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顿了顿,在思考要不要张开嘴再灌一口风,她享了这么多年的福,总不能到最后做个饿死鬼。
早知道她就该一上马就开始记路线,都怪魏渊的嘴没个停的时候,把她搅和得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忘记了。
身后的马蹄声又近了一些,魏渊虽然不认路,但却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中,这条小巷狭窄得很,魏渊以前没来过,却又仿佛是跑在宽阔大道上一样,速度丝毫没减,身后不时传来马撞击在墙上的闷响和低沉的痛呼声,魏渊啧了一声,继续纵马向前跑去。
元真不由得叹服,然后便是无尽的头疼。
所以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元真欲哭无泪,怎么会有人压根不认路还敢到处瞎跑。
路越走越窄,而且还越来越偏,要不是没过城门,元真还以为魏渊已经带着她出了城,这里明显是一片居住区,可旁边的巷子中却几乎没有一家是亮着灯的,元真皱了皱眉,十分艰难地开口,“京中何处有这样的地方?”
魏渊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地方,但来都来了,他也只能继续向前跑,这附近的巷子里虽然没人,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口水缸,他收回视线,然后靠近元真低声道:“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我找个地方把你放下,等我把他们解决掉在回来接你。”
元真立刻反对,但魏渊只是在通知她,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打算,魏渊猛地一拉缰绳,在这一排房屋附近绕了个圈子,趁着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迅速下马,然后伸手去接元真,元真皱了下眉要说话,魏渊直接上手把她抱了下来。
魏渊一连查看了几口缸,发现这些缸都是空的,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塞给元真,然后让她赶紧藏进去,元真担心魏渊不敌,但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也只能先听魏渊的先藏进去,魏渊捡起盖子要盖上,元真及时扶住了木盖,然后对魏渊道:“表哥,你多小心!”
“我知道,”魏渊点了个头,“你乖乖的躲在这里面,我不来找你不许出来。”
说完他就将木盖盖紧,迅速回到马旁翻身上马,他看了石缸一样,然后将挂在腰后的剑抽出来,轻驾马腹,喊了声“驾”冲了出去。
魏渊还没出巷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人来,他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闪,长剑划过对面敌人的咽喉,一脚将人踢下去,顺便摸过了他的剑。骏马失了主人嘶吼了两声,被魏渊反手一鞭打在身上后又迅速跑开了,魏渊没在这里久留,在第二个人追过来之前率先驾马离开,只是没跑多远就遇上了其他返回来的人,加上已经死了的那个一共是五个人,魏渊撕下一块布缠了缠手腕,然后猛地出剑袭向来者面门,趁人后仰他一脚踢在马上,马儿吃痛,一抖身子将人摔了下去,魏渊看准位置将夺来的长剑扎了下去,然后骑着马弃剑而逃。
之前在灯笼作坊时地方逼仄,而且元真藏得太隐蔽,所以根本没和这些人正面对上。这几个人剑剑狠招,明显是带了杀心,魏渊不想“少年早逝”,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打三有些出力,但他借助地形也不是不能打,魏渊的功夫是魏征教的,魏征去过战场,知道剑捅向什么地方才能一劳永逸,他交给魏渊的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招式。他说,每一次出剑,都要抱着必死的决心。
魏渊后来跟着李敖学了几年武,李敖登基之前也曾去过沙场,可他教给魏渊的招式却全是用于自保的,他告诉魏渊,要先活着,然后再谈制敌。
魏渊到底只是个少年,又几乎忙了一天没吃过东西,打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他甩了甩剑上的血,不报希望地薅着唯一的活口逼问,那人什么也不肯回答,反而蓄了势想要魏渊的命,魏渊只能一剑给他个痛快。魏渊本也没指望真能问出些什么,人死完了,他便扔了手中的剑,直接躺在了地上。
他的力气几乎全部耗尽,躺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随手私下一块布条去堵正在流血的伤口,他摸了摸剑,刚打算从地上爬起来去找元真,突然听见有人在巷子尽头轻轻喊了一声,“表哥?”
魏渊一愣,然后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他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扯到了捂小腹处的伤口,他“嘶”了一声,冲着元真喊道:“你先别过来!”
元真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见她居然难得听一回话,魏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怕元真不听劝闯过来再把自己吓着。这里躺着四具死尸,墙上和地上溅满了血,就连魏渊都觉得有些瘆得慌。
“你在那里等着,我过去找你,你别过来……”
魏渊将剑撑在地上想要借力起身,却不曾想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腿一软半跪在地上,元真听见声响忙从拐角后走出来,没走两步魏渊又凶巴巴地道:“不许过来!”
但是元真没停。刚刚她老老实实站住,是以为有歹人逃脱了,怕自己贸然过去连累了魏渊,但看魏渊这样子,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他们从街头打到巷尾,到处都是刀剑划过的痕迹,今夜的月光极好,将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让元真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她忍着恶心,慢慢绕过地上的尸体与血污走到魏渊身边,魏渊叹一口气扶着墙起身,“不是说了让你等着我吗?怎么非要自己跑出来……”
话没说完他就被地上的弓给绊了一下,眼看着要摔倒在地,元真忙几步上前接住了他。
元真轻轻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等站直之后她将魏渊重又按回到墙边坐着,打算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她觉得手心有些黏,收回手一看满手都是血。
魏渊又伸出手要捂元真的眼睛,元真截住他的动作将他的胳膊按了回去,她从腰上摘下一个荷包,取出一个小瓷瓶道:“不用捂了,我在路上就看见了。”
这个地方和元真之前藏的那个地方之间距离还是挺远的,要不是路上留下了斑驳血迹,元真根本找不过来,她都怀疑如果她不出来的话魏渊到时候还能不能找回去。
小瓷瓶中装着药粉,元真嗅了嗅味道,然后抬头看着魏渊,“把衣服解开,我给你上药。”
魏渊倒吸一口凉气,夺过小瓷瓶道:“……我自己来吧。”
元真点点头,“好。”
说完她就起身走开了,魏渊有些震惊,他看看手中的药瓶,又看向越走越远的元真,疑惑道:“这种时候你难道不该竭力反对并且非要帮我上药吗?”
元真走到一具尸体面前,停了一会儿才掏出匕首,面无表情地从这人衣服上割下几条干净的布,魏渊的话驱散了她的恐惧,元真嘴角微抽,连头都不想回,“表哥,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吧。”
这话魏渊不好接,他从来不看话本,话本一听字就多,字多的他都看不进去。
魏渊的伤口多在左臂上,那几个人可能是想速战速决好去找元真,所以每一剑都往致命处下手,魏渊有好几次躲闪不及,只能以臂挡之,他倒了些药粉在手上,然后直接改在已经裸露出来的小腹伤口之上,剩下的直接划破袖子全倒在了手臂上。
这药粉撒在伤口上尤其疼,魏渊被疼得出了汗,薄汗和额上的血迹混在一起险些被揉进眼里,元真捧着一堆白布条回来,急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魏渊捂着肚子直抽气,“怎么这么疼?你这药里不会有毒吧。”
被倾倒完药粉的小瓷瓶被扔在一边,元真拿起瓶子看了看,然后无奈道:“这些药粉给十个人用都绰绰有余,你全撒在自己身上了,你不疼谁疼?”
元真抓起一根长布条,拍开魏渊的手后环住他的腰将伤口绑了起来,白布条很快就被血染红,元真轻轻按了按伤口附近,然后问魏渊道:“还疼吗?”
魏渊无力地靠在墙上,“你可以再用力些,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帮我收尸了。”
“我怕死人。”元真用匕首将一块布条分成两边,打上结又绑了一道,“所以还请表哥再多活一阵子吧。”
魏渊沉默了一会儿,抓起元真放在地上的手帕,擦了擦元真因为接他而被蹭到脸上的血迹,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元真正动作不停地把沾在伤口上的布料轻轻拨开,她拔下一根玉钗,动作十分轻缓地将药粉抹匀,然后用干净布料裹好伤口。魏渊一整个胳膊都被绑了起来,药粉已经起了效用,布条上渗出的血明显变少了,元真试了试松紧,然后给魏渊打了个蝴蝶结。
她抬头看了魏渊一眼,然后又继续忙碌,“我很好,多谢表哥来救我。”
魏渊的脖子上有几道极为细微的伤口,元真按住他的脖子看了看,然后从荷包里取出一盒玉白色的药膏。这药膏能帮助伤口早些愈合,这盒药膏和之前那瓶药粉,还有一些其他瓶瓶罐罐,都是肖娘子专门给元真制的伤药,元真在山东时经常会去军营,肖娘子怕她练武时会受伤。
元真用擦干净的玉钗挑了一些药膏抹在了魏渊的脖子上,凉意激得魏渊往后一仰,但他身后是墙,便是后仰幅度也不大,元真帮他上好药后便将药膏和玉钗都收了起来,她拿着一根布条看了看,在思考该怎么解释她是要包扎而不是要勒死人。
魏渊抬手将元真手里的白布条勾了过去。
“如果我没有去救你的话,你是不是也能平安回去?”魏渊突然开口问道,他想起元真在作坊二楼往下射的那两箭,虽然没有射中致命的位置,但也足以限制他们的行动,魏渊甚至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的箭,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确定,“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还带着你来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元真觉得魏渊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她抬头对上魏渊的眼睛,发现他的表情居然很认真,她皱了下眉,道:“我有可能会平安回去,也有可能回不去,这都是说不准的,他们是有备而来,而我却毫无防备,藏起来本来就是在等救兵援救。我等到了你,你把我救了下来,虽然有些惊险,但如今我们两个都活着,怎么可能会是拖累呢。”
“表哥都没嫌我是拖累,我又怎么会认为表哥是拖累呢。”元真十分认真地看着魏渊,“是我刚刚不够慎重了,我重新再说一遍。”
元真理了理衣袖,双手横叠放在胸前,十分认真地给魏渊施了一礼,“多谢表哥救命之恩,元真将表哥当做亲生兄长般对待,只要表哥不嫌弃,我立刻就能修书一封送回山东。表哥日后若是遇到难事,只管来寻我,我一定会尽全力相帮。”
穆魏两家本就交好,元真若写了信回去,穆长栒还真有可能会认魏渊为义子。
魏渊突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元真蹙眉看他,“怎么了?”
“你这词儿是不是说错了?那些戏里说的不都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元真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但魏渊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