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森林,只能听到自己的哭声。
虽然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既无法找到出去的路,又无法马上看见阿胡,但是,宣泄一番情绪,我会好受一些。
所以,我放声哭了。眼里积满泪水,灯笼包括灯笼发出的光与黑黑的森林里的一切模糊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眨眼,两行咸咸的眼泪滑过脸颊,流到下巴处汇合融在一起,滴落脚下的泥土。
似乎一部分不好的情绪被眼泪冲刷了出来,流过泪之后,心里好受了一些。
眼里原本模糊成一片的世界,再次重新变得清晰,看上去只有一点点模糊了。
哭完之后怎么办呢?原地等待到天亮吗?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继续宣泄情绪。
忽然被人拥入怀。
这种感觉轻轻的,给人感觉很清爽。可以感受到抱着我的人是清瘦体型。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是阿胡。英俊的脸上依旧是干净温暖的笑。
他怎么找到我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这片森林的地形我都熟悉,听到你的哭声,自然就寻过来了。”
我终于停止哭泣。
阿胡看着我,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有没有人说过你哭的样子很好看?”
我实话实说:“没有。但是你这句煽情的话在电视剧里听过。”
“电视剧?”
好吧,又说到他没听过的名词了。我也不想解释了。
他用衣服袍角擦拭我的眼泪,我没有拒绝。也许,被人看到自己示弱的一面之后,对对方的接受程度也会增加一些。
迷过路之后,哭过了以后,我愿意乖乖跟阿胡走了,他去哪,我就跟着他去哪。
他又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下:“我背你。”
这人真的是……太固执了……
我说:“我怕你累。”
他说:“我也怕你累。”
既然这么执意,那么再拒绝似乎就没意思了。我走过去,双手搭在他肩上。他将我背了起来。
一只手上拿着灯笼,所以那只手怎么都不好放。一边拿着,一边别别扭扭扶着阿胡的肩。
我没有贴着他的背,而是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与他的背部保持一些距离。
阿胡虽然长得高,但很瘦,有点硌人,在他背上有种轻飘飘的摇摇欲坠,像缓缓飘下的落叶。
“你好轻。”阿胡说。
是樊云姐轻。我心想。
还有他的宠物阿虎,看到自己的主人背着刚刚那个女孩,走了过来。多么壮硕的一只老虎!如果是人,估计是个大力士肌肉男。它在阿胡身边停下。
看到老虎的脸,我就害怕。真担心它会不会将我的脚咬下来。
内心的恐惧反映到了身体上,让阿胡感觉到了,阿胡便走得快了些,跟他的阿虎拉大了距离。
“别害怕,它不会咬你。”阿胡安慰道。
我相信他的话。但,老虎真的会听他话吗?被这样一只庞然大物跟着,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阿胡背着我,我拿着灯笼照亮前行的路。
一路无言。担心说话更加消耗他的体力,毕竟他这么瘦,力气自然没有肌肉发达的男人那么大。但阿胡也走得平稳,暂时没有将要倒下去的感觉。
夜色笼罩的森林里,蝉鸣声再次响起。这样有节奏的蝉鸣,呼吸一般。也许不止一只蝉,而是两只。因为听到一只有节奏地鸣叫,还有一只在为这只蝉伴奏。森林里也许不止这两只,还有很多的无数的蝉保持安静,听着它们的齐鸣。
此刻有蝉声陪伴,森林里不再寂静得像没有声音的世界。还有阿胡踩在有落叶的泥土上,发着轻微的脚步声,让我感到安全。
一个时辰,相当于两个小时,这个与茸可、小儒子约定的集合的时间,已经到了或者已经超过了吧……他们现在已经站在那块路牌下等我了吗?
他们等了多久?如果等了好久好久还是没见我,会不会一同走我走的这条路,走过来找我?
他们……会看到这片森林吗?他们会走进来吗?他们会迷路吗?
他们,现在究竟在哪,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茸可,小儒子,你们千万不要进这片森林。我默默祈祷。
不自觉地抬头望天。是黑黢黢的天。忽然想到一句诗。
式微,式微,胡不归?
意思是,天黑了,天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呢?
茸可和小儒子,此时会不会正在跟我看着同一片天,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个几乎占据整个天三分之一的巨大星球,用完全察觉不到的速度爬上来。原本的白色越往上爬,金色越深。好大一个星球。
它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它的光芒要是能照到森林里,森林就不会那么黑了。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突然想起来,这是因为幻未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那么这样的黑夜,一样的要延长一倍。这样一来,天上那个金色的巨大星球上升的速度就更加缓慢到几乎以为它其实是静止的了。
还有多久才能到?阿胡还要背着我走多久?
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不管前后左右,都还是高大粗壮的树,不管看多远,都是树,都是植物。
这里真的是森林。这不是树林,一点都不像树林。树林不是这样。树林的树要矮小稀疏很多。
真没想到这么荒凉原始的地方会碰到人,还有人住这里,还拿老虎当宠物养。这个执意要背我的人。阿胡。
安胡。再次默念他的名字,担心忘记,担心忘记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尴尬。
如此近距离地看他头上打的那个松散的结。长长的柔顺的头发披在背后。现代男子谁还会留这样的发型呢?跟个古代人一样,长得也是古时弱冠男子才有的气质。
阿胡一直背着我走,我也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背上。这样的状态久了,就有些麻木了,管警惕的这条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
“我怕我的伙伴会找到这片森林然后迷路。”我说。
“他们找不到这里的。”阿胡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背着我走了这么久,说话也没带喘。也可能是他很好地隐藏起来了。
“为什么?他们走我走过的路,不也能看到这个森林吗?”
“还真不也能。”
难道茸可和小儒子会觉得我不会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所以不会走到森林里找?那这样也好,不然迷路了就完了。
还记得阿胡说的那个迷绕圈,不管怎么走,走一会儿发现又回到了原地,一直走,永远走不出去。那种绝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就像一直付出,永远得不到回报,永远在拿自己的付出去填无底洞。
我挣扎着要下来。阿胡紧紧箍住,不让我动。“被你背累了。”我说。他这才放我下来。
终于重新踩在森林里的地面上。
“这个灯笼是你自己做的吗?”我端详手上阿胡的灯笼。
“是。”
没想到一个男人还能这样心灵手巧。这只灯笼丝毫不比外面卖的差,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每一处细节都可见下的工夫。
用的是大自然最原汁原味的材料,完全没有任何现代化工业制作的痕迹。
“你做的灯笼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我由衷赞美。我说的外面是指我们×市。
“外面的灯笼什么样?”
我拿元宵节街上看到的举例:“呃……材料基本上是塑料,外面贴有印刷的包装,把手那里装电池,质量不是很好,玩着玩着很容易烂。”
“那我的呢?”
我掂了掂手上这个灯笼,手感实心的重,看上去很扎实:“你做的一丝不苟。”
“你喜欢吗?”
“嗯。越贴近自然的越原汁原味的东西我都越喜欢。”
“那这灯笼送你了。”
“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你陪我玩,就是交换了。”
好的吧……
一提到要陪他玩,一想到不陪他玩他就不带我出去,一想到茸可和小儒子很可能在为找不到我而着急,再加上我也挺喜欢阿胡的灯笼,我就有收下的打算了。
“真的给我了?你不后悔?”
“不后悔。我还可以做很多。”
阿胡这人,还是挺大方的嘛。相处的时间越长,阿胡越给我一种如兄长的感觉。他虽然身板清瘦,但是心胸宽厚。
阿虎还是跟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它看到自己的主人与一个陌生女孩似乎相处得不错,没什么事主人也没叫它,它一般也不过来,自己在森林里玩耍。
阿虎身上的肉很多,脸也像个肥肥的圆盘,体重自然不会轻。活动幅度稍微大一些,就算隔得再远也能听到响声。
我就这么一路跟着阿胡。手里把玩着灯笼,又看又摸,仔细端详,爱不释手。
森林里忽然亮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来那个巨大的星球爬到了一定的高度,光芒也照到了更多的地方。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越到后来,星球爬得越高,也越来越亮。它发出的光快赶上灯笼了。原本黑黢黢的森林,顿时跟开了灯一样,亮媲白昼。
当然,是金色的白昼。
森林里完全是没有灯的,没有任何人工安装的设施,是最原始的大森林。金色的星球这么一照,整片森林都亮了起来。
可以看清路面情况了,灯笼再亮着,似乎有些浪费。便问阿胡:“这个灯笼怎么把它灭掉?”
“灭不掉。”
“哈?”还有灭不掉的灯笼?
“做好它就是亮的,除非把它破坏掉,否则它会一直亮下去。”
这这这……用的是什么做的,怎么会一直亮?“白天它也亮吗?”
“对。”
有种感觉,这不是一个普通灯笼,而是一个生来就如此的物品。要破坏才会熄灭……这怎么舍得破坏?也就是说,做一个灯笼,可以用一辈子。
它发着温和的淡橙色光,外面被竹条和纸一样的东西罩住,看不见里面的火是什么样的。
到底是什么,可以源源不断地发光?
这个森林,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这也算幻未里面无法解释的现象之一吧。
一心走在路上,注意力全在森林和阿胡这里,别的什么也没想。也许专注于某一件事的时候,效率最高。所以当阿胡说“到了”的时候,是这么忽然的事。
我们前面,没有高大粗壮的树了,借着巨大星球的光看,空空的。再往前走,就是……悬崖!
咦,不是悬崖。是一个被砸出的巨大的坑,像是曾经有巨石砸入森林之后留下的坑。
这个坑,好大好深。
“我们下去。”阿胡说。
“怎么下去?”我看着似乎看不到底的坑,与我们所站的地方几乎呈垂直。万一不小心掉下去,估计永远都爬不上来。
下面会有什么?这个坑会不会早就被森林里的野兽占据了?下去,就是给它们送吃的。
“阿虎。”阿胡喊道。
银白色的毛黑色条纹的阿虎从看不见的地方窜了出来。真的是个很好的隐匿者,就算自身庞大也能借助森林藏得这么好,就算近在咫尺也不一定能察觉到阿虎的存在。
阿胡骑到阿虎身上。几乎被宽大衣服完全罩住身体的阿胡更显清瘦,骑在这么肥硕的一只老虎身上,有种蚂蚁骑在大象身上的感觉。
“上来。”阿胡说。
“骑在老虎身上?”我有点不可思议。老虎允许人这么使吗?
“嗯。”
阿虎转过脸来看我。这是一张真正的纯纯的凶狠的肉食动物的脸。在星球光芒的照亮下,看得更清楚了。
我迟疑着不敢靠近。差点拔腿就跑。
我竟在与它双蓝色的眼睛对视。哪来的胆子呢?
“它……会允许我坐他身上?”
“你看我不就坐着?”
“你是它主人啊。”
“阿虎。”阿胡又叫道。阿虎似乎听出了这声名字中的问题:可不可以让那女孩坐上来。
阿虎很乖地蹲了下来,似乎是欢迎。
我慢吞吞走过去。
“坐我后面,抱紧我。”
抱阿胡?还不容我说句抗议的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虎便极速运动起来,差点把我甩飞出去。
恐惧慌乱之下双手也迅速环住阿胡,才没有真的被甩飞。
没想到看上去全是肉的老虎居然可以这么敏捷。
更加恐怖的是,阿虎带着骑在它身上的我们直直往坑里跳去!
“啊!”我尖叫。这么高这么深的大坑!
又一次悬空的坠楼感。
阿胡让我陪他玩,难不成,是要玩命?
坠下去的风超级大,我死死抱着阿胡,根本不敢放松哪怕一点点。这次不用他说,我自觉地有多紧抱多紧。
樊云姐也是偏瘦,这么高的地方几乎垂直下去,速度快,风力大,差点要吹飞,几乎悬空。如果再不抱紧阿胡,整个人便会脱离,相当于坠崖。
这种恐怖的坠楼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只有站在地上,只有身边有东西给我依靠,才能给我安全感。
难不成,真的要我陪他玩命?
此刻能做的只有坚持,只有不放手,只有熬。
熬到阿虎停下就好。
我恐惧这样的悬空感。连心脏似乎也悬在空中。整个人像泡在水里一样,五脏六腑全都可以自由移动,它们仿佛不会再合为一体,从此各走各路。
感觉此刻若是一吐,便能把整颗心吐出来。
我像紧紧连着灯笼的流苏,狂风中大幅度翻飞舞动。要是连得不够紧,便有脱落的危险。
流苏脱落再做就是,而我要是敢放手,后果只能是粉身碎骨。
阿虎寻找落脚点一跳作为缓冲,再往前跑一段距离,速度才慢下来,改为行走。它蹲下,阿胡先下去,动作轻车熟路。然后拉着吓呆的我下来。
我已经吓得变成提线木偶,任由阿胡摆动。他牵着我的手,我就让他牵;他说下来,我就下来。
他拉着我走,我就跟他走。
刚才连五官吹得也仿佛不是我的了。表情,似乎也不受控制了,只是木然。
走几步我才反应过来,才敢抬头看。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深井里的蛙。这个井,就是这个大深坑。
难以想象,若是不小心掉下来……不死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遇到微乎其微的结果,基本上也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一滩有意识的烂泥,连声音也无法发出,更别提求救。最后只能活活饿死。
阿胡带我来这个地方干什么呢?
就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深坑。也许已经存在了一定时间,每次下雨,这里理所当然会被当作“蓄水池”,雨水全部往里面流。所以,坑里常年湿度大。
“来这里干嘛?”我渐渐从受惊中清醒过来。
“我家在这里。”
“你家……在湿度这么大的地方?那你需不需要靠吃辣祛湿?”
阿胡笑而不语。
这才发现,阿胡还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暖柔软。皮肤也很好,跟妙龄少女水嫩嫩的肌肤有得一比。
我突然一麻木,把手从他手里不显突兀地拿了出来。
对了,住在湿度这么大的地方,是不是也会把人的皮肤养得水嫩嫩?这是阿胡皮肤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