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 第6章 四端风铎（五）

繁复的墙纸被猛烈撕开，平坦的走廊上出现沟壑，整个一楼摇摇欲坠。

“斋主，那个护理员不见了。”

奇图带着林子方追出来，跟从休息室出来的清业撞上，走廊上已经没有护理员的身影。

反倒是其他宿舍里的小火柴人被震颤的房子和野兽的嘶吼，吓的慌不择路。

柏岐被不断冲过来的小孩撞到，护着人的同时，跟清业拉开距离。

清业随手把摔到他脚边的小孩扶起，却不料在对方脸上看到惊恐到极致的表情。

耳边划过空气被破开的声音，清业本能偏头的瞬间，瑞鸣跟奇山一起开了口。

“清清，小心后面。”

“猿九，猿十，你们怎么在这里？”

好在清业反应快，抱着小孩，在墙体上借力，躲开厚重的掌风。

偏头才看到身后临近门口的走廊一侧，出现两个几乎跟天花板一样高的猛兽。

身形高大，白色耳朵，深色鬃毛，爪子锋利，体型类似猩猩，可直立行走，也可爬行，动作一点都不迟钝，反而相当灵活。

清业不会把两个魔族当一回事，但当他看到对方猩红的双眼，以及周身萦绕着的黑气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瑞鸣，护着人先上二楼。”

清业说话的同时，扫了柏岐一眼，那意思是让柏岐也跟着走，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们身上缠绕的就是混芒之气吗？”

柏岐不但没走，还趁这个机会重新回到清业身边，“我帮你。”

清业不惊讶柏岐能看到那些黑气，却因为对方终于正经几分的语气短暂愣神。

“记住，不要碰到那些混芒之气。”

清业不再强求，只是冷着脸再次告诫，同时用眼神示意瑞鸣和奇图赶快动作。

瑞鸣那边周身已经生出细细的水流，把小火柴人圈在中央，像是赶羊一样，往另一侧走廊尽头的楼梯跑。

奇图带着林子方和奇山紧随其后，看到奇山的犹豫，还适时补充了一句，“他们暂时被控制不能接近，斋主不会伤害他们的。”

有人故意把魔族的同类放进这个业阵，还用混芒之气控制他们。

猿九猿十爬墙的动作如履平地，清业说话的功夫，第二波攻击已经袭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更是不堪一击，碎石如雨下，柏岐伸出赤羽替清业挡了一道，下一秒却被清业拎着衣领倾斜六十度，刚踩着的那块地已经被辗的什么都不剩。

两波攻击都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猿九猿十显得分外焦躁，四肢不断地捶打墙体和地面。

深色体毛，随着晃动，变成一根根坚硬的刺，下一秒如流星雨一般朝四面八方射了出去。

在奇山眼里，那或许就是普通的刺毛，可在剩下人的眼里，那些刺飞到半空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丝丝缕缕的黑气，全力朝他们飞过来。

林子方的瞳孔瞬间放大，倒是瑞鸣和奇图显得胸有成竹。

下一秒，那些如烟花般散开的黑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公分的位置。

林子方这才看到，不远处的清业，站在废墟上，一只手做了个抓取的姿势。

那些黑气就像完全被捏在对方的手心，然后全都被清业吸收进了体内。

刺毛重新回到猿九猿十的身上，因为冲击力，两只猛地摔到地上，吐出鲜血。

清业直接在两魔的脑袋上又拍了下，他们身体内萦绕着的最后一点混芒之气完全被吸收。

原本猩红的眼眸，逐渐恢复到正常颜色，被迷茫所充斥，暴躁的嘶吼也一并停下，刚才还恐怖如斯的两只，体型骤然缩小，除了耳朵和鬃毛外，变成跟人类差不多的样子，紧跟着显露出憨态，“族长？奇山大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们问才对吧，清业的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而是体贴地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不过转身却在两人肩头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金色像水波纹一样的印记。

难道是魔界某种家族的图腾吗？那为什么不纹自己家族的？

清业纳闷的同时，发现一晚上都贴在自己身边的跟屁虫，这会儿却安静地站在走廊中段。

清业望过去时，柏岐的目光似乎也落在猿九猿十肩头的两个印记上，不过瞬间就挪开了。

看着越来越靠近的清业，柏岐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刚才混乱中被他握住的黑气，在他手指头上温顺地打着转，后又悄无声息消失在他的掌心。

清业：“你站在这里干嘛？那个印记认识吗？还是说这是你们族部的某种习俗？”

柏岐惊讶地裹紧自己身上的红袍，故作娇羞状，“就算你想看我的身体，也不用这么直接吧？”

知道他是不想回答，才故意用这样的方式。

清业没理会他略带暧昧的询问，而是面无表情给出了底线，“看在千烨和司业君的份上，魔族的同类我会救，但如果你隐瞒的事情，超出九业斋的底线，违背司业君的宗旨，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清业不在乎柏岐的隐瞒，也不介意被利用，反正九业斋和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清除所有的业阵，但他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司业君。

即使他已经记不起司业君的模样，也想不起任何与司业君有关的事情。

柏岐调笑的表情，在脸上怔住片刻，随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跑过来的奇图给打断了。

“斋主，已经问过了，他们都是因为在幻海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去追踪的时候，被佛根骨所伤，之后的事情就都没什么印象。”

清业不再理会柏岐，只冲奇图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一楼的结界撑不了太久，带着孩子上二楼，让奇山把受伤的魔族保护起来，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清业刚才吸收混芒之气时，顺手在一楼套了个结界，暂缓坍塌，但这是在业阵里，只治标不治本，他们得尽快移动。

奇山的动作很迅速，猿九猿十被他捏吧捏吧就成了手掌般大小，直接裹进他的长尾里。

瑞鸣用水流赶着小火柴人爬上二楼的台阶，奇图带着林子方紧随其后。

断后的清业踏上一个台阶，看了眼还杵着的柏岐，“你是想留在这里，给房子打地基吗？”

可怜刚诞生的魔尊，还没有深入了解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对清业的用词没太听懂，但不妨碍他高度领会其中的含义，摇曳着火红的袍子，踱步到清业的身边，“我不是想给斋主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吗？”

身后明明是坍塌的废墟，昏暗的背景下，满是沙砾土石的路，被他走的像是星光大道。

被迫仰视的角度，清业只觉得柏岐额头上的徽记，像是流光般熠熠生辉。

飘逸挺阔的袖子，轻轻扫过清业的脸颊。

他背过身，忍着痒意，维持不变的音调，“哪里来的‘美’？”

结界撤下的瞬间，一楼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可连接着二楼的阶梯，像硬生生把整幢楼隔出两个空间，楼梯上没受半点影响。

刚才低沉的气氛有了转变，柏岐正想顺着清业的话，再贫个两句，就听到最前方赶着小火柴人的瑞鸣，‘咦’了一声。

“清清？”

在她猛地拔高音调之前，清业已经一个健步冲上去。

柏岐心里重新对九业斋正规人员的能力产生合理的质疑，动作上却一点没落下，几乎跟清业一起到了转角处。

眼睁睁地看着，瑞鸣裹在小火柴人周身的水汽被隔开来，一团团白色的光晕，裹住小孩的瞬间，小火柴人瞬间消失，白色光晕冲向二楼。

清业和柏岐最先反应过来，跟上去只来得及看到一双白色鹿角没入墙体，而本该是二楼的位置，却还是只有向上的阶梯。

“斋主，墙看着没什么问题？要打开看吗？”

奇图仔细摸过，犹豫不定地看着无限往上的阶梯。

那些小火柴人严格意义上，并不是此刻真实存在的人类，现在业阵里的情况不明，直接的破坏性行为，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先上去看看。”

清业很快做出了决定。

一行人继续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所有人看着每一层转角的墙体上，都有奇图几分钟刻上去的标志，越爬心里越没底。

楼道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因为心里作用的加持，似乎还裹挟着不知从某处带来的的冷风。

“清清，我们好像遇到......”

瑞鸣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旁边还站着林子方，而她不出一个小时前，还跟对方夸口进了业阵跟着自己就行，什么都不用怕，所以后面几个字直接卡住。

好在另外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贴着清业，幽幽地替她把话补全，“鬼打墙啦！”

兴奋多过害怕的语调，让清业忍不住扶额。

只是话音才落，就听‘啪——’的一声。

之前还很安静的转角，立刻变得聒噪。

墙上不断涌现巴掌印，那印子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一下一下接踵而至，节奏还在不断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