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季禾灯的问话,那尸体眼皮又缓缓睁开,看了他好一会:“没想到你年纪不大,道行还挺深。“
他顿了顿又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叫什么名字?”季禾灯蹲下身子。
“林屿山。”
“你想见她么?”季禾灯低头看下面一无所知、也听不到他们对话的林柚,“我可以带她上来。”
“算了。”林屿山声音更轻了,无奈苦笑。“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她,她可能以为她爸失踪三年是不要她了吧,就这样吧。”
一时无言,只有铁链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
乌曜的喙摩擦着,发出吱吱声:“那老鼠精,是故意把你女儿骗过来的?”
林屿山嗯了一声:“他们三个月前发现我还清醒,就查了我底细,把柚柚骗过来,”他如同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男的装神弄鬼,我看着女儿被折磨却无能为力。我越愤怒、越痛苦,他们就有更多的养料……”
他麻木的看着暗红色的天空:“我受够了,我只想解脱。”
乌曜爪子紧扣铁链骂道:“老子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腌臜的畜生!妈的!简直心肝烂穿,他们就那么化成灰了,真是便宜他们了!!!”
骂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了几秒,被夜风吞没。闻坎立在他们身后静静听着,手指尖用力摩挲着。
乌曜开口提了一句:“大人,先把他们身上的钢钉烧掉,那钉子把魂魄死死卡住,不拔干净超度的时候,走不囫囵。”
“嗯。“季禾灯站在铁链网中心,掌心的火焰化作几十簇,像一场逆向的雨,朝四面八方飞去。
每一簇火苗都精准地落在一根钢钉上,那钢钉粗如手指,锈迹斑斑,钉在锁骨、头顶、肋间……它们很快结冰变蓝,在变灰白,化为齑粉,消散在夜风中。
林屿山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尸体,眉头舒展开来,声音轻得似是卸下一块大石头:“轻快了……”
遵循先辈的记忆,季禾灯双手合十,那古老的渡化仪式和经文,像是刻在他的血脉里,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闭上眼睛,嘴里呢喃有声,周身散发着微蓝的光,净灭从他脚下打着旋上来,带起风,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他悬在半空中,如荒野中一盏灯,洁净、纯粹、不可亵渎。
闻坎目光落在那片神圣的蓝光上,审视他净灭之力的强弱。他看着看着,视线在那张被蓝光勾勒出的侧脸上多停留一瞬,又移开了视线。
季禾灯挥手,正要把他们的魂魄召唤出来——
一具尸体猛地睁开了眼,整个眼球都是鲜红色,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尖锐嘶鸣,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十二具尸体,全都陆续睁开眼睛,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直直地从铁链上浮起来,悬在半空。
他们笑了,笑声没有半分解脱,活是一群终于破笼的野兽。
“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找到那个出卖我的王八蛋……烧他全家!!”
“我好饿——”
……
一道煞影挑衅般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与季禾灯对视,净灭二字的口型咬的清清楚楚……
“抓住他们!!”乌曜拍着翅膀。“不接受超度的那是鬼煞,不是怨魂。”
不用他说,闻坎的缚已经出手。金线在空中交织成网,眼看就要将他们兜住,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了,一下子就冲出金丝的包围圈。犹如十二颗灾星,瞬间消失在城市之中。
阵法已破。
季禾灯愣在原地,流程不是这样的……他眉头紧蹙看着自己双手,泛着蓝色光的经文,在他指尖流转。没把他们的魂魄召唤出来,反而他们连带尸体一起跑了。
“我想起来了——”林屿山噩梦惊醒般急促。“他们不是受害者,他们是纵火犯!”
“那天晚上他们请我们吃饭,我们都喝多了……我半醉半醒看见他们在放火……我想走,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们自己也没跑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身体被阳光灼烧也毫不在乎。“我想起来了……其他尸体被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季禾灯追问。
林屿山摇摇头,“好像是上个月拿走的,被谁拿走我不知道,好多尸体。”
季禾灯沉默几许,面色苍白,然后问道:“是我放走了他们,老乌,我……是不是闯祸了?”
乌曜难得没有接话,翅膀尖挠着头,他见过驱邪使没经验搞砸场面的,但没见过第一次了愿就放跑十二具养成了的鬼煞的。他咳了一声,翅膀一拍发出一声脆响:“妈的!闯了就闯了!再一个一个抓回来不就得了!”
季禾灯没有因为他的话就放松下来,他嘴唇下撇:“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了,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怎么抓……我——”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忽然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事已至此,不必自责。"闻坎的声音沉稳,“鬼雀为你设的局,你不得不来。就算你今天不放他们走,中元节他们也会被放出去。“厚实的手掌轻轻捏在他肩膀,安抚着,"他们不可能安分的,抓就行了。“
那掌心的温度顺着肩膀往耳根爬,季禾灯后知后觉地发烫,低头嗯了一声,没敢回头与他对视。
乌曜在一旁点了点头:“对,是这么个理。”他漆黑的喙向林屿山的方向努了努,“这位还在等你超度呢,至少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林屿山的魂魄还浮在半空中,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季禾灯沉默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合十。那蓝色经文重新环绕上手腕,他开口带着与刚才别无二致的郑重:”准备好了吗?“
“好了。“
忽然一个声音自下而上:“还有我,还有我。”
季禾灯低头,女鬼从穿过铁链间的间隔,神情诚恳:“大人,把我也超度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
“陈静,”她说,“那天晚上我来送盒饭,收完钱去了一趟厕所,我刚出来就看见有人拿着汽油鬼鬼祟祟,然后我就被人一棒子打晕了……其它的我就没印象了。”
“没关系,”季禾灯没再追问,将蓝的光环笼罩在他们两个身上,“那就一起走吧。”
“谢谢。”陈静轻笑一声,静静等待。
他们身上的污浊怨气被净化干净,魂魄逐渐变得透明,如被晨光稀释的水彩,一层层淡出。林屿山一直低头看着地上的林柚,向她伸出手,而那只手已经是半透明的了,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碰了碰她的发顶。随后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两个魂魄像是两缕清风,融入天光中。
地面上,林柚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了个空,只觉得清凉的风从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潮湿水汽。她放下手,低声说了句:“奇怪。”
乌曜蹲在旁边:”这尸体……“他说着,翅膀在自己胸口的羽毛翻找起来,掏了好一会,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布袋,抖擞开。“大人,给他火化了,装这里,回头我给她寄回去。”
季禾灯接过布袋问道:“你羽毛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嗐!出来混的,有备无患嘛。”
季禾灯手掌覆在林屿山胸口,蓝色火焰安静地包裹住那具残破的尸体,没有浓烟和焦臭味,火焰似是有意识般,将血肉焚尽,把骨骼烧透,汇成一条线般把灰白色的粉墨流进布袋,没有被风吹走一丝。
布袋渐渐沉了下去,鼓起一个半圆的弧度。季禾灯收紧口袋,系在腰间:“下去吧。”
他们从楼顶下来,回到废墟中央。
赵鹏看着径直走向自己的季禾灯,本能后退:“你你你、你要干啥?大哥我错了。”
那手掌马上就要按在自己头顶,赵鹏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大哥!我全都说!”
手掌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那些工具——投影仪、林柚家摄像头、直播插件全都是在夜魔网上买的,”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都是他们让我买的,只要吓疯林柚,就全额返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嗤,”乌曜落到赵鹏肩膀上,“谁问你了?叽里呱啦说啥呢?”说着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备忘录。"网址给我,我存一下。”
赵鹏愣了一下,熟练地报出网址。
翅膀戳了几下,乌曜收回手机,轻描淡写地说:“好了,大人,弄死他吧。”
赵鹏脸色瞬间就白了,“????不是?我说了,我全说了。你——“
“逗你玩呢。”乌曜拍着翅膀飞起来。“看你吓的。”
季禾灯没再听他废话,抬手按在赵鹏头顶,他如同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也不敢动。净灭下沉,在他意识深处找到一团黑色粘稠的絮状物,五指收拢,捏碎,无声地消散了。
赵鹏的眼神从恐惧变成空洞,又恢复清明,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勉强站起身,踉跄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乌曜落到林柚面前对她说:"大人不止烧掉他的恶意,你们的恶缘也一并烧掉了,以后就算你们面对面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注意到对方。”
林柚长吁一口气,三个月有如噩梦一场,她弯下腰,像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停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来。“谢谢你们。”
季禾灯没说话,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你可以回去收拾行李,这现在干净得很。” 闻坎说。
林柚说了一声好,便小跑上了楼。
晨光倾斜下来,铺满废墟,一切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污浊的味道也被阳光洗去大半。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乌曜说。
季禾灯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宛如一杯温开水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妥帖地延伸到四肢。
“功德加身的感觉如何?”乌曜掏出手机,神聆APP结算页面弹出来,他连忙点开。
下一秒,季禾灯身体里的暖意倏然消失,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吞掉了。
“完成’柚子爱吃瓜‘祈愿 200功德;超度陈静林屿山亡魂 200功德;放出鬼煞X12具—4800功德……总计:—4400功德。”乌曜勉强念出最后一句话,“呃……大人,没关系……”他搜肠刮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注意力却一下子被闻坎吸引过去。
“哎呀我去!”他绕着闻坎飞了好几圈,上下打量着,犹如看见什么稀罕物。
闻坎胸口处,金光从内部透出来,在他胸口凝成一本功德簿,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着,每页过去,金色的字迹便浮现出来。
“协助驱邪使完成祈愿 100功德;处决邪妖六只 1200功德,总计: 1300功德。“乌曜啧啧有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哎呀呀!你一个普通除妖师,这一宿的功德够你辛辛苦苦干半个月了吧?这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聪明的人?合着早就看准我家大人,特意来抱大腿是吧!“
闻坎低头看着他飞,不紧不慢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嗯,抱上了。”
季禾灯愣了一下,没听出玩笑的意思,认真道:“你也帮了很多忙,功德是你应得的。”
闻坎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露出笑意,没解释,转移了话题:“那十二具鬼煞气息同时消失,像是被人特意接走。”
“一看就是鬼雀的手笔,自己不放,让咱们大人去背这个罪。”乌曜义愤填膺地骂道,“大人早晚把他们老巢烧成灰!”
蓝火在指缝里跳了一下,熄得很稳。
“我放的。” 季禾灯开口,声音很轻,却没半分含糊,“十二只鬼煞,我会一只只抓回来。”
“对!”乌曜狠劲地拍了一下翅膀。怀里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弹出来,标题写着“关于驱邪使功德负债处置条例(修订版)”乌曜顺手点了进去,粗略地捕捉到几行字:
“功德负债超过一万点:将以寿元抵扣,每千点折算一年。“
“功德负债超过三万点:将被开除神职,由因果司强制执行。”
乌曜熄了屏,往前飞正要开口,见闻坎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错觉,乌曜立刻把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
说了又什么用,徒增烦恼,有他们在,绝不会再让季禾灯扣功德,索性咳嗽两声,故作轻松道:“行了行了,闻坎,你今天说什么都得请我家大人吃饭!”
“没问题,”闻坎掏出车钥匙。“走。”
季禾灯走在中间,手指攥在腰间的骨灰袋上,晨光把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暗。闻坎放慢了脚步,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并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