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时候是风凉,到了十月天就真得冷起来了,正午时节还好,晨起或夜间往廊上去,一摸一手寒霜。
立冬都已经过了,可不是天冷?绿萼点上灯坐着盘账,方槐就在她对面打结子,打了一会儿搓搓手,冲着外面叹口气:“过两日就是小雪了,到时候湖面上就该结薄冰了,成王府送来的炭烧起来并不十分暖,姑娘最是畏寒,要不还是让顾安买些好的来吧。”
绿萼一早上都在无声地算账,听到这里才回了第一句话:“我已经跟采买上说了,成王府不至于克扣姑娘,怕是不好买的缘故。”
在山东的时候哪有买不着好炭的时候?京城贵人多,元真又不让他们张扬,有的用就先用着,外面可多得是连炭都用不上的人家。
她们两个在这边叹气,那边内室终于有了动静,方槐忙起身进去,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元真还揉着额角,郑采已经带着小丫头把熏好的衣服抱进来了。
今日是魏宁出嫁的日子,元真答应了要去陪她的,虽然是行昏礼,可新嫁娘白日里却是要见客的,大清早就得装扮上,元真也不得不跟着早起。
大门口挂了两排红红的灯笼,府里下人也都做了新衣,魏府难得办喜事,不管在哪里伺候的,都得了穆尓萱的令必须穿红衣,一眼望去一片红,下人面上也是喜意盈盈,元真一去,立刻就有小丫头笑着迎上去,一路将她送去魏宁的舒宁院。
元真起得早,魏宁起得就更早了,春枝迎着元真进屋的时候,魏宁正坐在梳妆台前等着上妆,见到元真进屋她抿出一个笑来,轻轻朝着元真伸手:“五妹妹来了。”
元真不用她招待,伸出手让她握了握就给喜娘让了地方,知道这位是穆国公府的姑娘,喜娘还冲着元真福了福身。
告了罪后喜娘拿细线给魏宁绞脸,元真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还问她疼不疼,魏宁如今心中满是羞意,哪里还在乎这点疼,绞过脸之后便是扑粉描眉,趁着魏宁还没上口脂,元真拿出自己事先备的小点心往魏宁嘴里塞了一个,又把纸包放到魏宁手里:“上了妆一天都吃不得东西,这个带着还能垫垫。”
这是采兰做的,故意做得小小的,一口一个,就是涂了口脂也不怕沾到。
魏宁冲她道谢,又被喜娘扶正脸继续上妆。
元真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京中习俗和山东不太一样,新婚妆容自然也不同,山东新嫁娘的脸可没抹这么白过,看魏宁这张脸涂的,元真感觉她走两步都能簌簌往下掉粉。
但新娘子是要坐一天的,想一想又觉得正常。
脸上的粉掉上一天,到了晚间看起来就正好了。
等到妆全部上好的时候,来观礼的宾客也基本都到了魏家,魏宁坐在床上还拉着元真的手不放,元真知道她是临近出嫁有些紧张,便和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有平日里与魏宁交好的姑娘家进来探望魏宁,又过得一时,明蕙竟带着明璨过来了。
官家女见到宗亲只需要行平礼即可,今日是魏宁的大喜之日,明蕙便直接连平礼也让她们免了,几位闺秀们笑着应了,然后遮掩着彼此看了几眼,她们都没想到两位县主竟也会来。
大周的婚俗一直都是晨起祭祖,午间迎亲,夜间行礼。而魏家作为新嫁娘的母家是要在午间宴请宾客的,穆尓萱排了嬷嬷来请几位姑娘去前面赴宴,可却没有一个急着离去。
姑娘们有点心可以吃,魏宁却只能一直坐在床上,元真让春枝悄悄去前院端来了一些点心,魏宁如今是盛装,大菜吃不得,粥点却能用些,元真执了勺子喂魏宁吃了小半碗,又被春枝慌忙接过去。
魏澜好热闹,年纪又小,一会儿在屋里陪着,一会儿又带了小丫鬟跑去前面凑热闹,还不时回来报信儿,把魏宁闹了个红脸。
等春枝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魏澜身边的小丫头突然跑了回来,她手里抓了满满一把喜钱,冲进门就喜气洋洋道:“姑爷上门了,大少爷和世子们正拦着对诗呢。”
她说完屋里姑娘们便笑了起来,魏宁脸上羞意更甚,只低头紧盯着与元真相握的手。
小丫头口里这个世子们说的是崇安侯世子陆颢和元昭。魏宁只魏渊一个弟弟,韩家那边又断了往来,穆尓萱便把元昭喊了去,穆魏两家勉强能算得上是表亲,倒也不算失礼;至于陆颢,崇安侯府和魏家是经年的邻居,平日往来并不算少,安阳郡主都来帮忙了,崇安侯便也带着儿子来凑个热闹。
没过多久就有动静从外面传了进来,元真往外面看去,只见几位姑娘簇拥一位贵妇人进得门来,看到这位妇人喜娘才拍着手笑道:“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春枝忙把放着盖头的托盘端出来送到刚进门的贵妇人面前。韩氏请了父母高堂俱在又儿女齐全的杨夫人来做全福夫人,她冲春枝点点头便接过了红盖头,松了手却只是半盖。
盖上盖头之后她又念了一首诗,元真刚想仔细听一听,突然被明蕙一把拉到了屏风后面。
元真这才发现屋里的女孩们都已经避到了屏风后面,她正疑惑着,外面突然有人扣了扣门。杨夫人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然后才笑着将门打开。
迎面进来的却是魏渊,他一样穿着一身红衣,神情端正的冲着杨夫人行了三礼。元真难得见他这么严肃,没忍住眯起眼睛浅浅一笑。
魏渊是新嫁娘的兄弟,按照京中习俗他需要扶着姐姐去正堂拜别高堂家祖,然后将姐姐背出魏家,送姐姐去夫家。
丫鬟们将魏宁从床上扶起来,魏渊先是向魏宁行礼,然后才上前一步扶住了魏宁的手,杨夫人看着两个人笑着念了句诗,等魏渊扶着魏宁出了内室,又紧接着念了第二句。
元真这才知道过一道门就要念一句诗,一直到魏宁出了院门,这首送嫁诗才算念完。
等看不见魏宁身影了,一群姑娘们笑着从屏风后走出来,明蕙又去拉拉元真:“走了,快跟上。”
元真一头雾水,只能由着明蕙把她拉到堂前。
刚一过去元真就看见了并排站在一起的魏澜和明璨,魏澜回头冲着元真招手,示意明蕙和元真过去,她让丫头占了个好地方,这里是最适合观礼的地方。
魏宁站在右侧,新郎官詹宁站在左侧,两个人先是认真听了礼赞的教导,然后跪下给韩氏和魏老夫人行礼,这还是元真第一次见到这位武状元,起身的时候詹宁扶了魏宁一把,明蕙在旁边没忍住“咦”了一声。
拜过之后詹宁就被人带了出去,魏宁扶着魏渊的手又给韩氏行了一礼,韩氏擦了脸上的泪,哽咽着和魏宁说了几句话,眼见着魏宁的泪也要出来了,杨夫人忙上前笑道:“可不能哭,不然咱们宁姐儿就成小花猫了。”
这话引起堂前一阵笑,魏宁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出来,杨夫人拿了帕子去给魏宁拭泪,然后把魏宁的盖头放下来,扶着她让魏渊背着,道:“去吧。”
魏渊一路踏着新铺的红色毯子,将姐姐魏宁送到了詹家来迎的喜轿上。
送嫁的队伍很快就走了,但魏家的宴却还没散,魏宁出嫁是府中难得的喜事,穆尓萱便把靠着崇安侯府的花厅开了,元真和明蕙先时陪着魏宁没有赴宴,这次却被穆尓萱亲自拉着进了屋中。能与魏家交好的人家,便是平日里与穆家无来往,也是难与穆家起争端的,见穆尓萱带了元真来,几位夫人都是和蔼一笑。
笑过之后她们才发现后面还跟着康成县主和端成县主,有诰命低的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可明蕙却直接被颖姐儿拉到了东边的桌上去。成王府就来了明蕙和明璨两个,明蕙去了那边,明璨自然也急急跟着姐姐过去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从门口移到东边上,又从东边移回来,穆尓萱拉了元真落座,笑着对桌上的人道:“这就是我娘家侄女,小五。她性子恬静,难得出来一趟,今日也算是找着机会见一见了。”
元真安静听着穆尓萱介绍了几位夫人,因着元真年纪小,还有人非要给她见面礼。都不是贵重物品,元真便笑着接了,等席上诸位都认全了,她才道了声恼,去了东边找明蕙。
东边这一片坐着的都是闺秀,魏澜和明璨年岁相近,又都是活泼的性子,两个人便约好了坐在一处,明蕙抱着颖姐儿坐在她俩对面,桌上除了她们几个,还有两个元真不认识的小姑娘。
真个是小姑娘,看着也就比颖姐儿大一点罢了,她们身边都是跟着侍女婆子的,元真一过来这些人便忙行礼问好,元真看一眼先来的明蕙,明蕙便道:“这两位是礼部王侍郎家和刑部黄侍郎家的小女儿。”
这两家是文家,以往和魏家并没有多少来往,今日能来,是因为王黄两位侍郎曾与魏律是同窗。
穆尓萱知道明蕙不喜与外人交际,所以才把王家小姑娘和黄家小姑娘安排在明蕙这张桌子上,两个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这两家夫人还有些担心,怕她们不懂事惹怒了康成县主,安阳郡主见了之后含笑对两个人道:“明蕙对小孩子最是良善。”
这句话若是让明蕙听见了必是不依的,不过她对着小孩子确实更有耐心。丫头婆子们在明蕙和明璨面前自然是紧张的,可这两个小姑娘却不懂,颖姐儿生得好,她们很喜欢和颖姐儿亲近。
颖姐儿长得雪团子一样,乖乖坐在明蕙身边,见明蕙给什么她就吃什么,王家小姑娘便忍不住凑了过去,她手里捏了块裹了花酱的点心,走到颖姐儿身边就要喂她。颖姐儿抬头看了明蕙一眼,见她没有阻拦,便一口叼住了王家小姑娘手里的小花糕。
颖姐儿身边并没有和她一般大的玩伴,见到王家小姑娘和黄家小姑娘她很是欣喜,王家小姑娘邀请她出去玩,她就瞪大了眼睛去扯明蕙的衣角。
明蕙懂了她的意思,仰仰头就有人抱了颖姐儿下地,有婆子和丫鬟看着也出不了事儿,明蕙倒是十分放心,元真正在听明璨和魏澜说话,见明蕙终于得闲才笑了一下道:“万没想到今日最忙的竟是你。”
1.虽然有些理想化,但夺嫡这种事在这一朝是不会再发生了。
2.这一卷快收尾了,接下来是二姐姐的内容,搞完就回老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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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