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没什么行李,除了必带的衣物,就只有他那些破书需要带着。
魏渊坐在一堆书前,举棋不定。
都带回去吧,这些书未免也太沉了;要是不都带回去,万一段崇思突然要看怎么办?
左右为难。
元真被福小泉引到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书山里发呆的魏渊。
魏渊目光呆滞道:“芙蕖……”
元真弯腰捡起一本书,有些茫然地看向魏渊:“你……这是在干什么?”
若不是福小泉没有异样,若不是魏渊就坐在书堆里,元真还以为魏渊这里遭了贼。
“在收拾东西。”魏渊从地上爬起来,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然后去挽元真,“你怎么过来了?”
元真回头看一眼思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道:“我来看看你,顺便,也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使人告诉我,我去永安侯府找你就好了。”魏渊把书推开,给元真腾出一块空地。
永安侯府就在魏渊的住处后面那道街上,元真来找他要绕一圈路,他去后面只需要翻一道院墙。
元真把食盒里的菜肴和点心取出来,然后摆在桌子上。
“冯大人说你这几日吃不好,我便让厨房做了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你先吃了再说。”
几碟菜都是热气腾腾的,两荤两素,还有一大碗汤。
炒菜元真沾不得手,但这汤却是她盯着炖出来的。
魏渊近几日心思都在他那些文章上,所以才没胃口,但元真带了菜来,他便接了筷子老老实实坐去桌前。
思巧给魏渊盛了一碗汤,笑嘻嘻道:“这汤可是我们姑娘盯了一个多时辰才熬出来的。”
“是吗?”魏渊立刻放下筷子,先接过了汤。
元真没打算提这件事,谁知一个不妨竟被思巧说出来了,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道:“我在看舆图呢,顺便帮忙盯着火而已。”
魏渊看向元真:“真的?”他也不舍得元真耗费功夫给他做汤。
思巧“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姑娘问了好几位厨娘才敢动手,采兰姐姐要帮忙,我们姑娘都不肯呢。”
元真轻轻瞪她一眼:“就你话多。”思巧的姐姐思慧安静持重,最近都能帮着方槐管事了,怎么思巧这般调皮。
早知道就不带思巧来了,元真在心中嘟囔道。
思巧“嘻嘻”一笑,然后躲到外面去守着了。
魏渊虽然舍不得元真做这种粗活,但元真对他这么好,他又忍不住乐陶陶起来,他把一碗汤喝尽,立刻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魏渊突然停下,摸了个空碗给元真也盛上一碗:“你吃饭了吗?先喝碗汤。”
“我早吃过了。”话这么说,但元真也伸手接过了汤。
她熬这汤确实花了大功夫,她担心魏渊食欲不振,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魏渊纯粹是被愁的。
看着元真小口喝汤,魏渊问道:“好喝吗?”
元真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表哥,这汤好像是我熬的。”
魏渊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末了他继续端起碗道:“习惯了。”
元真在吃之一道上颇有研究,她素来爱吃些小点心,魏渊也喜欢给她买些小点心,他怕买的东西不合元真口味,所以每次都要问上一句好不好吃。
元真让魏渊继续吃饭,然后起身走到魏渊那座“书山”前面。
她捞起一本书看了看,然后又去拿了第二本书。
魏渊知道她是想帮忙收拾,忙把馒头塞进嘴里道:“你放着,我自己来。”
元真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问道:“段大人最近让你读的都是些什么书?你只需要将那些带回去就好了。”
她看一眼书桌上魏渊刚写了半篇的文章,抬头道:“剩下的书纵是要用,又不是没有第二本了,便是难寻,段大人和小姑父那里总该有的。”
魏渊恍然,立刻起身把最近常看的几本书,和几本在段崇思那里魏渊已经看完了,但实际上魏渊只翻开了封面的书都装了起来。
这样的话,魏渊要带的东西就没多少了。
东西不多,魏渊便顺手收拾了起来。
魏渊身边没有侍女,也没有小厮,他从京城来塞北,也就只有一个福小泉是经常跟着他。福小泉既算侍卫又算管事,他手里管着一堆奴仆,可魏渊却是不要别人伺候的。他不习惯别人碰他的东西 。
但他也是有例外的,元真想帮忙,魏渊却只担心会累着她,不肯她动。
元真托着腮,认真地看着魏渊收拾东西。
快要收拾完的时候,元真突然开口道:“表哥以前经常出远门吗?”
魏渊手上动作一顿,他看一眼坐在榻上的元真,轻轻抬手揉揉她的脸。
“也不是很经常,”魏渊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元真不排斥魏渊的动作,她看着桌上魏渊收拾好的东西,道:“表哥收拾起东西来很熟练。”
魏渊想了一下,道:“是有几个月出门的次数多些。”
元真轻轻点头:“是陛下登基之前那两年吗?”
魏渊说的是几个月,可元真说的却是两年。
元真的语气明明很寻常,可魏渊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立即开口解释道:“那时候陛下身边能用的人不多。”
魏渊在说谎,可元真却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
李敖做皇帝之前是个带兵的将军,便是京中所有王爷都缺人用,那也不会缺了李敖的。
与其说李敖登基之前那两年,还不如说是建宁帝发疯的那两年。
在元真提到的那两年里,原本还愿意伪装一下的建宁帝,突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暴戾昏君。
他变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他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存着提防之心,就好像有人会突然揭竿而起,然后夺走他的皇位。建宁年间的最后一年里,他杀的人几乎比他为帝前五十几年杀的人都要多。
建宁帝不放心臣子,也不放心皇亲,不忠心的官员押入大牢,有异心的王爷被囚禁家中。
连快出五服的靖王府和成王府都被建宁帝敲打过,身为建宁帝亲子的李敖又怎会幸免于难。
李敖背后还有太皇太后,建宁帝倒是没对李敖太过分,但似乎也正因这一层关系,建宁帝又对李敖格外针对。
李敖善武,他就让李敖去剿匪,而且是没有休息、解决完一处就立刻奔赴下一处的那种。
那一年里从四处进京的各条山路河道都消停了不少。
魏渊不喜欢欠人情,别人予他一份恩,他一定要还十分才能心安。
李敖因穆长栒的托付,几乎视魏渊为亲子,自然不肯让魏渊涉险。可在李敖拒绝之后,魏渊却不是乖乖回雍王府,而是抱着剑沉沉地看着李敖,问王爷是不是怕他去了会拖后腿。
这一招是冯若弗教他的。冯若弗与李敖没做成夫妻,却做成了火伴,她是没有年定慈那般了解李敖,但却不会有人比她会了解雍王。
她冯若弗可是在雍王背后做了十几年军师的人。
她帮魏渊出谋划策,李敖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然后魏渊就靠着这一招,为李敖奔赴了两年。
沉默许久后,元真突然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不长如今这个样子。”
魏渊一怔,道:“那我长什么样子?”
元真认真看着魏渊,然后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眉间有浓浓的戾气。”
但每一次再见,他眉间的戾气都会少一分。
后来在十方街上,她认真盯着魏渊又看了一次,却发现那抹戾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了。
“有吗?”魏渊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眉心。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十成的好人。
“那你有害怕我吗?”魏渊问道。
话刚问出口,魏渊就已经知道元真的答案了,元真自然是不怕的,她的胆子一向大。
元真叹口气道:“没来得及。”
她对魏渊的一切认知,都在中秋灯会之后重新建立了一遍。
魏渊似乎想起了什么,眉眼变得柔和起来:“但你与初见时却无分别。”
“是吗?”元真轻轻一笑。
元真取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条红绳编制而成的手链。
她冲着魏渊伸手,示意魏渊把手给她。
魏渊以前总会在腕上系一根红绳,他说他这是为了求财。
但元真知道,这并不是魏渊腕上系红绳的真正用意。
元真把手链绑在了魏渊手腕上,然后将自己的衣袖轻轻往上拉起,让魏渊看系在她腕上的另一条红绳手链。
“这是平安结,我自己编的。”元真抬头看着魏渊,“希望表哥日后都能平安吉祥。”
李敖每次上战场之前都会在腕上系一根红绳,如果他在战场上战死,即便头颅被割去,家人也可以凭着这根红绳找到他。
而李敖在腕间绑上的第一根红绳,是妹妹贾悠的发带。
早在魏府初见时,元真就看到了魏渊腕上的红绳,但那时元真没想太多,直到中秋夜时她为魏渊处理伤口时,她才忽然想到,也许魏渊早已不知带着这根红绳赴了多少回死。
那时的元真没有立场说什么,如今有了,却也只能念上一句“平安”。
她知道魏渊心中之志,她不当折。
魏渊看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手链,眸中划过一抹讶色。他不知元真竟知道。
他心中的不安又浓郁了一些,突然有一种做错了事的局促感。
他早把红绳收起来了。他以前不怕死,但后来他惜命了。
也认命了。
元真伸手,轻轻晃晃魏渊的胳膊。她眉间有几分犹豫,却又很快释然。
魏渊的目光一直都在元真脸上,他注意到元真的表情变化,心中一紧。
就在他又要开口的时候,元真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她道:“表哥,你可知西北如今正缺官员?”
魏渊有话想说,但却先回答了元真的问题:“知道。”
“若要为官,至少要考到举人,举人在别处未必能轮得上,但在西北却可以。”
元真静静看着魏渊。
魏渊原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可被元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突然就开了窍。
他仓皇开口,甚至还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你的意思是,让我考上进士,然后外放去西北?”
魏渊的心砰砰直跳。
他之所以会乖乖待在段崇思那里读书,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李敖是下了死心不准他领兵去西北。
魏渊想入军是因为他想去西北打仗,如果西北不能去,那他以后去哪儿就随便了。
读书和练兵,都一样。
段崇思(怒摔):你管这个叫乖乖读书?
元真:《劝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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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红绳