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雅和抓着那柄白凤簪在清荷街上狂奔,脸上湿漉漉一片,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那扇熟悉的紫檀木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他随手抹了一把脸,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他扑到门前,咚咚咚地敲着,用嘶哑的声音竭尽全力喊道:“请你出来,我不要这簪子了!请你把小爱还给我吧……
“请你出来!我求求你,请你把小爱还给我吧……
“你要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求你把小爱还给我吧……”
早已干涸的眼眶又涌出了新的泪水,落在蔡雅和皱皱巴巴的衣领上,落在斯无音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敲了很久很久,敲到整个巴掌已经变得又红又肿,敲到嗓子近乎失声。
但他似乎毫无痛感,依然坚持不懈地继续敲着门。
不知他敲了多久,终于,门开了。
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门后,她背面是一面四扇的屏风,画着四季山水,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神祇。
她眼神冰冷,全然不复与小爱见面时的温雅。她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传入蔡雅和的耳中:“什么都可以?”
蔡雅和站在她面前,心底莫名升上一股惧意,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下跪。但他还是颤抖着双腿站住了,坚定地点了点头:“对,什么都可以。请你把小爱还给我。 ”
白衣女子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面色依旧冰冷道:“若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蔡雅和仍是丝毫不曾犹豫。
可紧接着他顿了顿,正当白衣女子以为他要反悔时,他又道:“但,请让我陪她补过完生日。”
白衣女子广袖一挥,甩出一道疾风,将蔡雅和击飞。
蔡雅和在空中向后坠着,耳边一阵嗡鸣,晕头转向,几秒后猛然掉落!
“啊!”他吓得闭上眼睛大喊。
……
“爸爸!爸爸!”
隐隐约约地,蔡雅和仿佛听到了女儿小爱的呼唤声。
他犹犹豫豫,缓缓睁眼。只见小爱正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心里一阵恍惚,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正坐在斯无音前柳树下的长椅上,而小爱穿着生日那天所穿的衣服,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缓缓将女儿揽进怀里。
“爸爸,那个姐姐说她不卖东西。”小爱声音有些低落。
“没关系,我们不买了。”蔡雅和吸了吸鼻子,忍着泪强颜欢笑道,“我们去游乐园,爸爸给你过生日。”
小爱闻言,终于露出了今天最开心、最真实的笑,拉着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游乐园跑去。
蔡雅和嘴角还挂着笑,眼中淡淡的哀愁却丝毫无法散去。
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仿佛只是他在斯无音外等待时所做的一个梦。
可是他身体所经历的一切深切感受,又似乎在告诉他,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分不清真假,也不知道今天过后,自己是否还能留在这世上。
但不管怎样,小爱回来了。
小爱回来了,就好。
“姐姐,那个女孩的愿望实现了呢。”身着暗纹玄衣的女子温婉地笑道。
白衣女子没有应答,垂眸自顾自沏了两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玄衣女子面前。
玄衣女子抿了口茶,又开口道:“不过,姐姐,如果她父亲选择了那支白玉簪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白衣女子垂下眼帘。
“姐姐怎么就知道不会呢?”玄衣女子固执地追问,不自觉地带了些不屑的语气。
白衣女子正色道:“安平公主,请不要带着那么大的成见去看待人。他们并不都是像你所以为的那样。”
安平闻言一顿,笑容愈深:“好,玖玭北君。”
玖玭无奈道:“安儿。”
安平仍笑着:“姐姐?”
这时,一个女孩抹着眼泪走了进来,一头埋进玖玭的怀里。
安平问道:“欢儿这是怎么了?”
玖玭揽着欢儿,轻轻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轻声答道:“和同学去看电影了。”
欢儿抬起头,红着眼问道:“霜儿姐姐,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健康,我还会是你的宝贝儿吗?”
玖玭为她拭去泪水,轻声说:“当然,你也是我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宝贝儿啊。”
……
“我叫蔡爱婕。婕是我妈妈的名字。
“她在生我后不久就去世了。
“爸爸很爱妈妈,家里有很多妈妈的相片和其他东西。
“爸爸也爱我。
“但爸爸更爱妈妈……
“妈妈也是个考古学家,她生前一直在找一支白玉簪。我在书房里看过妈妈画的图,和姐姐你头上的那一支很像。
“爸爸这些年一直在找这支簪子,他想找你买。
“可是……这不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是……我想要爸爸多看看我……
“爸爸最爱的人是妈妈,可是,我最爱的人,是爸爸啊……”
……
玖玭坐在欢儿的床畔,给她讲完了今天所听到的这个故事,为她掖了掖被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欢儿被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姐姐,那小爱的爸爸发现自己并不会死后,还会对小爱那么好吗?”
玖玭手下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我也不确定,因为人的情感是很复杂、很善变的。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他,我不会取走他的性命,也是想让他时刻处于不确定中,才能更珍惜多出来的和女儿相处的时间。可能很多年以后,他也会渐渐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担忧了,但无论他是否会改变自己对小爱的好,至少到那时,小爱也已经长大了,而且是在拥有父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她到那个时候或许也会对父爱这件事,能有更深的感悟,不会再为了多感受一点,就忽视自己的需求。”
“姐姐的父亲是怎样的?”欢儿好奇地问。
欢儿是姑获族的遗孤,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因此她对于这些感情的理解,只能来源于哥哥姐姐们。子深哥哥和安平姐姐父母俱在,而霜儿姐姐虽也没了父母,但据说也是在她成年前后才陨落的,却鲜少听她提起。
玖玭垂下眼眸,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才道:“他算不得一个好父亲,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是妖界的好将军,白城的好城主,妖皇的好臣子。”
欢儿猛地坐起来,用暖烘烘的怀抱紧紧环住了玖玭:“姐姐也是妖界的好将军,北域的好王侯,妖皇的好臣子,但姐姐更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玖玭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回抱住怀里的人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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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凤簪(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