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这场暴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半个月。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城市的头顶,连绵不绝的雨水将一切都冲刷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黏湿的灰色雾气里,迟迟散不出去。
新调任的法医沈不言站在特调局大楼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伞沿微微上抬,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孔,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生得极好看,却偏偏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清冷与寡淡。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那双漆黑的瞳孔深不可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最让人侧目的是,在这闷热的雨天里,他的双手竟然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皮革剪裁得极好,紧紧贴合着骨节分明的轮廓,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与防备。
雨水太大,视线模糊。沈不言微微抬头,隔着厚重的雨幕,只能勉强看到大楼上方那块掉了漆的铜制牌匾,上面写着——“临江市特别调查局”。
“您、您就是新来的沈法医吧?久仰久仰!”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喊打破了雨幕的死寂。大楼传达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小警员打着一把破伞,一瘸一拐地跑下台阶。
“您好,我是负责接待您的小刘。”小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热情地迎上来。
可当对上沈不言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眼时,小刘莫名打了个冷颤,原本热切伸出的手,在距离沈不言还有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那双眼睛里没有嫌恶,也没有高傲,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后的绝对平静。小刘甚至觉得,自己要是再往前凑凑,对方就能当场看出他的死因来。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在湿透的裤腿上重重蹭了蹭:“沈法医,您请跟我来。”
沈不言微微颔首,声音凉得像坠入井底的雨水:“沈不言。带我去解剖室吧。”
“啊,好、好的。”小刘赶紧转身在前面带路,心里暗想:传闻这位从省里调来的天才法医脾气古怪、极度洁癖、从不与人皮肤接触,看来是真的。
走廊里的灯光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昏暗发黄,将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极长。
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陈旧档案袋以及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霉味。这种混合的气味极其压抑,但沈不言却习惯性地放慢了呼吸,熟悉的味道反而让他长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就在两人准备走向通往地下解剖室的电梯时,前方局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重重推开。
“陆沉舟!你少跟老子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局长愤怒的咆哮声震得走廊嗡嗡作响,“这案子上面盯得有多死你不知道?你行事再这么由着性子乱来,下一次督察组下来,老子就算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也保不住你!”
面对如此暴怒的吼叫,里面被骂的人却没有任何气急败坏。他斜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非但没生气,反而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具欺骗性、甚至显得有些散漫不正经的笑。
“局长,瞧您说的,我哪敢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和缓得像是在拉家常,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是一片绝对理性的冰冷,没有泛起半点笑意。那是一种让人摸不透深浅的深沉,透着股不见血光的阴狠。
紧接着,一个高大强悍的身影从办公室里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松垮的深色制服,肩膀极宽,高大修长的身形陷在走廊的暗影里,平白显出几分慵懒的散漫。他一头利落的短发,嘴里斜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眼角微微弯着,瞧起来是一副万事不入心的玩世不恭,可那双细长的狐狸眼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黏腻与绝对理性。他站在那里,不像是随时会暴起的孤狼,倒像是一头正蛰伏在暗处、好整以暇围观猎物挣扎的老狐狸。
临江市特调局第一大队队长,陆沉舟。
一个出了名的笑面虎,行事老辣,手段阴狠。他习惯了冲着所有人慢条斯理地笑,用最温柔和缓的语调把黑白两道折腾得欲哭无泪。整个系统高层都怵他那算尽机关的脑子,却又不得不死死依赖他。在特调局一大队,他谁都敢惹,却没人敢惹他。
一旁的小刘在看到陆沉舟的瞬间,整个人就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立刻贴墙站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在特调局,谁不怕这位笑眯眯就能把人逼疯的陆大队长?
陆沉舟嘴角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在与沈不言擦肩而过的刹那,陆沉舟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了眯。他敏锐的目光在沈不言那双漆黑死寂的皮手套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慢条斯理地移向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像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在错身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指尖随意地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草,带着一身风雨煞气大步离去。
“呼……”直到陆沉舟走远,小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嘀咕,“沈法医,刚才那位就是我们特调局的陆队长。这位爷可不好惹,上回省外抓回来的那个死刑犯,嘴硬了三天,陆队长进去单独‘陪他聊了’半小时,出来时那人当场吓疯了,跪在地上把同伙全招了。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用了什么手段。局里除了局长,平时没人敢惹他。
沈不言没有应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滚烫、暴烈的荷尔蒙和淡淡的尼古丁味道。
他长睫低垂,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不知为何,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隔着那层厚实冰冷的皮革,他常年没有知觉的右手,指腹竟诡异地泛起一丝被灼伤般的滚烫。
那种灼热感顺着指节一路蔓延,让他长年累月不曾有过知觉的手指,在这一刻微微有些颤抖。
沈不言掩饰般地将手往大衣口袋深处缩了缩,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妥妥帖帖地藏在清冷的外表之下
“没事。”沈不言淡淡道,“下去吧。”
两分钟后,老旧的电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地下二层缓缓停下。
控制面板上的数字固定在“-2”,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拉开,一间足有上百平米、充满了冰冷金属质感的解剖室呈现在眼前。
这里的冷气常年开得极足,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几张泛着寒光的不锈钢解剖台,四周的金属冰柜整齐地排列在墙壁两侧,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机。
小刘推开解剖室的铁门:“沈法医,这就是您的专属解剖室。局长说了,这边的一切规矩都按省里您的习惯来。行李我帮您放值班室去,您先熟悉一下。”
“好,谢谢”
沈不言放下手中的黑伞,脱下沾了雨水的风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得没有半点褶皱。
他在不锈钢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开始摘手套。动作很慢。
当那双长年不见阳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双手彻底暴露在冷气中时,他没有立刻去拿工具,而是走到水槽边,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冲刷下来。沈不言自虐般地拿起旁边的工业肥皂,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直到白皙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发痛。
他不是怕脏,他只是在用这种尖锐的刺痛感,去对抗、去压制这双手上长年累月残留的某种无形的绝望。
洗完手,他抽出一张纸巾将水渍一点点擦净。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瞧了瞧,指尖上那抹异样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那是刚才和陆沉舟对视时,莫名发烫的位置。
脑海中闪过省厅那张差点击穿红线的精神评估报告。沈不言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缓缓攥紧了拳头,将手指紧紧藏进掌心里。
随后,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双工作用的白乳胶手套换上。
乳胶紧紧包裹住皮肤,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刀具。一柄柄寒光闪闪的手术刀、骨锯、止血钳被他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金属盘里,冰冷的金属在无影灯下折射出阻断一切的凛冽寒光。
突然“砰!!”的一声
解剖室沉重的双开铁门被用力推开,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恐怖的回音。
沈不言指尖一顿,冰冷的手术刀在盘子里砸出刺耳的脆响。
只见不久前离去的陆沉舟正站在门口。他身上的战术风衣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落。而他身后的两名队员,正吃力地推着一辆盖着刺眼黄布的运尸车。
风雨的腥气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檀香味,瞬间冲散了福尔马林的味儿。
陆沉舟大步走过来,“唰”地一把扯开运尸车上的黄布,露出了里面穿着大红嫁衣、面色诡异如人偶的死者。
“省里调来的天才。”陆沉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一汪深潭
“大观戏剧场发现一具古装干尸。立刻上工。今晚,我要看到验尸报告。”
本人初来乍到,想写点自己喜欢看的,文笔不好多多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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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案:人偶新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