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魏渊这么问,元真立刻瞪圆了眼睛:“可以吗?”
元真每次这样问,魏渊都是点头:“当然可以。”
魏渊看了看元真的打扮,然后道:“去街上不宜太引人注目,要不要让喜鹊给你换身打扮?”
元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确实太打眼了些,郑采回去取了身素一点的衣裙让元真换上,然后取下元真发间的首饰,用红绸给她绑了两个鬟,元真将耳朵上挂着的金灯笼耳饰取下来,换成了两朵小丁香花。
换好之后元真立刻出来寻魏渊,魏渊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把手里的并蒂莲玉簪插在了元真发间。
街上的摊贩多是售卖首饰器具的,再有就是布匹瓷器,沿着街道往前走,有一个摊主在地上摆了许多东西,一个铜板买一个环,套中了就能拿走。有稚龄小童捏着糖葫芦四处追逐,也有卖货郎担着货架大声吆喝,傍晚时分吃食摊更多,隔几步就支起一个阳春面馄饨摊,有人扔下一把钱叫了一桌子的小食,有人却只能买得起一碗薄汤,转过弯来有一人举着个会说吉祥话的八哥站在人群中,有人给块肉干,那八哥就嘎嘎叫着喊谢谢。
元真许久没有逛过街了,她捏着手里的糖葫芦,难得感慨出声。
这一路过来魏渊买了不少东西,元真什么都没要,魏渊便觑着元真的神情来买。元真看一眼糖葫芦,他就能买下几根;那卖糖饼的吆喝声有趣儿,魏渊便立刻又买上几张;还有个小姑娘挎着小篮子跟了他们一路,到最后忍不住红着脸儿问魏渊要不要买花。
元真不认识花,除了莲花秋菊和栀子,剩下的花儿一朵不识,采兰曾经摘了腊梅给元真做点心,元真捏着糖看了半日却也没认出,这花儿若是开在树上她还能猜一猜,离了枝头,她就一点儿也认不得了。
还是方槐伸着脖子说了两句,两个人才知道花篮里都是些什么花儿。那小姑娘可怜,叫卖了一晚上也没人买她的花,看一眼小姑娘身上洗得褪了色的衣衫,魏渊立刻掏钱把一篮子都买了下来,郑采手巧,接过去没一会儿就编成了几个花环,还送了一个给卖花的小姑娘。
等买到方槐几个拿不下,魏渊的钱袋也快见底的时候,元真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眼被夕阳映红了的晚霞,对魏渊道:“我们是不是该去詹家了?”
魏渊“嗯”了一声,道:“也差不多了。”
他们走了这一路,已经离着铺子和魏家很远了,魏渊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抓住了元真的手腕,道:“走,我知道一条近道。”
有名有姓的街道元真知道,可要谈起京中的小巷子,元真便不如魏渊了,阔道易行,却比不上小道便捷,魏渊岔了好几条道最后走到一条街上,一拐进巷子就见边上有几个顽童围在一起数铜板,另一边还有一些小童从红纸屑里扒拉没点着的炮仗,见人来他们都笑着围了上来,元真把手里几串没碰过的糖葫芦给了他们,顽童们便立刻欢呼着作鸟兽散,跑到一边分糖山楂去了。
面前的宅门上连个匾额也没有,但两边的石狮子上却扎了红绸带,让人一看就觉得喜庆,詹宁这个宅子并不大,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管家闻讯匆匆出来,笑着将魏渊和元真迎了进去。
他们来的还略早了一刻,如今还不到拜堂的时候,魏渊一边往里走一边给元真将送嫁时的场景,送嫁的队伍不是出了魏府就要直接奔着十方街来的,中间要多拐几个弯,走的路多些,既能让新郎官知道娶妻不易,又能让路边众人都沾沾喜气,魏家与十方街中间这许多道街,便是不能全走完,也是要转上三四道的。詹宁是李敖钦定的武状元,甚至还能去皇城前转一圈。
这个宅子除了魏宁,就数经常来帮忙的魏渊最熟,他带着元真去认正房,却没带着她进去,新房里如今必定一堆人,人多嘴杂的地方最好还是不要暴露元真的身份。
两个人在紫藤底下坐了没一会儿,正房那里就传来了响动,魏渊侧一侧头对元真道:“是到了拜堂的时候了。”
魏渊早就让喜鹊去前面站好位置了,两个人不靠前也不靠后,正好在能看得清的地方站定。
拜堂之前要先听训,詹宁无父无母,但好歹乡中还有族人,为着詹家难得出了一个有出息的,詹家族长直接携了妻子来到京城,亲自为詹宁念训。魏家有一叔一侄两个高官,在詹家人眼中就是权势滔天的了,族长叹一口气,他再没想到吃百家饭长大的詹宁能有如此机遇。
詹家就是个乡下小族,即使是族长对上魏宁都有些气怯,好在一席话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不看礼书也能背下来。
听过训便是拜天地,詹宁家贫,亲爹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就按着家里排行叫个五郎,该坐高堂的座上没人,反是桌上摆着詹五郎郑秋娘两个牌位,族长夫人在一旁搓着手看着魏宁恭敬下拜,九拜之后礼赞喊了礼成她才松口气。
詹宁说要摆牌位的时候她还拦了拦,她怕大家小姐心头觉得晦气,这桩婚本就是他们高攀了,别让宁哥儿因为这个惹恼了魏家大小姐。
她哪里知道这牌位就是魏宁让摆的,詹宁原本是想请了族中名望充作高堂的,是魏宁握握詹宁的手,说总要让他家里人知道,宁哥儿已经成家了。
拜过堂之后喜娘便把魏宁送回了婚房,婚房中不止魏宁一个,除了来詹家观礼的夫人姑娘们,还有詹宁两个名义上的嫂嫂在屋里陪着魏宁。
詹宁算是有天分的,大周朝的武状元可比文状元水平更高,詹宁如今刚刚才及冠,榜一揭便被分去了十二卫,今日来詹家观礼的有一多半都是他在十二卫的同僚。这些夫人们大多都比魏宁大,都是从这步上过来的,还悄声告诉她让她莫怕。
知道魏宁过得一会还要出来敬酒,元真难免有些惊奇,京中酸儒颇多,向来是约束女子最厉害的地方,没成想新婚这日对女子却颇为宽容。
前头摆了席,却没几个人认真吃菜,有人大着胆子想给元昭灌酒,却被路过的李明琛拦住,然后一仰脖替元昭喝了。
习武的就没哪个能离了酒,便是原本有些龃龉的,一杯酒下肚也立刻就抛到了脑后。还有个郎君喝醉了抱着詹宁哭何必要成家,他娶了个媳妇是个河东狮,天天要捶打他,一声三调活像唱戏。这话正好被扶着魏宁出来敬酒的“河东狮”听见了,她站在后面冷笑一声,把这个郎君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立刻跪地求饶。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詹家族长便趁这时端起了酒盅,这些人喝起酒来谁都不管,他半句话都插不进去。好好的婚宴,却被一群习武的搅成这样,族长有些欣慰却也无奈。他捏着酒盅挤出几句祝词,然后让詹宁一定要和魏宁好好过,魏宁含笑应了,然后敬了他一盅酒。
这杯下去,立刻有人醉醺醺地喊“弟妹好酒量”,魏渊并不靠近,只陪着元真远远站在后边看着,“河东狮”上手揪住了醉酒郎君的耳朵,醉酒郎君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耳朵大嚎耳朵没了,元真看着这场景没忍住笑出声,魏渊突然道:“我以后再不会这样的。”
元真回头看他一眼,魏渊又道:“我以后也可以不喝酒。”
元真没忍住又笑了起来,她笑着摇头道:“劳烦表哥去救救我哥哥,他不能喝酒。”
元昭原是打算一日都不饮酒的,但表姐来敬酒,不喝好像又不太合适,元昭念了句寓意极好的祝词,然后咬咬牙把酒倒进嘴里,浓烈的辣味立刻在喉间蹿开,还没等詹宁带着魏宁去敬下一个人,元昭就已经急得像被火撩着了一样到处找茶喝了。
魏渊随手拦住一个下人让他去后厨要醒酒汤,然后扶住了元昭,魏宁有些担心,魏渊冲她摆摆手,道:“不碍事,我带他出去透透风。”
元真正坐在长廊上等着他们。
风一吹元昭就清醒了些,上了长廊之后他不肯再让魏渊扶着,非要自己扶着柱子往前走,魏渊无法,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元昭倒还能认出元真,只是伸手的方向却不对,眼看着要被自己绊倒了,元真忙上前扶住他,哭笑不得的问魏渊道:“我哥这是喝了多少?”
魏渊伸出两只手指。
元真以为是两杯,刚要叹气,魏渊却摇头道:“两口。”
詹宁府上的酒可比寻常的酒要烈,一口就抵得上别处的一杯,酒一入口元昭就觉出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吐就已经醉了。
醒酒汤很快就被端了来,元昭乖乖地坐着等元真喂他,元真戳戳他的脸颊,道:“不能喝还逞能。”
元昭不乐意地摇摇头,十分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魏渊又端来一碗清水给元昭,喝完之后他才觉得舒服了一些,他恹恹地靠在元真肩头上,有气无力道:“我以后不会再碰一滴酒了。”
“你还能撑得住吗?”元真用帕子给他扇着风,“要不要帮你辞别然后送你回去。”
元昭有些犹豫,既想回去躺着,又觉得有些失礼,最后还是魏渊帮忙做了决定:“姐夫不会在乎这个的,世子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
今日跟着元昭出门的是郑原,没等元真发话,郑采便先跑出去找自己哥哥去了,元真抬头看着魏渊道:“表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魏渊点点头,他帮忙扶住元昭,道:“我送你们出去。”
元昭来的时候是骑着马的,但他醉成这样再骑马可能有些难度,所以元真让郑原准备了一驾马车,魏渊先把元昭送进去,然后回头看着元真。
魏渊坐在车辕上,视线与面前站着的元真齐平,他又拿出了那支玉簪,抿了抿嘴道:“芙蕖,你讨厌我吗?”
元真看了一眼玉簪上的并蒂莲,摇头。
魏渊又问:“那你以后会忘记我吗?”
元真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如果不讨厌,也不会忘记我的话,”魏渊把玉簪托在手上,“那你可以试着喜欢一下我吗?”
元真这一次轻轻皱了下眉。
她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感,而且她明明早已想好了对策。
但她看着面前泪眼汪汪的魏渊,还是没来由得心软了一瞬,她小心地接过玉簪,然后轻声道:“就试一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