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 第42章 微醺

从走进这间房那一刻，到灯灭，到睡下，到冷醒。我自己都懒得起来盖被子，茸可却起了，还是先帮我盖被子，再帮她的表弟盖。

我和她可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啊。原本冰冷的身体盖上被子后，顿时暖和起来，暖到心里去。

泪水划过眼角。在黑暗的掩饰下，我可以恣意无声地哭。

轻轻紧缩肩膀，轻轻将身子缩起来，加上被子的覆盖，全身暖融融的。起萝卜的脚也在温暖中渐渐缓和了。

真的好暖好暖。

被子挡住了冷空气，御寒，温度不再散失。被温暖的感觉很舒服，很快再次睡去。也许是白天活动了那么长时间，加上没有寒冷的侵袭了，睡得很香。

记忆中再次睡着后并没有做梦。睡得特别好。

再一次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还是满眼的黑，还没天亮呢。只不过身上暖融融的，是的，茸可给我盖的被子。第一个意识。睡在异乡的床上，睁眼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家，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万千思绪在黑暗中交织。

黑暗中室内的家具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木窗渗进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微光。眼前看到的这些似乎在告诉人此刻是深度睡眠时间，可以放心睡，恣意地睡。

眯了会儿眼睛。大约过了几分钟，全身的倦意似乎已经被一扫而空，感觉睡饱了，精神十足。

但是浓浓的黑夜告诉我，现在依旧是睡眠时间。可是我已经睡不着，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睡。

不多久又再次睁开眼睛。我的身边睡的是茸可，黑暗中可以感觉到她那张还在熟睡的脸。茸可的另一边，睡的是小正太。

他们还在睡觉。我又翻了个身，依旧睡不着，大脑竟出奇的越发清醒。闭上眼睛后很快又再次睁开，怎么努力都没用。

担心再翻身会影响他们睡觉，于是我轻轻掀起温暖的被窝，轻轻地起身，脚在黑暗中摸索客栈配的拖鞋。

还是去外面走一圈吧。说不定会困一些……

选择好的贵的客栈果然没错，连长衣都配有，服务周到贴心。穿着出去就不会那么冷了。

去看几点了。轻轻端起木桌上的钟，走到另一边窗前，借着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很艰难地看时间。终于看清了。竟然才凌晨两点。可是我确定自己已经睡得很饱。

对了，幻未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按晚上九点睡凌晨两点醒的话，共睡了五个小时。的两倍，十个小时。也就是说，我实际上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但因为幻未时间延长出一倍，所以天还没亮。

原来不是因为身处陌生地儿睡不着，而是我的生物钟问题。身体睡饱了，就自然醒了。

但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我能干些什么呢？眼睁睁再等那么多个小时看着天发亮吗？想想就是煎熬。继续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会影响到茸可和小正太睡觉，也不好。

还是出去蹓跶吧。披上长衣，不忘捞起魂镜，小心翼翼开门。

拖鞋是木质的，踩在地上难免会发出声音，所以要走得更加地轻。

关好门，下楼。

木质拖鞋踩在木制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去，每走下一级，木头与木头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声。

楼下的掌柜在柜台后面借着摇曳的油灯光亮打算盘，面前还有一本类似账本的东西，专心致志。

深夜的一切安安静静。

我走到天井那儿坐下。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干嘛，也许是想在这里酝酿困意吧。与幻未的人的生物钟不一样，他们白天约占二十四小时，晚上约占二十四小时，自然也要睡近二十四小时。我醒了，客栈的其他客人依旧在熟睡中。

围成天井的房屋有两层。回廊都挂着大红灯笼，照亮这里，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披着大衣的我坐在天井的两层台阶上。身上穿有大衣，还不至于要一边受寒一边熬。

天井中装饰着若干花木。绿色为主，红色和桃色的花点缀其中。一块一块的青石板路间隙填着鹅卵石。天井的角落有一个水池，里面养着金鱼。

天井上面的夜空飘着几片薄薄的白云，星星稀疏。

想叫君临出来跟我说说话的，但此刻是深夜，就算是睡够了，看着黑黢黢的夜也不太想说话。

就这样坐在这里发呆。

一间间客房房门紧闭，所有人都睡着，只有我醒着。众人皆睡，唯我独醒。无声地自嘲。

“樊云。”一声轻唤。

我回过头，黑暗中走来同样披着长衣的茸可。她也睡不着了吗？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说。

她摇头：“没有。要真的睡二十四小时天才亮，我睡不了。”

是啊，此时脑子非常清醒，精神也是十足。

茸可在我身边坐下，偌大的天井就坐了我们两个人。

“房间就你表弟一个人在睡吗？”我说。

“是啊，睡得可死了。”

“他醒来发现我跟你都不在怎么办？”

“放心，他是个聪明小孩，平时教过他的常识他都能牢牢记住，记性很好。丢不了。门也关好了。”她手上还拿着钥匙。

我们一直决定到客栈外面走走。当时的我们完全没考虑过安全问题，就是有想要到外面去的念头。退一步说，万一遭到什么不测，还有君临啊。

君临不需要吃不需要喝，每时每刻都可以醒着。当然，我也没办法触碰到他，但是，他会用他的力量保护我，护我周全。

走到客栈宽敞的大厅，掌柜还在拨算盘。发觉有人要出去，便问我们：“两位姑娘，夜深要往何处去？”

“睡不着，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茸可说。

掌柜脸上是藏不住的疑惑。这个点正是熟睡的点，怎么会睡不着？

掌柜却不知道我们不是幻未人，生物钟不一样，只是目送着我们走出客栈，之后继续埋头拨算盘。

每一间商铺，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照明用的红灯笼，所以能看清前面的路。靠着灯笼的照明，我们一路向前走去。

这个时候也挺冷的，要是没有大衣，估计身上已经起鸡皮疙瘩。有了大衣御寒，暖了很多，所以迎面吹来的凉风我们完全受得住。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房门都紧闭，所有人此刻都处在甜美的梦乡中。深夜这样没有一个人的古式建筑的街，像鬼街。但白天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民风淳朴。

也不知道胆子为什么这么大，敢在这个时候走在人影都没有的大街。若不是身边还有茸可，估计会发怵得更厉害。

夜风习习，看着满眼的木结构古建筑，心神被醺得微微沉醉。

就这么随意地，没有目的地地蹓跶。跟散步一样。只是现在还是深夜，除了我们，看不到任何人。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我们才发觉好像走得有点远了。但也毫不在意，毕竟，精神十足，再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走了这么久依旧见不到一个人。家家户户都在熟睡，只剩灯笼孤独地发着亮光，给我们照亮前行的路。我和茸可就这么距离很近地并肩走。

不知道是深夜的寒冷还是心中的恐惧作祟，最后，我们竟然很有默契地牵起彼此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这一贴，似乎把心中若有若无的隔膜给完全消除了。

“我以前听人说，只让你小鸟依人般抱着他手臂，却一直不肯让你碰他掌心的男人，多多少少都对你有所隐瞒。”茸可说。

“为什么？”我问。

“可能掌心象征自己的内心，如果对对方不是坦诚相待，就不会敢让她碰掌心，因为心虚。”

那我对茸可算不算坦诚相待呢？从认识到现在，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的真实身份是陈凌菲，只跟她说了一些成为樊云这个身份之后的事。对陈凌菲这段长达十三年的经历，只字未提。

就算说了，会有人信吗？说了会不会有隔阂？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受了骗？会不会……看不起我？不确定的因素与可能性太多，说了想不出会有什么好处。若是不说，还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相安无事，彼此安好。

只需要承担一点隐瞒真相的……愧疚吧……

那我为什么一点不怕跟茸可彼此贴着掌心呢？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吗？还是出于茸可是除了爸爸妈妈外对我最好的人呢？

隐瞒的，只有这一点，其它任何事都没有骗过茸可。除了这件事，完完全全的，整个人对她几乎透明的坦诚。

想到这，我的手掌差点一抽。若是茸可感觉到这个小动作，她会不会怀疑我什么呢？

我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听了她的话之后，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

稍微用了点力握紧茸可的手，她也同样回我一握，并没有我担心中的立马放开我的手，跟我保持距离。说明她愿意跟我关系进一步熟识。

我很感激。这个朋友是交对了。

彼此相偎，彼此给了彼此足够的安全感，就算刚才看街上像“鬼街”，此刻也恢复成了古意浓厚有温度的普通街。

一片大湖出现在我们面前。寒冷的深夜，除了我们没有一个人，大湖显得萧索寒漠。

冷冰冰的湖水上，长着一丛丛芦苇，更是增添了寒夜中的落寞。

夜空忽然变成了白色。原本黑色天空飘着的几片薄薄的白云全都不见了踪影，少许的星星也没了。一切几乎被这样的纯白吞没。

难道，要天亮了？不会吧，我们感觉走了一个小时，实际上只有幻未的半个小时而已，还远远没到天亮啊。

虽然天看上去是白色的，但是那种很暗的白色，不是正常白天那种白。所以天泛白，夜还是黑的。

忽闻沙拉沙拉的声音。很快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好像是下冰雹了。

但，这冰雹也太大了，像汤圆一样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冰雹。我甚至很少见到冰雹，印象中的冰雹比玩具枪的黄色子弹还小，一颗一颗落在手上，转瞬间就化成了水。

汤圆大的冰雹哗啦哗啦砸到地上，砸到芦苇丛中，砸入湖里。湖面密密麻麻的水花被迅速溅起又迅速归于平静，紧接着再次溅起新一批水花……

啪嗒啪嗒，哗啦哗啦，沙拉沙拉的声音不绝于耳。

下了冰雹之后的天，就像一个堆积了好久的脾气终于得到发泄的人，泛白的天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黑色。天的颜色在改变，但汤圆冰雹依旧在下，显得此时的天呈现一种浑浊的白。

我和茸可赶紧找地方躲。这么大这么硬的冰雹，被砸到不知有多疼。

虽然我们在努力躲避，但是依旧被汤圆冰雹砸到了。按理说硬邦邦又大个加上下落的冲击力砸到身上应该很疼……可是，汤圆冰雹似乎是……软的？

震惊中停了下来，忘记要找地方躲。

满地的汤圆冰雹。还有很多还在不停下落的。

捡起一颗。这手感，有点像被棉花包着的熟汤圆。太神奇了。冰雹怎么会是软的呢？难怪砸在身上没有疼痛的感觉。

接着夜光观察，好像一个真正的汤圆，竟给人一种想咬一口的冲动。稍微用点力一掐，一掰，它就成两半了。

原来那些啪嗒啪嗒声是汤圆冰雹的虚张声势，听上去被砸到好像会很痛，实际上……它只是纸老虎。

我们不再躲避汤圆冰雹。都在“冰雹雨”中研究这些汤圆大的冰雹。怎么会是软的呢……从来都没见过……太反常了。

被掰成两半的汤圆冰雹，在手里像雪糕一样渐渐融化。像牛奶口味的雪糕渐渐化作液体。

“可以吃吗？”我戏谑地说。

“好像可以。要不吃吃看？”茸可很配合我的玩笑。

“里面会不会包有陷？”

“说不定哦。幻未发生的一切根本没办法解释。”

“我喜欢芝麻陷。”

“我喜欢红豆陷。”

我们真的吃了。

汤圆冰雹里面并不像真正的汤圆包有陷。里面没有陷，也没有任何甜味，味道像冰过的水。一点味道也没有。

除了柔软，汤圆冰雹跟正常的冰雹一样嘛。

下了冰雹之后，气温好像又降了些。我们该回客栈了。

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边玩耍，也要走同样远的路回去。是一路淋着汤圆冰雹雨回去的。不过汤圆冰雹软，并没有把我们砸疼。

回到客栈，掌柜还在一丝不苟地拨算盘。看到我们回来，抬起头说了一句：“下冰雹了啊。”算是打招呼。

“是啊，软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