熟,又这么久没见面,瞬间聊得热火朝天。
我在一边等。一点也不急。婆婆年纪大了,她跟谁聊就聊,我可以慢慢地等。聊多久都不打算催。相信婆婆有分寸。
我独自踢路边的石头玩。
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对周围的事物就越熟悉了。婆婆待得久,我也待得久。
待在原地的时间长了,四周的一屋一树闭着眼睛也能指得出来。回头看婆婆还在聊,我打算在附近十几二十米的地方走走。
走到一处破败的房子。屋顶破破烂烂,坑坑洼洼,雨能淋日能晒,没有人住,也没有门。里面全是杂物。什么木板、灰蒙蒙的塑料袋都堆墙边放。地上还有墙灰。
我想进去看看。
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想进去。反正这里也没有人。
就这么踏进去了。
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一直走到房子最里面,才知道这里是水声的来源。这里横七竖八堆着几块石板和黑塑料。屋顶上面的水沿着石板和塑料流下来。
所有的水都汇集到下面积成一滩。水滴在上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水长时间地滋润石板,让石板发绿。
就在我准备出去的时候,发现这个房子的墙上有一个洞缝。从洞缝看过去,并不是外面大白天的景象,而是,另一个封闭的空间。
说明这个房子和另一个房子只有一墙之隔。
当时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了那个洞缝一眼。
洞缝那边有商店里的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很便宜的面包。柜台上面放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糖果饼干和小玩具。
似乎是一个商店。一个今天没开门的商店。只能看到这些。
商店墙上的一张照片闯入我的眼帘。那是个五官清丽逼人的妙龄少女,身上穿的绿色旗袍裹出曼妙身材。眼睛出奇漂亮,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注意力在她旗袍的颜色上。主色是绿色,上面勾勒一些棕色的图案。盯着她的旗袍,忽然一阵莫名的眩晕。
看到的景象又是水波荡漾的感觉。浮动,抖动,模糊。
她旗袍的颜色,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
是那只狐狸!
我和阿胡在森林里要找的狐狸,它的毛色也是绿色带棕色!
狐狸,旗袍,女子……
心率加快,呼吸也加快。这种水波荡漾的感觉快让我窒息。
他们彼此会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会想到一起?
商店的天花板突然出现一个晃晃悠悠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个人!身上穿着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的旗袍。整个人悬空,脖子被绳子吊着。似乎已经……
又让我想起在之前的房子看到的吊着的人。
“啊!”我尖叫。手突然被擒住。
水波荡漾的感觉瞬间消失。吊着的旗袍女子也消失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婆婆。
“我……”
“不要乱走,小心迷路。”
“嗯。”
“走吧。”
我和婆婆走出这个屋子,不敢再回头看。
是我想多了吗?是我出现幻觉了吗?可是我并没有精神病史,怎么会突然看到恐怖的东西,又突然地消失?
继续跟婆婆一起挨家挨户问。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问了多少家。大家的回答都是今天农作,或者在家。就是没有出远门的。
也没看到村子哪里有大货车。
难不成只有这个办法能出去吗?
走得多了,也麻木了。
走不完的路,问不完的人,打不完的招呼。
走得久了,快要忘记这次出来是干什么了。
我们是来问谁要出远门的,谁要开大货车出去的,谁能捎我们一程的。
这个村子,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一路上都有人家的房子,一路上都能遇到人。
“累吗,累的话坐下来歇歇。”婆婆说。
身体并不累,心累。走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已经怀疑做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点头。于是和婆婆坐在田埂边的石块上。
田埂边有几只别人家的鸡,互相追赶,偶尔也停下来啄食地面。一会儿慢悠悠地走,一会儿展开翅膀疾速奔跑。咯嗒咯嗒。
不远处有几只牛。鼻子穿着绳子。嘴巴不停地动,安安静静在吃草。累了就趴在地上闭上眼睛,也是安安静静。牛的周围,有它们的排泄物。
偶尔有几只鸟发出一两声鸣叫飞过,飞到远处的细高植物上。停在上面,植物长长软软的枝叶抖动,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一切,婆婆都看不见,定定坐在那里,就像在发呆。
婆婆整个人忽然变淡,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正在消失。我吃惊地看着这个现象,喊着:“婆婆!”
耳朵非常灵敏的婆婆就好像没听见,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伸出手去触碰婆婆。什么也没碰到,就像穿过空气。
婆婆,彻底地消失了。就在我一直看着的情况下。
怎么办?
留下我独自一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一个人了。谁带我出去?我又能去找谁,自己又能去哪?
没人能回答我。
整个村子非常地寂静,没有人声,也没有动物的声音。
就连刚才的几只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不见了。
鸟也不见了。
牛也凭空消失了。
这一刻,似乎除了我,只剩下死物。田埂,石块,房子,天空。
今天是阴天。惨白的天。
我坐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不久前还看见婆婆跟那么多人打招呼,不久前明明还挺热闹,转眼间,就像个无人村。
我是唯一的活人。
我站起身。也许坐着时处在比较低的位置,只呼吸低处的空气已经令我窒息。
这里这么大,这么空旷。呼吸声却听得越来越清晰。
就像……空间在缩小。
婆婆消失之后的一分钟内,水波荡漾的感觉又出现了。周围一切的一切,就像在水面上抖动的景物。
越抖越剧烈,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着,持续着。快要瞎。
到底要发生什么?
要发生什么,就发生吧。只希望不要再抖。眼花缭乱,眩晕不已。
差点要摔倒。干脆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缓缓这种眩晕感。又休息了一下,才试着睁开眼睛。
好像还是有抖动的感觉。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就像刚刚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逐渐平息。
感觉好了很多。
当我看清眼前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
我现在处在的地方,哪里还是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