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的担忧不似作伪,重华看了倒觉得新鲜。
当年穆家那起公案,外人不了解,宫中的却没一个人不清楚?在重华眼中,穆家该是恨极了秦家才对,可偏偏穆家不知是为了维持那大家风范,还是哪里来的一腔热心肠,居然能对秦家后人既往不咎。
她觉得这是无妄之灾,可穆家人却好像不这么觉得。
重华到底好奇前面的事情,虽然知道徐慧一个字都不会说,但依然凑到了她面前去,徐慧知道重华心里揣着什么疑问,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如今真说不得。”
徐慧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但重华的地位比徐慧也低不了多少,即便事情还没有定论,稍微提一句也没什么,没有人的嘴能比重华更严实,可徐慧就真的什么也没提。
这宫中已经许久没有事情是重华不能知道的了。
在这宫中,难得糊涂才是清醒,重华是比别人更好奇些,但却不代表她喜欢自寻死路。
别人都说重华比徐慧聪明得多,重华自己也这么觉得,她甚至觉得徐慧被旁人夸的那句稳重其实是畏手畏脚,明明什么道理都懂,却非要求那没什么用处的平衡,太皇太后放心徐慧做事,却也喜欢重华有魄力,若不然重华也不能短短几年就爬到如今这个地位,与在慈宁殿扎根十几年的徐慧平分秋色。
徐慧守成,重华却敢于革新,这些徐慧自然看在眼里。徐慧近几日有意放松了手里的宫务,就是为了打磨重华。徐慧是打算跟着太皇太后一起去行宫的,重华性子跳脱,行宫不适合她,但这宫中却需要留下一个慈宁宫的人镇着。
太皇太后看望过元容之后便让人在正殿中摆了茶,元真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跟着太皇太后去了正殿。
正殿中的摆设与后殿截然不同,同样是大气,正殿却更给人一股压迫之感,殿中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太皇太后让元真随意,元真却是先行了大礼,然后才恭敬坐在一边。
她知道太皇太后有话要说,所以能沉得住气等着。
能把元容放置在慈宁宫,还能让元真进宫探望,甚至为了放宽元真的心,当着她的面把元容交给陆院正,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穆家的招牌就是再大也说不过去。
太皇太后看着元真满意地点点头,她抬手把元真召到近前,轻轻握着元真的手,她原本的一身肃穆渐渐消去,再轻轻一笑,倒像是寻常人家中的老祖母:“跟着进京来,你受苦了。”
“娘娘言重了。京城很好,臣女不曾受苦,反而是臣女毛手毛脚,一路上平添了许多麻烦,还是全靠了姐姐们包含,才能安稳进京。”元真能感受到太皇太后的善意,但她不敢放肆,只肯老老实实地回话。
“皇后说你被青衣巷的人拐出了上林苑,可曾受伤,有没有被吓到?”
一回生二回熟,元真觉得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路上的时候太紧张,她根本来不及害怕。
元真摇了下头道:“谢太皇太后关心,臣女没有受伤。”
太皇太后笑了一下。这笑在元真眼中是意味不明,但太皇太后笑的却是贾悠居然能把元真教得这般滴水不漏。
穆家的家风太皇太后最清楚,初霁初晴那样的才是穆家姑娘脾气,穆尓萱幼时也是个爱闹腾的,嫁了人才改了性子,进宫来的元姝元容,太皇太后第一日见到的时候就看透了她们的底,元姝居于孔家,元容困于身世,倒也情有可原,谁知再来一个元真,依然不是穆家应该养出来的小姑娘。
性子太稳,也太规矩了。
贾悠的担忧太皇太后最清楚,她是怕先帝心血来潮会把元真嫁回京城,所以才尽力教了元真许多外人觉得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当年先帝就想要把贾悠嫁去穆家,他明明知道太皇太后有多放不下贾悠,却还是执意要赐婚,还要装模作样到到慈宁宫来,说他是看着清平长大的,说他也舍不得清平。
他不过是想让太皇太后也不痛快,不过是想让太皇太后在心肝儿肉一样疼大的贾悠和穆家之间选一个,不过是想让太皇太后承认,在她心中,权谋江山就是比骨肉亲情更重要。
想起儿子,太皇太后不自觉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自己一时不忍,没能及早废了儿子的皇位。儿子的心结她知道,她尽力避让了,可是先帝却更想让她早些入土为安。
贾悠是自己同意要嫁去穆家的。太皇太后厌倦了这一辈子的勾心斗角,早早就给贾悠铺了最好的路,但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先帝给搅了,他坐在慈宁宫,捏着红玉戒指虚情假意道,只有从小看着长大的清平能让他放心,若是清平不嫁去穆家,他万不敢放虎归山。
万幸穆长栒对贾悠极好,可太皇太后又如何会不愧疚,便是眼前的元真也让她疼惜,若不是投生来了穆家,又何至于平添这许多烦忧。
先帝惧怕穆家,更惧怕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曾想过要不要顺了儿子的意,但是她却不能死,她从丈夫手中接过了大周,就要保证自己死前也能找一个人从她手中将大周接过去。
这个人不能是先帝,他平庸无能,又无包容之心,就这么把江山托给他,太皇太后不放心;敖儿也不行,他无心江山,不爱权谋,先帝生前松了口想让他跟着看折子他都不愿意。
但总算他还有个可堪一用的儿子。
虽说不是从小就培养的,但却比建文帝更适合当皇帝。
想到燕王,太皇太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儿子孙子的后宫她都没插过手,到了重孙辈儿,她总不至于突然间管了起来,可是燕王……
太皇太后伸手摸了摸元真的头,示意她坐在身边。
“你是不是很好奇你二姐姐为何会无端落水?”
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元真的背立刻直了起来。
看到元真的反应,太皇太后略有几分欣慰,但她很快就愧疚道:“很抱歉,这都是因为我。”
元真有些惊讶,定定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道:“敖儿说他曾让人给你递过信儿,提起过关于李明赫的事情,那哀家也没有什么好瞒你的了。今□□宫,李复意在皇位,李明赫却是想杀我,他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林昭仪恰好带了人想让哀家来审一段公案,所判之人是你二姐姐和国子监祭酒的孩子,只是缘由还没问清,李明赫就带着人闯进来了,你二姐姐为了救哀家以及殿中的其他人,不慎被李明赫挟持,带了出去。”
元真猛地站了起来,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红着脸坐下问道:“那……您没有受伤吧?”
太皇太后知道她想问的其实是元容有没有受伤,她摇了下头,然后道:“哀家早就会有会有人逼宫,只是没想到幕后主使乃是李复,更没想到李明赫居然会闯进内宫,纵使及时喊了人来,你二姐姐依然被李明赫带了出去,燕王的人离哀家最近,所以第一时间就追了出去,李复被禁军包围自身难保,李明赫没有援军,很快便被绳之以法,只是李明赫几次以你二姐姐的性命相要挟,所以燕王投鼠忌器,不慎受了重伤,你二姐姐也因提醒燕王避险时落入了湖中。”
“屡屡让你们陷入危难,这都是哀家与皇帝的过错。”
元真犹在震惊之中,但也依然及时回答道:“娘娘请不要这样说,明明您与陛下也是受难者。”
太皇太后没什么能再说的了,只能默默握着元真的手。
元容因她落难,但太医说她无事,所以太皇太后也并没有多担忧,她如今唯一担忧的只是燕王。
燕王被皇后和贵妃养的一辈子顺风顺水,活到这么大几乎连个坎儿都没跨过,燕王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即便被定为皇储亦是从前那副模样,李敖觉得他这样的心性坚韧,可太皇太后却总有些担忧。
燕王无欲无求,是因为他被冯皇后宠到大,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万一出现一个他得不到的,他必会比其他人更加疯魔。
太皇太后的担忧并不多余,在燕王犹豫着与太皇太后商量真的已经决定让穆家重返朝堂不能更改时,太皇太后便知道燕王已经有了想要的东西。
燕王和另几个王爷不同,其他人小时候都有亲娘着想,燕王却打生下来就没了生母,因着这个,李敖不免对他添了几分关照。
冯皇后不会养孩子,手里东西却多,她怕别人说她亏了孩子,几乎把半个库房都搬给了燕王,虽说后来李敖皱了眉把人送去了年贵妃那里,但到底例已经定下了,燕王是个知礼上进的,养在正房却不见骄矜,李敖便没想着要去动他的旧例。
府中也没人敢对这个有异议,皇后和贵妃的份例,便是不给燕王其他人也摸不着。
原本知道冯皇后把元真请进宫时,太皇太后也曾想着要不直接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好了,可看着元真明明十分担忧却又忍耐下去的样子,太皇太后到嘴边的话便有些说不出来了。
“看着你,我便想起你母亲。”
太皇太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十分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她越老,便越能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无论宫中朝中,所有人都怕她,只有贾悠不怕,她总是凑在太皇太后身边,热天拖来扇子,雨天拽来来纸伞,太皇太后为大周而活,她便为太皇太后而活。
也只有贾悠说什么太皇太后都说好。贾悠说她不想嫁人,明明是骇世之言,太皇太后却能摸着她的背点头,还为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确保自己百年之后贾悠也能安稳度日。
可她还是没能护住贾悠。
她出身穆家,护不住穆家;养着贾悠,又护不住贾悠。
就连燕王来求她时,她心里第一个想的也是或许能借这个机会顺势收回穆家的兵权。
建文帝说得没错,江山社稷于她而言,确实更重要一些。
她觉得自己悔过,又觉得自己不曾悔,遗憾喜悦她都历过,她这一生倒也不算虚度。
和那个短命鬼比起来,总归是她赚到了。
徐慧在宫外晃了一下,提醒太皇太后有人要来了,太皇太后收起回忆,拉着手对元真道:“宫中如今杂乱得很,我便不多留你了,等你二姐姐醒了,我第一时间派人去告诉你,好吗?”
元真点头:“臣女先谢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又道:“皇后说想见见你,但今日时候有些晚了,等以后有了时间,你再来吧。”
元真依然敛眉行礼:“是。”
太皇太后想让元真早早离宫,可元真真要走了她又舍不得,太皇太后拉着元真仔仔细细的看着,最好又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她的小雀儿回巢,但能看到元真,知道贾悠如今过得很好,太皇太后也高兴。
太皇太后喊来徐慧让她送元真出宫:“早些回去,莫要让人担忧。”
后宫如同污池,不适合这样明珠一样的姑娘多待,落日余晖斜斜地打在凤座前的地上,太皇太后闭目片刻,才复又开口:“华儿,去请年贵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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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